------------ 正文卷 ------------ 第一章 归去来 叽叽嘎嘎! 啪! 两只饿到眼绿的老鼠正在房梁上打架,忽然就抱着团摔下来。 吃这一声,周昂忽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房间内漆黑一片,只墙上那不足半平米的小窗户,还有隔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朦朦的光,但周昂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能看到的,只是纯粹的黑暗。 他愣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回过神来。 身体的感觉首先传递到大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且僵直。 又愣了片刻,他才终于回想起不久之前那惊悚的一幕。 一辆速度惊人的失控越野车,冲过花圃隔离带,呼啸着冲自己撞了过来,而当时,熬到十一点才做完了策划案的自己,多少有些走神儿了,再被雪亮的大灯一照,当场懵在那里,完全忘了还可以多少闪避一下。 “我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吗?” 但这里肯定不是病房,因为连一点点灯光都没有,漆黑一片,也似乎并没有医院特有的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他试图左右看看,却发现别说转动脑袋,自己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所以……我在哪里? 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念头窜上来,吓了他一跳。 难道我已经死了? 所以这里……是停尸房? 但我明明还活着呀! 我去……就是说,我刚才可能已经心脏停跳,被判断为死亡,但其实我没死,现在在停尸房里又活过来了? 仔细想了想,结合当下自己所处的环境,他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了。 就是不知道这家医院在火化尸体之前,是不是还会再检查一下啥的。 应该……会的吧? 再想想,这时候距离车祸发生,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了,不过既然自己连停尸房都进了,那想必是应该已经通知到爸妈和娟子了。 对,在医院烧了我之前,他们肯定还得跟我遗体告别一下,不会直接烧的。 爸,妈,娟子,你们现在估计伤心坏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没死! 这么一想,周昂心里暂时的松了口气,不过很快他就又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心跳?——不对,岂止是没有心跳,自己压根儿连呼吸都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灵魂发麻! 看来我还是已经死了! 怪不得觉得身体已经冰冷且僵硬。 但就在这个时候,说来也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给吓坏了,他竟是口鼻同时一张,一口气吸进了肺里。 而片刻之后,他的心脏也跟着忽然就跳了一下。 周昂心中登时狂喜,下意识地就又呼出了一口气。 心脏又跳了一下。 他近乎下意识地吸气,再呼气。 心脏有一下没一下地跟着跳。 一开始,他的身体整个都是僵直的,每一次呼吸都来的特别艰难,心跳也特别的慢,且不规律,但仅仅几个呼吸之后,他的心跳就开始忽然加速,而呼吸也变得一下子就顺畅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几分钟过去,周昂压着心中的狂喜,努力地控制自己呼气、吸气,感知着自己的心脏由慢到快地跳动起来,并且随后,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身体也正在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他终于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个时候,眼看着他整个人正在慢慢“活过来”,却忽然觉得脑袋有些疼——这疼初来极缓,但随着他的身体开始恢复常人的呼吸、心跳与体温,却开始突然加剧,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疼得有些抽搐。 那是无数的记忆碎片正在疯狂地涌入脑海。 我叫周昂,是大唐国翎州郡郡治所在翎州县的读书人,今年十八,父亲早早去世,是母亲辛苦地抚养我和妹妹长大。 年初时陪母亲去报国寺上香,曾遇一女子,极是美丽,惜乎只匆匆一面,也不知是哪家小姐,归来后不免辗转反侧…… 本任郡守更看重辞赋,但我这些年来读书写文,向来以策文为能事,于诗词歌赋上,实在是尺有所短,看来在这位郡守的任内,举茂才是无望了,要么从现在开始苦练诗赋,要么就只能等下一任太守。 上月去邹士新家中坐谈,曾蒙款待,报国寺的烧猪肉实在美味!可惜终是没好意思讨些回来,给母亲和小妹尝尝。 ………… 周昂忽然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大口喘气。 油灯早已燃尽,但那股刺鼻的味道还隐约可闻。 时空颠倒,万物错乱。 这时候视力倒是恢复了大半,他扭头往窗口看,能看到窗纸不知何时破了一个洞,但今夜似乎无月,透过窗纸漫进来的这一点光,并不足以看清些什么。 镇定,镇定,镇定…… 周昂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至少是不要那么慌乱。 情况实在是太过诡异,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像那些网络小说里写的那样,在车祸死后遇到了传说中的穿越。 但现在他什么都看不清,因此又并不敢确认。 又有几只老鼠在房梁上撕咬了起来。 吱吱嘎嘎的,听起来很有些惨烈惊悚的感觉。 周昂的喘息正在逐渐慢下来,此时听到响动,他下意识地心想:没用的,你们还是换一户人家谋生吧,在我们家你们不可能找到吃的,连我都找不到! 脑子里这么想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往房梁上看,却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记得,房梁上应该是吊着个篮子。 想到这个,他忽然有些激动,但本性使然,他还是又思考片刻,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借着窗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侧着身子摸到了床边上的书案,身体挪到床边,借着书案,气力又恢复不少的他,竟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伸手一摸,果然,火石就在熟悉的地方。 扶着桌子再往里摸,他准确地找到了一截油润润的东西。 是仅剩的一小截蜡烛。 他记得自己只有在写很重要的文章的时候,才会舍得点一会儿蜡烛。油灯的味道实在太大,不但熏人,而且经常刺激得眼睛发酸流泪。 摸索着放好蜡烛,他小心却又熟练地擦起了火石。 没几下,蜡烛亮起来了。 看着那欢悦地跳动着的小小火苗,他轻缓地吐出一口气来,拿起蜡烛,转身照向那篮子应该垂下来的地方。 它果然在那里。 就在记忆中它应该在的地方。 周昂呆滞片刻,缓缓地叹了口气。 手把蜡烛,尽量举高,把整间屋子到处一照,果然……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间。 收回目光,也缩回手臂,他手拿着蜡烛,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约莫几分钟,才缓缓地叹了口气。 “看来真有可能是穿越了。” 也就是说,自己其实还是死了。 但我是怎么来的呢? 好吧,穿越这种事情,似乎也并没什么道理好讲。但是,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我穿越过来的这个人,刚才似乎也是死了,所以才给了我一丝可乘之机。 他又是怎么死的? 得病?被杀?还是别的什么? 一想到这个,他忽然觉得脑袋又有些疼,有些记忆和画面,似乎就在不远处,那里面就包含着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但偏偏,似乎是脑子在下意识地抗拒或排斥它们一样,只稍微往那个方向一想,就感觉头痛。 周昂抬手揉了揉脑袋,刻意控制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这才觉得脑袋没那么疼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应该是身体逐渐恢复,五官也在同时变得越来越敏锐的缘故,他忽然捕捉到了自己身上的一缕胭脂香气。 刷的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无数的记忆和画面,汹涌扑来。 而首当其冲的,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满满的柔情媚意中,带着一抹说不出的高高在上的戏谑意味—— “君将去矣!若有来生,莫要记恨奴奴!” *** 新书这就算是开始了,诸位多多支持啊! ------------ 第二章 紫烟奴 那一瞬间,无数的记忆片段与其间蕴含的浓烈情感,几乎将周昂淹没。 “我周昂此生,一不负心,二不负你。” “紫烟奴,你怎么生得这样美!” “等我的病稍好一些,定要去拜见令尊大人,求娶你为妻。” “你是狐妖?” “就算你是狐妖,难道非要将我的阳气吸干,才肯罢手吗?三十年,不,十年就好。许我十年,执子之手,十年之后,这命便与你又何妨?” “难道在你的心里,修炼真的比长相厮守还重要吗?” ………… “君将去矣!若有来生,莫要记恨奴奴!” ………… 手里的蜡烛晃了几晃,周昂好不容易才把激荡的心绪重又安抚下来。 原来自己的前任竟是这么死的。 他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此前那个周昂,是真的爱上了那狐妖。 甚至一直到临死之前,听对方坦然说出了一切,他心里也并没有多少悔恨,愤怒,或痛苦。 只是心有不甘。 哪怕是已经被狐妖吸走了最后一点阳气,行将油尽灯枯之时,他仍然幻想着狐妖也是爱着自己的。 他想要与她携手度过一生。 这种感情,仅仅只是残留在记忆碎片中的部分,仍带着浓烈且炙热的质感,显得格外的纯粹且深澈。 尽管通过他的记忆,周昂知道,他其实早就已经隐隐地知道了情况不大对。 而事实上,就算是把那狐妖此前的不对劲都忽略,到最后一刻,她也已经是原形毕露了——在她那里,周昂只是一个可以提供阳气的普通人罢了!她对周昂,何曾有过一分一毫的喜欢? 但周昂实在是太孤独了,太寂寞了。 幼年丧父,母亲独力抚养他和妹妹长大,而且别管家里多穷,都坚持必须让他读书,对他寄予了极大的期待。 这在做母亲的而言,自然是含辛茹苦,而且读书求学这个道路,也是绝对正确的。但对于背负了全家人期待的周昂而言,却毫无疑问是巨大的压力。 他要好好读书,将来成就一番功业,也好搏得一份家资,让母亲和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他要好好读书,不坠李家门楣,让九泉之下的父亲,也能含笑。 然而事实上,读书十年,别人怎么看且不管,他自己是知道,自己在读书上其实天分一般——但母亲的期待不可辜负,他绝不敢开口说自己不读书了! 于是,他一边自己都不敢报什么希望,一边还要继续闭门苦读。 他正值十八岁,单纯且脆弱,寂寞而又孤独。 甚至陪母亲去上香的途中碰到一位美丽的小姐,只有匆匆一面,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家住哪里,都忍不住会心猿意马,回家之后辗转难眠。 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美貌的女子走到他面前。 她对他满是仰慕,对他曲意逢迎,对他予取予求,她知道他的一切苦闷,安抚他的每一分孤独……简直称心如意到不能再称心如意。 他又不傻,一女子深夜自窗外来,甚至都没有听到门响,她不仅艳色逼人,而且一副大家闺秀的装扮,自陈家住山中,世代书香门第云云,他会傻到不知道对方的来历有问题? 但知道归知道,他还是一眼入魂了。 且至死不悔。 ………… 良久之后,周昂缓缓地叹了口气。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自己的前任这种一厢情愿的所谓“爱情”,其实更像是一种知晓责任之重后的逃避。 他甚至为了这逃避,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放到了危险的境地,以至身死,浑然不曾想过一旦自己出事之后,丧夫之后又丧子的母亲该会要去面临怎样的悲苦无依,又该怎样度过余生。 他这样做,在周昂看来实在是懦弱之极,不值一哂。 但斯人已逝,周昂也只能是为之一叹而已。 虽然近乎是全盘的继承了他的记忆,也深刻地感知到了他那遗留下来的浓烈的情绪,但现在的这个周昂,却只是一个旁观者。 于他而言,更在意的反而是“狐妖”这件事本身。 换个说法就是,自己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居然有狐妖这种东西的存在,才是更让他震惊的事情。 狐妖也好,山精鬼怪也好,对于一个现代人而言,当然并不陌生,有《聊斋》这样一本大全在,又有历年的不知道多少影视剧在……虽然事实上《聊斋》也并没看全,看得还是白话版,但多少还是知道很多故事的。 但问题是,那都是故事! 而现在呢,是真真切切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甚至是自己身上的! 这能一样吗? 梳理过记忆,理清了“自己”的死因之后,周昂忍不住深呼吸几口,转身把蜡烛放到书案上,心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坐回床沿之后想了想,他张嘴想把蜡烛吹熄,犹豫了一下,却又停下了。 总觉得暗影处影影绰绰的。 刚才,周昂看见了保存在记忆中的极为鲜活的那张脸。 异常美艳。 尤其是那双眸子,简直勾魂摄魄。 眸光潋滟,婉转含情。 就连见惯了现代社会各种美女照骗,各路明星美女的周昂都忍不住觉得,此女长得真是漂亮。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恐怖。 一只狐妖,居然真的能变化成人形,还出来蛊惑人心,吸人阳气! 这时候缩回床上扯过被子搭在身上,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说来邪异而惊悚,这边夜夜欢悦,仅仅就只有一墙之隔的那边,前任周昂的母亲和妹妹居然毫无察觉! 这显然来自那狐妖的法术。 比如“灵性之墙”之类的。 这似乎能说明,那狐妖的法力还挺强大的? 不过对她来说,她现在肯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短期内肯定不会再来找自己就对了! 而且……这时候渐渐从对自己身处危险境地的惊慌中回神,渐渐重新镇定下来之后,周昂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情况——从自己的前任残留下来的那些记忆来看,不管是在他过去十几年的经历里,还是在这个世界人们的普遍认知里,狐妖这种东西,似乎也是只存在于民间传说里? 按说这狐妖有法术在身,既然能吸人阳气修炼,又有能力隔绝一个房间的一切响动,那想必杀人的本事也差不了,至少应该绝不是普通人能抵御的。但她却只敢搞些偷偷摸摸勾搭宅男的小动作,并不能横行当世。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世上,必然有能克制妖怪的办法存在! 想到这个,周昂顿时眼前一亮。 对,就是这个逻辑才对! 一时间,他激动得不行,顿时就觉得黑暗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近乎下意识地抬手敲敲脑袋,开始把自己刚刚继承到的记忆逐一梳理,看能不能找到与此相关的信息——还别说,他很快就想到了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 那应该是七八天,又或十几天之前的事情,当时自己的前任曾在路上遇到过一个中年人,那人一见之下就大吃一惊,拦住当时的周昂,直接说他身上妖气很重,要求他带自己回家捉妖,但是却被周昂拒绝了。 最终那人叹息而去,好像还咕哝了一句什么,只不过当时的周昂是肯定不愿意听的。 一想到这个,周昂顿时惊喜不已。 世上有妖怪这件事,固然吓人,让人很容易就没有安全感,但只要有能降妖的人就好! 虽然自己“已经死了”,那狐妖短期内根本就不会再回来找自己,但自己既然死而复活,毕竟不可能总也不出门,而只要她吸干了自己的前任之后并没有离开这座叫翎州的城市,那么理论上,自己就还处在危险的境地。 因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她是狐妖,而且还已经有了杀身之仇,按照正常逻辑去想,一旦她发现自己并没死,只会尽快找机会杀掉自己! 所以…… 这一刻,周昂的心里第一时间就拿定了主意,一定要尽快找到那个中年人! ------------ 第三章 周家 天光渐渐亮起来。 老鼠们不知道哪里去了。 窗外的鸡鸣一声接着一声。 自家院子里那只大花翎子公鸡叫得最是嘹亮。 终于,外屋忽然就有了响动,但轻手轻脚的。 周昂一夜没敢睡,此时听见响动,他激灵一下子就从打盹儿的状态醒过来,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先是开门声,然后是一阵屋里屋外的细微的声响,又过一会儿,就听见妹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娘,你说哥哥今天会好些吗?”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的轻柔细软,带着一抹说不出的慈和,她说:“会的,一定会的。” 旋即又道:“你再睡会儿吧,天还早,娘先做饭,做好了叫你。” 妹妹却说:“我不爱睡懒觉的。我去帮娘喂鸡。” 听到她的声音,周昂脑海里近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她扎着双丫髻的可爱样子。站在一个现代人的角度去看,小丫头实在是太懂事太可人疼了。只是可惜家里太穷,吃不好,有些瘦。 母女两人说着话,先后开门出去了。 不知怎么,听着两人说话,周昂忽然就又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父母。 尤其是想到父母在接到自己的死讯之后,不知道该是怎样的伤心,已经相恋了七年的女朋友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彼此那么相爱,说好了明年各自请一个月的假,出去旅行结婚,然后生个小孩的…… 现在,全都没了。 又发了一会儿呆,他叹口气,干脆起身下床。 奇迹一般的是,距离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过去,他觉得现在自己身上的气力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也颇觉健旺。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连他自己都难以想象,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自己还只是一具冰冷且僵硬的尸体。 下了床穿好鞋子,他正要出门,却又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那个一根草绳系在梁头上垂下来正好到自己肩膀高的篮子。 那里放着他们这个小小的三口之家最珍贵的一部分财产。 二三十个铜钱,七八个鸡蛋,一小碗猪油,和油纸包着的一些盐巴。 铜钱是流动资金,好不容易攒下,留着给周昂买笔墨的,鸡蛋是家里养的几只老母鸡下的,没有好饲料可喂,六只母鸡,平均一天也就下两个鸡蛋,平常都是要攒起来,攒够二三十个就拿出去卖一次,正好换了钱买盐。 但最近不行,自己从半个月之前开始“得病”,因此最近家里的鸡蛋没舍得卖过,都进了自己的肚子。 猪油是巷子里的街坊陆春生家送的,他们家父子俩都在报国寺负责杀猪,爷俩一起挣钱,入项大,在这个巷子里,已经算殷实人家,而且隔三岔五总能偷偷捎些荤腥物件儿回来。两家早年有旧,自己的“父亲”还在世那时候,对他家颇有恩惠,陆家父子不是知恩不报的人,这些年一直颇多照应。 至于盐巴……周昂的记忆中,它总是只有小小的一个纸包,大多数时候里面能有个一两二两的盐。这盐发黄,显然杂质不少。做进饭菜吃到嘴里,发苦发涩。 但就是这样的盐,也相当贵,根本不舍得多放。 周昂此刻定定地看着那篮子,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拉开了门,又走出堂屋门去,一步迈进了院子里。 “娘。” 正在淘豆的妇人抬起头来,本就慈眉善目的脸上瞬间就绽放出笑容,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问:“怎么起来了?可是我跟子和说话把你吵醒了?” 顿了顿又道:“你该多睡一会儿。……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他们这边说话,正蹲在地上给鸡拌食的小丫头周子和也回头看过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哥。” 周昂冲她笑笑,回答说:“觉得好多了。精神也好了,也有劲儿了。” 妇人闻言仰着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顿时喜上眉梢,“果然脸色好看了许多,可见是要大好了。” 又双手合十,不住地做拜佛状,喜气盈眉地念叨:“可见前日那柱香是灵的,菩萨最是不会负人。阿弥陀佛!” 周昂笑笑,目光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小院。 说是小院,其实还行,不算小。尤其是对于一个在现代社会大都市里住惯了两千块钱十几平的人来说,光是房前的院子,看上去就能有结结实实的二三百个平方,真是不算小了。这院子不但种着菜养着鸡,院子角落还栽了一排花椒树,门口那里,还有一棵已经有四五米高的柿子树。 正房三间,土屋,房顶铺的是茅草,每年入夏前是一定要重新走一遍泥的,就那也挡不住漏雨。偏房一间,做厨房用,除此之外,还搭了个简陋的茅厕。 这就是这个家。 现在的周昂,就是这个家庭的儿子,和哥哥。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家里最没用的一个。 这些年来,自从父亲去世,日子一下就难过起来,做母亲的就开始接一些帮人洗衣服,以及缝缝补补的活儿。除此之外,她年轻时就有一手刺绣的手艺活儿,总是见缝插针的做活儿,拿去卖了钱,就换成家里的柴米油盐。 每天每日,她都忙忙碌碌的,几乎片刻不得闲。 而妹妹周子和别看今年才十二岁,却从很小就会帮着烧火,稍大些就已经可以做一些简单的粥饭,八九岁就已经开始跟着母亲一起洗衣服、晾衣服,至于什么喂鸡、晾柴、割草之类,就更是熟练之极。 穷人的孩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早早地就当家顶梁了。 周昂记得她最喜欢捡鸡蛋,每次去鸡窝里拣出鸡蛋,她总是特别高兴,会笑着喊人—— “娘,娘,今天有两个!家里一共十四个啦!” “娘,娘,今天有三个!三个!” “哥,你要去拣鸡蛋吗?我猜今天可能有三个……” 只有自己,除了读书,别的几乎什么都不会。 比如现在,一大早上起来,太阳正将出未出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来,她们两个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做,忙忙叨叨的,唯独自己站在院子里,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因为原来的他,的确就是基本不参与这些事情的。 他要负责的是读书、读书、再读书,将来能举茂才固然好,就算难入太守法眼,也可以去谋一份舞文弄墨的活计。 如果能像他那已经去世的父亲那样,由文吏而典史,已是光耀门楣。 这就是母亲坚持培养他去走的那条路。 当然,此周昂已非彼周昂。 他觉得既然现在是自己成了这个周昂,那就很有必要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做出一些改变了——路子没错,但死读书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 母亲周蔡氏见儿子脸色不错,很是开心,叮嘱周昂再回去躺着歇息,随后就又忙着收拾一家人的早饭去了。 这时候周子和拌好了鸡食,“咕咕咕”地把家里的七只鸡都招呼过来吃上,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脸儿看着周昂,片刻后,说:“哥,你今天眼睛比昨天亮,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呀!” 知道自己“得病”这些天来,她也跟着母亲一起不知道多担心,周昂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还好奇地摸了摸她的双丫髻,笑着说:“哥没事儿了,再有几天等病好了,哥带你去报国寺玩。” 小丫头眼睛一亮,脆脆地应了一声,“好!那说好了,不许变!” 周昂点头,“说好了,大丈夫一诺千金,不变!” “拉钩!” 于是周昂笑着伸出手去,跟她拉钩。 随后她高兴地跑开了。 也就是一家人说了几句话的工夫,不知不觉间,瑞日初升的金灿灿的阳光,已经落到了衣服上。 周昂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态,不经意间扭头,却发现周子和从屋里吃力地抱出一个大包袱来。 她也不用人帮忙,就在院子里把包袱打开,里面是昨天下午母亲带着她去几家客栈收来的待洗的脏衣服,这会子在阳光下打开,她熟练地开始分拣,一边分拣一边嘴里还咕哝有声。 周昂仔细听了听,她念叨的似乎是—— “这几件先洗,最厚,干得慢,这个是……仙客居那个大胡子客人的,他们今天就能清了货物,明天就要走,也得早早洗出来,晚上之前大约就能晾干,正好给他送去,不至于误了他的事……” 周昂听得一阵发呆。 再看看她那张分明还稚嫩得很的小脸蛋儿,不由得心里又叹了口气。 记得穿越过来之前不久,才刚见过表姐,她的女儿应该也是在十二三岁的样子,她每天都在忙什么? 想想她胖乎乎的小脸蛋儿,再看看面前的周子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看上去显得相当单薄,脸色也有些泛黄。 小丫头很快分拣完毕,把需要第一批洗的衣服放到大盆里,其余的又包起来抱回屋里,然后就跑去了厨房,帮母亲烧火去了。 周昂在原地呆呆地占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身体还是很虚弱。 他决定做一点锻炼,让自己尽快彻底的康复起来。 只有身体好了,才有力气去找那能辨认出妖气的中年人,也才能想办法去赚钱,让母亲和子和不必每天都那么辛苦劳累。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才发现不对。 跑步机是不用想了,俯卧撑可以待会儿回床上做,但跑步是不行的,只要你敢出去到街道上跑,就会被认为是偷了人家东西,好心人就会抓你,各坊的兵卒也会跟着抓你,打拳吧,自己又不会。 甚至连广播体操都早就忘干净了…… 咦,不对,多少还是记得一点锻炼用的东西的。 他想起了大学时候学的“左抱球右抱球”——太极拳。 那玩意儿纯粹就是为了体育课的一点学分才学会的,不过奇迹的是,自己一直都还记得一些基本的动作,虽然也不全了。 但它动作轻缓,又只需要很小的场地,最适合自己现在的情况了。 想到就做,当下他深吸口气,又回忆了一下基本的拳路,就站在院子里拉开了架势,缓缓地打起“大学体育课太极拳”来。 无比生涩且僵硬的第一遍打完,还别说,挺舒服的,打起来之后动作一串联,他还又想起了很多已经遗忘的动作。 于是第二遍越发熟练。 但是,当他开始打第三遍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忽然有些不对劲。 不知哪里来的阵阵凉风,嗖嗖地往衣服里钻。 瞬间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 第四章 一个鸡蛋 周昂吓得赶紧停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在那一瞬间,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周身上下几乎所有的毛孔都忽然打开了,嗖嗖的凉风往身体里面钻。 那风似乎是吹到筋骨,吹到脏腑,甚至是吹到灵魂里去的! 他的动作一旦停下,那风马上也跟着停了。 周昂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愣,搞不清楚这到底什么情况:打个太极拳而已,还是改良简化版的体育课太极拳,还能练出岔子来? 不过回想起来,他又觉得刚才那种周身上下所有毛孔全都打开,有丝丝凉风往体内钻的感觉,倒好像是……还挺舒服的? 犹豫了片刻,他最终还是决定再尝试一下——反正只要自己的动作一停,那风就跟着也停下,再试试,不行的话就赶紧停下就是。一个简化版的太极拳,怎么想都觉得不至于出什么了不得的岔子。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架子,从头开始。 随着拳路被悠缓地展开,果然,那股似乎能吹入人灵魂的风,又来了! 但这一次,周昂没有停。 他继续打,那风就继续往身体里钻。 很快周昂就觉得舒服得不行,一直到一套简化版、且忘了不知道多少个动作、因此打起来中间很多地方都莫名生硬的太极拳打完了,他收身站好,下意识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莫名觉得自己整个人比刚才精神了很多。 这实在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不管是上辈子的二十多年,还是刚才继承的十几年的记忆,他都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浑身通透、每一根毛孔都觉得舒服的体验。 因此这一遍拳打完,他自己站在那里啧啧称奇。 目光无意地掠过东方的时候,眼睛被耀眼的阳光刺得下意识眯起来,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是看小说里那些修炼的人,都喜欢赶在早上这一会儿吞吐修炼之类的,不会是真的有用吧? 莫非大早上起来跑公园里慢悠悠打拳的大爷们,并不完全是因为无聊,是真的能从中得到些修炼的乐趣? 再想想,他很快就把这个思路给否了。 他们就是闲的无聊! 不过,如果是像自己现在这样,身处一个有狐妖真实存在的世界,而且狐妖还能以吸取人类身上的阳气来修炼的话,这事儿就说不定真有点可能了。 而自己的身体昨天晚上刚刚因为被狐妖吸干了阳气而死,虽然自己及时地穿越过来,让这具身体恢复了呼吸和心跳,但应该是仍然处于阳气严重不足的程度。 就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吸水能力达到了巅峰。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这套乱七八糟的太极拳,莫名其妙就充当了引子,在阳光下把这套拳一打,太阳所带来的“阳气”,就往身体里钻了。 这么一想,貌似有几分道理。 关键是他一时半刻根本就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这个说法,能勉强把这件事情的诡异之处给出一个解释,他也只能暂时这么认为。 而且别管真实情况如何,有一点是不会错的:自己的身体明显很享受这样的过程,而一套拳打完,自己也的确是觉得身体好像精神了很多。 这个时候,似乎多想无益,周昂把心一横,就在原地,又把这套简陋版太极拳给打了一遍——效果同样很好。 本来起床的时候他虽然觉得精神还挺好,但身体里潜藏着的那一抹疲惫,还是有的——他毕竟是一个刚从死亡状态回来没几个小时的人,而且还一直没睡——但现在,几通拳打完,他莫名就觉得那股疲惫消退很多。 这种神奇的效果,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趁热打铁再来一遍。但这个时候一扭头,忽然发现小丫头周子和正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呢。 他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周子和微微歪着头,大眼睛眨呀眨的,问:“哥哥你在做什么?” 周昂说:“我在打拳呀!” 想了想,还赶紧解释,“我从书上看来的,说是能让身体变好。怎么了?有事儿吗?” 周子和摇摇头,但又点点头,说:“我喊你吃饭呢,喊了好几声你都没答应。” “啊?” 周昂是真没听见。 他刚才已经完全沉浸到那种舒服的状态里去了。 这时候正好看见母亲正往堂屋里端碗,他就笑笑,说:“可能刚才我打拳入迷了。我洗把脸,吃饭!” ………… 今天早上吃的依然是豆饭。 就是各种周昂不怎么叫得上名字来的豆子混到一起煮,煮熟煮烂了把豆子捞出来,吃饭,剩下的汤水就算粥。 豆子难消化,而且就算煮烂了,口感也远不及大米和面食,不过对于贫苦人家而言,这一类的杂粮能吃饱,已经算日子不错。 早上没有菜,就连最简单的煮青菜撒点盐都没有,所以就往豆饭里加一点盐——对于周昂来说,这会让本来还可以入口的豆饭变得更难吃,因为那盐的味道是又苦又涩的,但盐又是极重要且很珍贵的东西,尤其早上,必须得吃一点。 当然,一如往常的,早上还有一个多出来的杂粮饼子,是属于周昂的。 他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大男孩,别管多宅多缺乏运动,饭量依然不是周蔡氏和小丫头周子和能比。 但更额外的是,今天依然有一个煮鸡蛋。 这是自周昂“生病”以来的特例,给他补身体的。 等周昂洗完了手脸进屋,母亲和小妹都已经端着饭碗在吃了,母亲还好,小周子和吃得颇有些狼吞虎咽的架势。 穷人家没那么多时间拿来做饭吃饭,而且粮食实在贵,多了也吃不起,所以像周家,一天只有两顿饭,早上起来这一顿,是主打,一般是吃豆饭,是能吃饱的,但下一顿饭,却要到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才有。 那顿饭母亲就会煮一点青菜来下饭,但一般都是每人只有一碗杂粮粥,加一个杂粮饼子——因为天很快就会黑了,天黑了就不需要干活出力气了,不需要出力气就不用吃太饱,不饿得肚子疼就可以。 这时周昂又有特殊对待,他的黑面饼子是俩,已经勉强可以吃个半饱,而且还有一个多出来的,留着给他晚上读书饿了时做点心。 就这种吃法,一天天的几乎没有一点油水,而且连杂粮饭都不能吃饱,周昂想想都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这是翎州城里绝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吃法。 只是对于像周子和这样正在长身体,而且每天还要做那么多活儿的人来说,真的是会不到晌午顶就开始饿了,熬到三四点钟吃完第二顿,根本撑不了多久又饿得不行,好不容易终于翻过天来,又可以吃饭了,哪怕只是豆饭,哪怕饭里的那一点盐真的是又苦又涩,她也依然是吃得无比香甜。 周昂在妹妹的对面坐下,端起饭碗,就着苦涩的盐的味道扒了几口饭,端着碗,笑着对母亲说:“娘,我觉得我没什么事儿了,以后就不用给我煮鸡蛋了。还是留着卖钱吧!” 周蔡氏闻言放下饭碗,笑笑,说:“再吃两天,不急的,咱家现在不缺钱。还是你的身体最重要。” 周昂笑笑,说:“真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已经没有大碍了。” 顿了顿,他忽然又放下饭碗,拿起小饭桌上的鸡蛋来,在桌子上敲几下,仔细地剥好了,递到小丫头周子和面前,笑着说:“来,张嘴。” 周子和还端着碗,只眼睛和额头露在碗上面,摇了摇头,嘴里还嚼着饭,含含浑浑地说:“我不吃,哥你吃。” 周昂仍是笑笑,“给你你就吃。” 周子和慢慢把饭咽下去,放下碗,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 周蔡氏终于开口,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有些心疼,又有些宠溺的语气,说:“你哥疼你呢!那你吃了吧!” 周子和终于伸手把剥好的鸡蛋接过去,甜甜地笑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说:“谢谢哥!” 周昂重又端起饭碗,笑着说:“等过几天哥身体好了,一定要想办法,让你天天有鸡蛋吃,天天有肉吃!” ------------ 第五章 出路 想要天天吃肉可不容易。 不过母亲和小妹都知道这是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就都微笑起来。 天天吃肉的日子,又有谁不想过呢? 一家人很是欢乐地吃完了早饭,周蔡氏要留下收拾下厨房碗筷之类,照例是周子和抱上大盆子先走——憧憬固然美好,但活儿还是要赶紧做的。 而且今天她们要洗的衣服还格外的多。 话说,翎州城的地理位置有些特殊,不但有一条灵江穿城而过,可供上下游之间通航,对于方圆数百里这一大片区域来说,要想北上长安,从翎州过,走翎州到长安的官道,也是最好走且距离最近的道路,因此翎州算是正经的通衢之地。 既是通衢之地,商贸当然就发达,来往客商极多,使得本地很多人都能从边边角角处也跟着吃一口饭——光是像周蔡氏这样每天跑到各家客栈、货栈去“揽衣服”来洗,赚个辛苦钱的,在本城就有不少人。 恰逢春末夏初,在这个时间段,“桃花汛”的影响还在,灵江水位大涨,大船走得更顺畅,而偏偏北去长安的话,又正值雨水稀少的一段时间,最是适合赶路,因此这段时间,翎州城里最是摩肩擦踵,不止周家的日子最近比较好过,所有靠来往商贸吃饭的人家,都是忙得了不得。 眼看小妹周子和端着大盆出了门,母亲周蔡氏也是手脚麻利地没用多大会儿就收拾完了,到屋里背了大包袱就要出门,周昂颇觉有些局促。 这个时候,如果是原本的周昂,自然是应该回屋读书去了,但现在这个周昂却觉得,这么大一包袱衣服,似乎自己帮忙送到江边再回来比较合适。 但这个时候,周蔡氏却一点都没有要他帮忙的意思,别看她身躯瘦弱,那么大一包衣服,却是一下子就背起来,临走前还不忘回身叮嘱,“昂儿,你身体刚见好,不要太劳累了,多歇着,读书再要紧,也不争在这一日。” 说完也不等周昂答应,就急匆匆地推门走了。 周昂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带着些心中的感慨,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床头的小小书案上,摆着一摞线装书,而且无一例外都是手抄本,书案一角放着笔架、砚台,都是些普通货色。砚台上有一截用了大半的墨锭,周昂拿起来闻了闻——按照记忆里的情况,这是最普通最廉价的墨了。 不大好闻。 据说好的墨,闻着是香的,他的这一块儿,就隐隐有些酸臭味。 书案正中间,是一摞手稿。 拿起来看看,且不管这文章写得怎么样,至少每一篇每一页都写得端端正正,倒真是一笔好字——十年苦读,得来非虚。 周昂上辈子那时候,写毛笔字已经是很“艺术化”的一件事,如果没有什么家学渊源从小培养,单凭自己,尤其是等到工作了、认识到文化素养的重要并且心向往之了,再想从头开始练毛笔字,几乎就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想了想,周昂拉开高脚胡椅坐下,取过一张裁好的纸,镇纸压住,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很认真地给自己研了些墨,取过最喜欢的一杆笔,舔了些墨水,很认真地开始写字——初初落笔,真的是哪儿哪儿都别扭,但写着写着,就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接近原来那个周昂的字体和笔迹。 身体的肌肉记忆,和大脑残留的记忆碎片,还是很有用的。 一张纸写完,周昂放下笔自己审视,觉得果然越写越好,开篇几个字是明显的“钢笔体”,丑的不行,但越往后就越好,而且写着也越来越放松。 看完了,墨迹也已经基本干了,他忽然把整张纸一团,丢进了废纸篓里。 然后起身站起来。 在房间里走上两圈,他又重新坐回去,拉开椅子,铺好一张纸,开始写: 第一,找到那个能认出妖气的人, 第二,想办法赚钱, 写完了自己看看,又觉得全是废话。 于是又团一团,扔了。 事情是肯定首先要做这两个事情,但怎么做,怎么做到,却需要费些思量。 找人的事情要抓紧,但翎州城人口不少,又赶上现在流动人口最多的时候,天知道记忆中的那个人是不是本地人,现在又在不在翎州城里。 只能用心点,一点一点的去找,甚至是……去碰。 记得那天在街上碰到那人的时候,自己是去买纸的……对,崇光坊! 翎州城内三十六坊,其中崇光坊算是商业区,卖什么的都有,自己要找人,应该重点去那里多转转,多打听。 然后就是赚钱的事情,也必须提上记事日程。 虽说是穿越过来的,但有着脑海里的那些记忆,要说完全把母亲当成母亲,他还多少觉得有些别扭,却真的是颇觉亲近的,而妹妹,更是跟真的妹妹也差不多了——小丫头太可人疼了。 每天看着她们两个这么辛苦,又吃得那么差,周昂实在是一天都不想多等。 只是,过去那个周昂真就是个纯粹的宅男,记忆中的他,也考虑过不想继续闷在家里苦读了,想出去找个活儿做着,一边养家,一边慢慢读书,但他这么想也不是一天两天,仍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 读书人嘛,最好的路子就是做官,做不了官,做个刀笔吏也不是不行,再不然就教书,再再不然,当个账房也是条路子。总之,就是都得跟笔墨挂钩的。 反正力气活儿是绝对不考虑的。 一来也没什么力气可卖,虚的不行,二来读书人到哪儿都稀罕,明显更值钱,写写算算的活儿,又轻快挣钱又多。 明明能写会算,还要去做力气活儿,简直是傻! 想到这里,他忽然灵机一动,又从脑海中的记忆里拽出一件事情来——周昂的亲大伯就是在一家私学里教书的,而大伯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叔伯大哥,则是在翎州县衙做刀笔吏。 说起这个,又有些过往的故事。 按照过去那个周昂留下的记忆来看,周家其实并不是什么世代书香门第,只是祖父那一辈好像发了点小财,于是不惜成本地供两个儿子读书。其中长子,也就是周昂的大伯,算是个中人之姿,但次子,也就是周昂的父亲,用现代话来说,就应该算是穷人家孩子里的变异者了——他特别聪明。 也正是因为特别聪明,所以他很早就认识到,按照大唐国的举才制度,如果身后没有家世撑着,单纯读书的话,除非才华厉害到逆天的程度,否则偌大的一个郡,三年时间才举一位孝廉,一年也只有十位茂才,是很难轮到普通人头上的。 所以,在看明白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很快就转了路子,也不知道他当时想了什么办法走了什么路子,反正是年仅十七岁,就进入翎州县,做了县衙六房中刑房的一名文吏,而且三两年的光景,他就从无到有的织出了自己的人脉关系,到周昂出生那一年,他已经是六房中户房的领班主事。 这个差事,据说油水很大。 然而这还不算完,周昂三岁那年,他老爹当时应该是也就二十三四岁,就一跃成为翎州县县衙的三名典史之一。 所谓典史,不是官而无限接近官,近乎是“吏”的巅峰了。 依大唐国官制,一县之地,万户以上,设县令,不足万户,设县长,令长之下,设县丞、县尉、县祝、主簿,分司各职。 这五个人,都是官。 别管官大官小,只要是官,就都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场所。 除此之外,县衙里的所有文吏、衙役等等,顶天了也只能是“吏”。 官是流转的,吃的是户部直接发下来的钱粮,上头一道调令,就直接转任千里之外,吏则大多是由本地人充任,吃的也是本地的钱粮,是不入“流”的。 而就在这些“吏”里头,典史却特出一头。 这个小小的职位,是非常规设置的职位,大县事务繁忙,根据需要,可以报请设置一到四名典史,各自分管一块事务,小县就可能一个都没有。 独自分管一块事务这件事本身,其实已经接近“官”,而按照惯例,一旦国家的官员不够用了,是会优先从全国各地的典史中选拔人才,转为流官的。 甚至于,在很多郡,大县的典史凭借着身在场内的优势,被“查特异,举茂才”的例子,也是数见不鲜。 所以,典史是很不一样的吏。 翎州乃是通衢之地,人口众多,流动人口也多,又是郡治所在,向来都是顶级的大县,因此,三名典史几乎是常设。 这三位典史,每一个都是真正有权柄的。 周昂的老爹当年二十出头就靠自己爬到了这个位子上,绝对可以算是年轻有为,甚至假以时日,不管是举茂才,还是转流官,前途都不可限量——可惜,他做典史还不到三年,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没熬过来,死了。 蒸蒸日上的周家,从此迎头向下,一蹶不振。 十多年过去,他的妻子儿女,甚至已经落魄到了现在的境地。 但周昂老爹短短六七年的“官”场生涯,虽然并没有留下充沛的财产供儿女挥霍,却还是留下了许多遗泽。 一是他把周昂的大伯安排进一家本地的私学里教书,即便他死了,人家也依然顾念旧情,周昂的大伯就一直教书到现在,二是他死后又时隔数年,周昂的伯兄周晔,还依然借了他的一份情,挤进了翎州县衙。 甚至往小了说,街坊里杀猪的陆春生,到现在都时常对周家三口人有所接济。 所以,周昂自小去到大伯任教的地方启蒙读书,是没有认真拿过束脩的,近乎免费读书,大伯和伯兄那边,每个月也都会送一点钱粮过来——每次周蔡氏都是一再推拒,但十几年了,他们还是每个月都给。 站在现在这个周昂的角度来理解,他觉得一可能这就是宗亲社会的特点,二则是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位“老爹”的做人,实在是太成功了。 只不过在过去,无论是只知道读书的周昂,还是他的母亲,都远没有这位老爹的那份聪明,所以根本就不懂得该怎么才能更好地利用他留下的这份恩泽。 “不过……现在我来了!”周昂心想。 自己虽说也大学毕业没几年,但好歹也是在一家大公司做到年薪二十万的人了,他自认为自己的眼界和见识,可不是过去那个周昂能比的。 ------------ 第六章 家族 顺着这个思路,就好比时间与人物织成的网被扯起了一根线,连带着,整张网都被周昂一把掀了起来。 一时之间,他脑海里闪电般掠过许多念头。 想到就去做!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把事情理出一个脉络来,周昂随后就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扭头瞥见一摞线装书上的蓝布头巾,取了来拍打一下,拿了带子,仿着记忆中的做法,自己把头巾带好了——在这个世界,这叫正装。 男子二十而冠,加冠就算成年人,但读书人又讲究个束发而读——七八岁之前,扎个小赳赳就成,那叫总角,但七八岁了,要开始读书了,出去要见世面,就得郑重地把头发都扎起来,就叫“束发”。 要是发髻上再包个头巾,就比较讲究了,这就好比现代社会,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同学弄一身小西装穿上,就显得很郑重,参加个典礼什么的都没问题。 周昂幼年丧父,但束发读书的事儿并没有耽误,虽然到现在还未加冠,只有名,没有字,也就是没有成为法理意义上的成年人,但规矩并不是死的,带上头巾出门,走到哪里,大家都会以成年人的的规格来对待他了。 按说去自己的亲大伯家,戴头巾反倒显得过于正式了些,但周昂却觉得,这一步是必须的——越是亲近的人,自己越是有必要透过一些细节的东西告诉大家,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周昂了,我正在做出改变! 因为过去的那个周昂,实在是太宅太书呆气了! ………… 收拾完自己,周昂还特意跑到院子的水缸前低头打量了一番,觉得可以了,这才随手带上门,也没有什么锁,迈步就上了街。 大唐国实行里坊制,据说国都长安有一百二十八坊,翎州自然是没法比的,但三十六坊的规模,搁在四十一个郡治里头,也已经不小。 周家搬过一次家,周昂的老爹过世前置办的大宅子,在靖安坊,那里住的都不是普通人家,周家当时的宅子,在那里算小的,也有前后四进,家中已开始配上了仆奴十余人,但周昂的老爹临死之前就在病榻上,做主把那宅子卖了! 才住了一年而已,说卖就卖了! 据说卖了一大笔钱,但这笔钱去哪儿了,周昂始终不得而知。 后来周昂的父亲一死,母亲周蔡氏就将家中仆奴尽数遣散,带着一儿一女,搬家到了现在住的这套破败宅院——据说这里是周家的祖宅。 这里的名字很大气,叫万岁坊,但住的都是像周家这样的贫苦人家。 陆春生父子俩在报国寺给人打工,负责杀猪,家境已算殷实。则这万岁坊的贫困程度,可想而知。 周昂的大伯家,并不住在万岁坊。 早年周昂的老爹混得阔气,敢到靖安坊里置办大宅,周昂的伯父也是跟着沾了光的,他们一家在城东北的静善坊,置办了一套前后两进的小宅子。 两坊之间直线距离,感觉也就一两千米,但进出都要走坊门,路程就一下子远了起来。 周昂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边赶路过去,一边略带些好奇地张望着街道两边的风景。 时间赶得巧,不然周昂也不会非得现在就出门。 今天是四月初七,正是各官署、衙门、学校、私塾等等的休沐之日。 也就是说,今天大家都不上班。 大伯和大哥,十有八九都在家。 而果然,等周昂赶到大伯家的时候,拍了门径直进去,大伯和伯兄正在洗头。 周昂的伯父周安显是已经洗好,正披散着头发坐在太阳下梳着头发等着干,伯兄周晔就正在洗——周昂直接推门就进,算是无礼,但院子里的人一看来的是他,倒也不觉怎样。因为不是外人。 周昂进了院子就问好,“见过伯父、伯娘,大哥安好,嫂嫂好!” “好!好!”大家都回应着。 周晔的一双儿女这时候也被奶奶招呼着,让叫人,就都有模有样地给叔叔问安,周昂笑着应了,忽然想起来自己该多少带点零食什么的。 这时候伯父周安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周昂就说:“我寻大哥有些事情。” 于是周安就不细问,只是又道:“你母亲和妹妹都好吧?” 周昂答:“都好。最近有些忙,母亲让我代她给伯父伯娘问安。” 周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犹豫片刻,说:“你母亲是个好逞强的人。” 许是觉得自己不该当着儿子对母亲多加什么评点,话说完就又转了方向,问:“近来读书如何?可有所得呀?” 周昂笑笑,说:“正做了几篇新文,改天一定拿过来请伯父斧正。” 周安笑着点头,摸了摸羊角胡,说:“正该如此,读书要日日新,又日新,作文也要日日不辍,天长日久,自有所得。” 周昂笑着答应了。 又过一阵,周昂与伯娘说着闲话,周晔终于洗完了,这时周安却站起身来,说:“你们说话吧,我去看会儿书。” 又叮嘱,“你既来了,中午就留下吃饭。” 周昂却并不答应,只笑着说:“我与大哥说完事情就要回去呢,家里还有些事情,改天过来给伯父伯娘问安,再陪您喝酒。” 于是周安摆摆手,自去了。 他家宅子前后两进,周晔两口子住在前院,家里的一个丫鬟、一个仆妇、两个男仆,都跟着住前院,周安老两口带着孙子孙女和一个丫鬟住在后院。 周安一走,周晔擦着头发,拉着周昂到堂屋口坐下,晒着太阳,很随意的样子,问:“昂弟说寻我有事,是什么事?” 周昂说:“我前几天,得了场小病……” “啊?”周晔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不来告诉我一声?” 周昂笑道:“小病,已经好了!” 周晔这时候却是认真地打量他几眼,蹙眉,道:“脸色确是有些不大好,你回去当继续调养几日,最好还是去看看大夫,不要老是自己硬撑着!” 虽然能感知到这关怀的真切,周昂却只是笑笑,没接话。 停顿了片刻,他才又说:“病了这几日,我仔细思量,觉得自己年纪也已老大,却每日只知读书,母亲和妹妹每日介如此辛苦,实在有些不妥。我就想着,大哥每日在县衙里行走,认识的人多,能否帮我打听打听,哪里有什么适合我做的事情,我想多少做点事。” 他一行说,周晔一行讶然地看着他,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位弟弟可不是什么能言善道的人。今天倒是有些意外了。 等他说完,周晔想了想,问:“可是看病把钱花光了?若是缺钱,你只管说话,不必如此。” 周昂笑,“不是的,只是想多少做些事情。” 周晔有些蹙眉,问:“那书还读不读了?” 周昂说:“正要说呢,若能不太忙,使我每日还能有些时间读书,才是最好。” 听到这里,周晔大约是明白了。 想了片刻,他道:“你愿意找些事情做,替叔母分担些,本是好事。但读书就是读书,读书出头,本就不易,哪里是你三心二意还能成的?” 说到这里,他颇有些“长兄为父”的样子,很耐心地安排道:“你且不要着急,只管用心读书,便是接下来没有什么出头的机会,为兄也定会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份前程……至少,你去学里教书的路子,总是可以走通的。” 周昂闻言笑了笑,却仍是道:“我只是想找个活儿。” 周晔闻言愣了一下,认真地看他。 在他的认知里,自家这位弟弟向来是个闷葫芦,读书就还好,字写得尤其好,却不是什么有主见有能为的人。是以他从小就觉得,虽然父亲那一辈,叔父的确是特出的人才,但到了自己这一辈,却是正好反过来,自己这位昂弟的性格禀赋,颇有些近似自己的父亲,反倒自己更像叔父。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认识,在他心里,是早就已经大包大揽地把自己这位叔伯弟弟未来的事情,都盘算在内了——跟自己的叔父当初安排自己父亲一样,他的打算也是如果将来读书不成,可以让这位昂弟去到学里教书。他就算学问不大,给孩子启蒙总是没问题的。 谁曾想,自己这弟弟倒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安分。 这个时候,他心中颇有些不悦,感觉事情出了岔子一般,眉头微蹙,就要说话,却在忽然间一抬头的工夫,一眼瞥见了周昂的头巾。 他当时就愣了一下。 此时再看自己这位昂弟,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就认真了许多,这时才发现,他脸上虽然面带微笑,但那笑容之中,却似乎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坚持,与坚定。 顿了顿,他心中有许多念头闪过,最后道:“我此前没有留意这方面的事情,今日休沐,且不说,待我明日回到衙门打听一下,明日晚间,必有消息与你!” 周昂闻言,当时就笑着起身,道:“那我就等大哥的消息了。” ------------ 第七章 陆春生 不顾自己这位伯兄周晔眼中的讶异和探究神色,周昂婉拒了对方的留饭,也没再往后院去拜辞伯父,径直便出了门来。 然而到这个时候,今天早上吸收的那点儿“阳气”,似乎已经耗光了。 就连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的疲惫,也有些汹涌袭来的意思。 周昂心中默算了一下去崇光坊转一圈所需要的距离,又抬头看看太阳,最终还是迈步往那边赶了过去——他近乎直觉地认为,那狐妖应该还待在翎州城内,于是便觉芒刺在背,恨不得早一刻找到能解救自己的那个人。 而且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寻思过这件事,如果万一那个人实在找不到,自己就要去本地比较著名的几家佛寺和道观去走一走。 一般来说,念佛修道的人,都会比较擅长怪力乱神之类的事情。 硬挺着来到崇光坊,他收摄心神,注意着路两边的行人,又刻意跑到专卖文房四宝的那几家店门口转悠了好半天,甚至还进了几家代表性的店铺去描述和打听了一下,可惜却一无所得。 站在大概是自己那天遇到那中年人的街道上,周昂仔细地回想,仍是只记得那人身量高大,似乎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袍子,有胡须,面相有些俊朗且威严,但再多的东西,就实在是回忆不起来了——毕竟那天真的只是匆匆一面。 但周昂没有灰心,又花了半个时辰,在崇光坊内转了一圈,看看日头,距离晌午还早,他决定到南边客栈云集的光寿坊去转转——那里不光客栈货栈多,因为距离码头近的关系,酒楼茶肆也是最多。 然而,一直到下午已经大约两三点钟的光景,他已经累得几乎不剩分毫力气了,光寿坊那边的酒楼、茶肆、客栈也几乎打听了个遍,他还是毫无所得。 找人的资料太简单也太模糊了。 身材高大是怎么个高大法儿?穿月白色袍子的街上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到最后实在无奈,周昂只好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赶回家去。 他推门进去时,院子里依旧无人,但两条拉起来的晾衣绳上,却已经几乎都晾满了衣服,院子里的两道“小水渠”越发的显眼了些。 甚至有部分衣服,看上去都已经干了。 但母亲和小妹却还没洗完。 推开房门进去坐了片刻,他起身跑到厨房拿了瓢,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打量一下厨房里所剩不多的柴禾,又多少有些头大。 人常说开门七件事,分别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柴,家住城里的人,每一根柴禾也都是花钱买来的,必须得省着用。 但他还是不想像过去那样渴了就直接喝凉水。 于是学着引火烧水。 等水烧开又冷凉了,勉强先灌了个水饱,他这才觉得精神了些,但这个时候,饿劲儿又上来了,且比刚才的渴还觉火烧火燎的难受。 过去的周昂可是从来没进过厨房的,不过现在他还是决定要亲自做饭。 母亲洗了一天的衣服回来,肯定累得够呛,自己现在就把饭做起来,等她回来,倒是能有一口现成的饭吃,多少也算帮了点忙了。 反正现在家里的饭也好做……是太好做了! 锅里煮上豆子,蒸屉上放个大陶碗,洗干净的青菜切好放进去,加一点猪油,只能加一点点,不能多,再加一点点盐,也得少加,不能多,然后把一家人晚饭份儿的杂粮饼子也放蒸屉上,就直接烧火就成了。 豆子煮烂了,饭就做好了。 就算是想做别的饭,也根本没材料,而且也没钱去买别的食材。 于是,说干就干,院子里自家种的有青葵,也有莴笋,都是翎州百姓家常吃的青菜。周昂去拔了一大把青葵,摘好洗净,很快就把需要的一切收拾进锅里了。 他这边锅底烧起,眼看已经差不多可以停火了,正好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母亲和妹妹的开门和说话声。 “是昂儿回来了吗?” 周昂走出去,“娘,是我。” 周蔡氏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说怎么远远看着,是咱们家的烟囱起了烟,我们还以为是家里走了水了!你怎么……” 她说话间愣在那里,小丫头周子和却已经怀里抱着大盆子笑起来。 周昂前后两辈子都没烧过锅,不免有些灰头土脸,却是他这个读书人身上,从未曾出现过的滑稽模样。 周昂憨憨地冲自家小妹露出一个笑脸儿,笑着说:“娘,我把饭做好了。” 这下子母女俩尽皆讶然。 一脸稀奇地先放下手里的盆子进厨房去一看,周蔡氏又有些心疼——柴禾少了好多!至少够她烧一顿半的!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欣喜的事情。 她回转身来,看着自己小女儿脸上嬉笑的样子,却是板起脸,正色道:“昂儿,你想做些事情帮帮娘,这份心思娘知道了,但以后你还是不要进厨房了。” 周昂有些愕然。 周蔡氏就又解释道:“你是个读书人,当多存几分体面!岂不闻君子远庖厨吗?娘虽不读书,不识字,当日却也听你爹解过这句话,他说,君子远庖厨,不只是因为庖厨是污秽之地,很脏,也不只是因为庖厨是杀戮之地,有碍君子仁心,更关键的是,一个读书的人,要远离这些东西,才能让自己心静。什么事情都需要你来操心,还哪里有心去记书?” 周昂没想到,自己做了顿饭,居然反过来被教训了一通。 见母亲说得认真,连小妹都绷着脸儿认真地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笑了笑,说:“我知道了娘。”——何必非得拧着来呢? 周蔡氏这才笑着点点头,脸上有些慈祥的笑意,说:“不过今天嘛,吃一顿我昂儿做的饭,倒也不错。” 小妹这才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你鼻子上有灰!” 一家三口正站在厨房门口说笑,连最后洗出来的这批衣服都还没有来得及晾,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嫂夫人在家吗?” 这声音一听就熟,小丫头周子和赶紧跑过去开门。 门一开,果然是陆春生父子俩前后脚进来了,儿子陆进手里还拎着一挂猪下水——这爷俩给人的第一印象都异常深刻,关键字就一个:壮! 周昂自己的个头儿算比较高挑了,用这个世界的计量单位来说,身高近八尺,而且他才十八岁,要是能吃点有营养的,估计还能再长点。 他伯兄周晔的个子,能有个七尺五寸,是正常身高中偏稍微高一点的那种。 但陆春生的个头儿,少说也得是身长九尺有余,而且膀大腰圆皮肤黑,典型的叫人望而生畏不敢惹那种。他儿子陆进甚至比他还要高了半头。 进周家的大门,当爹的还好,只是下意识地弯个腰进,陆进就真的是必须得弯腰才行了,不然要撞脑袋——周昂不知道他这到没到身长十尺的程度! 度量衡这个东西,不直接对比的话,不大容易分清详细的区别,如果这个世界的所谓一丈十六尺,也是三米的话,那这个陆进的身高,就是大概一米九。 但他看着比一米九还要高一些似的。 关键是按照记忆,这小子今年才十七岁,比周昂还小一岁! 陆春生祖上就以杀猪宰牛为业,后来周昂的老爹进了衙门,很快就把他弄进去,做了衙役,这一干就是六七年,算是个大跟班。 有周昂的老爹保着,他就在那几年里娶妻生子,小日子过得端的是滋润,连媳妇都是挑个白净的娶进门,儿子生下来果然就跟着白了不少——陆春生这个名字,据说都是周昂的老爹给后改的,陆进这个名字,也是他给起的。 只可惜,周昂的老爹死了没两年,陆春生就犯了事,家中资财尽数吐出,这才借着周昂老爹的一点面子,勉强脱了罪,不得已重操旧业,跑去报国寺帮和尚们杀猪去了——他人太老实了,玩起心计来,又哪里是衙门里那些人的对手! 此时进了门来,陆家父子都垂着手,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恭谨,陆春生脸上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先冲周蔡氏一礼,然后还又对周昂和周子和各施了一礼,这才道:“嫂嫂,俺听说最近少爷身上有些不大爽利,今日就特意挑了一挂最好的下水,拿来给少爷补补身子。” 说话间,他还抬头又看了周昂一眼。见他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似乎是想问问,但到底也没有开口。 他的话说完,陆进已经赶紧往前走两步,把一挂下水递过来,同时瓮声瓮气地说:“伯娘好!少爷好!小姐好!” 周蔡氏叹口气,不接东西,只是问:“花了多少?” 陆春生面露憨笑,“不值什么钱!俺们就在那里杀猪,自有些面子的,比外面买的,要便宜许多!这东西别看腌臜,油水却大,给少爷补身子最合适。” 说话间,他又抬头看了周昂一眼,见他虽然灰头土脸,但脸膛红扑扑的,神气倒是颇觉旺健,便有些很是高兴的样子,憨憨地笑着,冲周昂点了点头。 此时,周蔡氏又叹口气,到底还是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说:“怕又是你们父子俩一两日的辛苦钱没了。唉……他没事,你们也看见了,已经没事了,以后千万不要再花这些冤枉钱,你可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 陆春生仍是憨笑着,随后道:“既然少爷已经大好,那自是最好不过了!……如此,俺就不耽误嫂嫂做活儿了。” 于是他居然一刻都不停,施了一礼,转身带着儿子走了。 爷俩进院子前后呆了也没超过两分钟的光景。 周蔡氏站在院子里沉默有顷,才又叹口气,转身对周昂道:“昂儿啊,他日你若是勉强谋生也就罢了,你若是有你爹三分能为,但凡挣出个头脸,定要记得拉扯这父子俩一遭,也算全了当初你父亲与陆春生这段情谊。” 周昂闻言也是沉默片刻,然后才缓缓地道:“诺!儿子记下了!” ------------ 第八章 吃肉 周家一年也吃不上几顿肉。 如果吃肉,一有可能是陆春生给送来点,但一般不会像这次那么多,也不一定是猪下水,那往往都不是买的,是顺出来的,二有可能是周昂的大伯周安的学里分给老师们的束脩,他们家一般不留,打发人给送过来,再不然就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周安会亲自过来一趟,送些精粮米面和肉。 除此之外,周昂过去十年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第三种情况。 肉多好吃啊,谁不想吃肉啊! 大人还好些,孩子更扛不住,小丫头周子和平常已经够懂事了,这会子眼看着母亲舀了两瓢清水把那挂下水泡上,虽说也跟着晾衣服去了,但眼神儿还是止不住地就往盆子那儿飘。 最后一批衣服晾上,一家人先把周昂刚才做好的饭给盛出来吃了。 这点饭,只够垫个肚子底儿的。 吃过饭把干了的衣服收起来,趁着天还没黑,再检查一遍,衣服有破的、烂的,周蔡氏一般都顺手给客人缝缝补补,虽然并不额外收钱,但却会赢得许多的回头客,甚至很多常年往翎州走货的客商,只认准了周蔡氏。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一边收衣服一边缝缝补补,要一直弄到天黑,然后周蔡氏和周子和娘俩,就要出去给客人还衣服,并且赶在坊门落锁之前回来。 但今天,天还大亮着,只把急等着明天就要的衣服收拾完了,周蔡氏也不说什么,带着周子和就出了门,等她们送完了衣服回来,天才刚擦黑。 大锅里起上水,开始炖肉。 猪下水也是肉。 猪肝一个,猪肺两个,猪心一个,都是好东西。 而且在这个年头来说,虽然有钱人家是不吃下水的,但对于穷苦人家来说,这玩意儿含脂肪多,又便宜,反倒是逢年过节时最解馋的好东西。 一挂下水进了锅,周蔡氏抹头进了周昂的房间,小心地把篮子摘下来,从篮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带着字迹的小纸包来,打开来看,里面竟是一把花椒。 周家院子里有四五棵花椒树,每年总能收个七八两晒干的花椒,但家里没肉可吃,留它无用,拿去换了钱,就能变成周昂的笔墨。 只不过,她还是会多少留一点。 一小把花椒一把葱蒜都撒下去,大火烧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很快肉香就飘满了院子。 周子和一边烧火一边咽口水。 等到肉炖好起了锅,热汤热水的捞出来,周蔡氏先就拿个陶碗,放了一块猪肺进去,吩咐周子和,“热,小心烫手,去给陆家送去。” 周子和愣了一下。 周昂却是很快就明白了什么意思,当时便笑着道:“还是我去吧!” 谁知周蔡氏却扭头瞥他一眼,表情有些严肃,道:“你是主家,你去送,让他们怎么接?”把碗又杵给周子和,“丫头,你去!” 周昂有些愕然的工夫,周子和已经接过陶碗,脆脆地答应了一声,转身端着碗出了门——周昂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笑着道:“跑慢点儿,我们等你回来,我保证不偷吃!” 小丫头周子和闻言就在门口站下,冲周昂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关门走了。周蔡氏在厨房里也是哑然失笑——今天倒是觉得儿子活泼了许多,看来身体果然是大好了。 剩下的东西都盛到碗里,周昂耸鼻子闻了闻,还是有点腥膻。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年代的猪虽然也阉割,但没有各种配好的饲料,没有各种激素催着长,生长周期长得多,肉更老,自然味道就更大些,再加上炖肉的料其实根本没放什么,一点葱蒜花椒不顶什么事儿的。 要搁在现代社会,这种粗糙处理的猪下水,周昂是实在没兴趣,但对于现在的这具身体来说,就连这种腥膻的味道,都能勾出他的馋虫来。 饿呀!馋呀! 周子和很快就端着空碗回来了,一脸新奇地说:“娘,娘,陆大叔还谢我呢!” 周蔡氏却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剩下的心肝肺趁热切了,装到陶碗里,往饭桌上一放,旁边的碗里放了些盐巴,三碗热腾腾的肉汤也端上来,油腻腻的飘着一层油,除了葱花之外,还又放了些葵菜、莴笋片进去,煞是馋人。 周蔡氏这才招呼自己的一双儿女,说:“过来吧,坐下,吃吧!蘸着盐吃!” 说话间,她竟是罕见地主动夹了一片肝,轻轻地在盐碗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然后周子和就开动了。 周昂还好些,再怎么饿,毕竟是大人了,而且也发自内心的不怎么稀罕这个,但小丫头周子和的吃相可就难看了些。 然而很快,周昂就发现,除了开头第一筷子,母亲竟是再没下筷,只是面带笑容地看着一双儿女,时不时端起她那清汤寡水的肉汤来喝一口。 周昂想了想,没说什么,假装没看见。 盐是苦的,而且肉里其实本来就放盐了,但周子和吃的时候还是喜欢多多地蘸盐,蘸得多了,她又觉得心疼,再抖落回去。 这年头猪都长得小,内脏当然也小,但一块猪肝一块猪肺一颗猪心加一起,仍是切了满满一大碗还挂了尖。 兄妹俩吃得很开心,周蔡氏也很开心。 只不过,眼看半碗多猪杂下肚,周子和居然就停了筷子,笑眯眯地说:“娘,哥,我吃饱了!”——哪里有可能是真吃饱了! 这一次没等到周蔡氏说话,周昂开口说:“吃吧,天热了,东西不能放的!” 周子和有点不大好意思地看看母亲,再看看哥哥,说:“可是……陆大叔送东西来,是给哥哥补身子的……娘也没怎么吃呢。” 周昂笑起来,抄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不等周蔡氏反应过来,已经放到了她的汤碗里,这才对周子和说:“现在放心吃吧!” 周蔡氏犹豫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略显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 周子和到底还是没抗住肉的诱惑,再次低头吃了起来。 于是,就那么满满的一大碗猪杂,被吃过晚饭后的一家人又给吃了个精光。 这大概是小丫头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吃得最饱、最满足的一次饭了,吃完了饭,她又嚷着撑得肚子疼,非得让母亲给揉肚子。 周昂也觉得这顿饭吃下去,颇觉元气饱满,就走到院子里散了会儿步,然后心里一动,打起拳来——那是那熟悉的感觉,舒服的凉气嗖嗖地往身体里面钻。 三通简陋版太极拳打完,神清气健。 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有灵气的世界。 不过随后他却又自嘲地笑了笑:有没有灵气不好说,但自己这套太极拳十有八九就是心理作用而已! 要是这么一套丢三落四的简陋版太极拳都能让自己灵气灌体,那只怕这个世界上早就已经剑仙满天飞了。 入了夜周家是轻易不舍得点灯的,只先借着月光,把又已经干了的衣服都收到屋里来,周蔡氏叮嘱了周昂一句,“病才刚好,今晚就不要读书了,早些睡。”然后就带着周子和一块儿去躺下了。 周昂果然就听话地没有读书,早早地就上床休息了。 只是,躺在床上,他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回想起今天这一天,他摇了摇头,笑笑,又翻个身之后,许是疲惫之极了,他就这么睡了过去。 ------------ 第九章 安全感 一夜无梦。 但醒来的时候,周昂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愣怔了好久他才发现,天居然还是黑着的——可惜没有闹钟,也没有手机,他无从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 而且,虽然能从窗口看到月亮处在什么位置,但长久的都市生活和准确时间的轻易可得,使他根本就无从根据月亮的位置来判断出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此刻窗外万籁俱寂。 仔细听,有细微的风声,似乎隐约还有虫鸣。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是他穿越来到这个新世界之后的第一觉,似乎睡的时间并不长,至少是外面还看不出一丁点要天亮的意思。 但这一刻,他却偏偏真的是彻底清醒了。 肚子里是饱的,嘴里还有些腥膻气,隐约发臭。 以周家的日子,当然买不起漱口擦牙的青盐。 周昂缓缓地叹了口气,待眼睛基本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他仔细而又谨慎地在房间内又认真地扫描了一圈,确认除了自己之外,的确没有任何人在,这才松了口气,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这时候他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应该是被潜意识里的担心,给吓醒的! 他是真的害怕那狐妖会忽然杀个回马枪! 因为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闭上眼睛松口气,然后忽然睁开——房间里依然没有任何人。 他的身体终于真正地放松,并渐渐地瘫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房顶处完全看不到的黑暗,心里不知怎么就乱七八糟地想起了事情: 已经入夏了,过些天就得想办法把屋顶走一边泥,不然一场暴雨落下来,屋子里怕是要漏雨漏得没法住人。 天开始热了,时阴时雨的,这几天得提醒娘多备些柴禾,得太阳就拉出来摊开晒着,免得连着下几天雨,家里连锅水都烧不开。 对了,水缸里还剩个底儿了,明天去提水吧。 或许已经是今天了。 也不知道大哥能不能给打听到什么好的活儿。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该到哪里去找那个中年人,自己完全茫然,没有丝毫头绪! 他忽然掀被子坐起来,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烦躁,就翻身下来,摸索着,趿拉上鞋子,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干脆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又打开堂屋的门,走到了院子里——从小就被父母教育,要把事情考虑到前面,不要事急临头了再着急,所以这么多年过来,他都是习惯未雨绸缪的去处理所有事情。 却唯独这件事情,让他第一次有些慌了神。 颇有一种无处发力的感觉。 但那个人,又必须找到!不然就真的可能会死! 他趿拉着鞋子,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进到厨房,找到水瓢,出来掀开缸盖舀了半瓢水,不管凉热,漱起口来。 一边漱口,感觉着凉水在自己口舌间乱撞,他一边仔细地回想自己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天里做过的事情——尤其是在崇光坊和光寿坊找人的过程。 思路肯定没错,过程也算细致,但人就是没找到。 怎么办? 他压住声音,把嘴里的漱口水喷出来,叹了口气。 明天再去! 还是崇光坊和光寿坊! 因为这两处地方人流量最大。前者针对本地人,后者主要是外来的流动人口。 如果明天还是找不到……那就再找! 三天,对,至少找三天,就盯着这两个坊! 但如果三天还是找不到,且没有丝毫可能的线索,那就不能在这一条道上走到黑了,接下来的目标,就要放到城里的各处佛寺和道观那里。 时下风俗,寺庙和道观也是接待客人入住的,只要你给的钱够了,不烧香也是香客。甚至于,据说报国寺的客舍多达上百间,房费并不便宜,却常常一室难求。而事实上,报国寺做的生意多了去了,也不止客栈这一桩。 所以,那里也往往都人流量不小,找人必须得去。 而且……必须要考虑的是,如果到最后,哪里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该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佛寺道观往往比较擅长应对些怪力乱神的事情! 正好一边找人,一边打听着,总会有办法的! 心思定下,又是一口水喷出去,觉得嘴里的臭味没了,他起身把瓢放回厨房,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躺下,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睡,必须睡! 死在狐妖手里没什么可怕的,被她给吓死才叫真丢人! ………… 天刚亮,周昂就起床了。 洗漱罢,他在院子里很认真地打起拳来,一直到打了几遍太极拳,母亲和妹妹才起来,见他竟起得那么早,都有些讶异。 周昂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着说:“不知道是不是生病添精神,昨天感觉病一下子轻了许多,就觉得自己特别精神,今天更精神。” 于是母亲和妹妹都为他似是而非的胡说八道笑起来。 等一家人吃过早饭,母亲和妹妹照例前后脚出去洗衣服了,周昂就再次出门,准备把昨天找过的地方,再逐一的、精细的扒拉一遍。 然而这一天,他从太阳初初升起时出门,直到下午大约三四点钟,估摸着母亲和妹妹也要回来了,才回家,却一无所得。 崇光坊又找了一遍,到处打听,光寿坊的客栈、酒楼、茶肆逐一问过去,他甚至连各大货栈都问过了,却没有人见过他描述的那个人。 下意识地想过要不要贴个寻人启事什么的,连稿子都想了个开头了,却随后就被脑海里的记忆给否了——在大唐国,不经过衙门批准用过印的告示,是没人敢往外贴的,只要抓住,就是上枷的重罪! 回到家里等饭的功夫,他还要想办法跟母亲解释自己这两天没在家读书,都是出门干嘛去了——还好他向来老实,从不说瞎话,母亲周蔡氏并不会怀疑有它。 一家人吃过“下午饭”,母亲和妹妹重又忙活起来,周昂则跑回自己屋里开始练字,几百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出来,才觉得自己多少又镇定了一些。 傍晚时分,伯兄周晔如约而来。 ------------ 第十章 临时工 仅仅一天的时间,周晔竟真的给周昂找到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 替人抄写佛经。 本地望族之一的陈氏,家里老夫人眼见最近几年一连生了四个曾孙女,却一个曾孙子都没有,便亲自去报国寺烧香,佛前许下诺言,只要给她一个曾孙,她就要为佛祖重塑金身,吃长斋,七十二盏琉璃灯点足一整年。除此之外,还要使人抄写一万份《金刚经》散人,以广布佛法。 说来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佛法真的广大无边,总之,这边愿许下,过了没几个月,老夫人果然就添了一个曾孙子。 于是,陈家当然要认认真真的还愿。 周晔道:“我已打听清楚,一份《金刚经》,约莫五千字,陈家供纸供墨供笔,只是要字体方正者方可。允许拿回自己家来抄,时间自己安排。每抄写一份,可得润笔五十文钱。这钱虽不多,但也不少了。关键这是奉佛的好事,是积攒功德的!你想,就昂弟你的所求来说,这可不正是最合适的?” 这当然是最合适的的好工作! 关键是专业很对口,而且还是临时工,不必去考虑这个年代一旦去谁家打工,就一辈子贴上人家的标签这种糟心事。 虽然一份经文就多达五千字,抄写一份实在不易,但五十文的工钱,也的确不低——四月份,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的价格是最贵的,斗米也不过五十文钱上下而已。杂粮当然更便宜! 换个角度来说,周昂的母亲周蔡氏和妹妹周子和忙碌一整日,为人洗衣服晾衣服缝缝补补再送回去,所得也不过十几文钱上下,还得说是现在的旺季!赶到客商少的时候,固然清闲,一天所入甚至不到十文钱! 而如果认真抄写心无旁骛的话,周昂觉得一天抄写一份《金刚经》,得五十文的酬劳,应该是问题不大的。 当然,缺点就是这毕竟是临时工。 抄写一万份《金刚经》堪称工程浩大,但想挣这份钱的读书人怕也不少,至少聚个百十人肯定是毫无问题的,多了来说,几百人也不在话下,每人每天能抄一份,这活儿很可能也就是一两个月就结束了。 但对周昂来说,也已经足够。 说起这个不得不提,据脑海中此前留下来的记忆,周昂得知,在这个世界,似乎已经有了成规模成体系的雕版印刷术,主要就是用来印刷各种儒释道的经典。周昂平常要读的儒家六经,当然在列,佛家典籍,也尽数在列。 但可笑而又无奈的是,周昂要读书,最经济实惠的办法,还是自己抄书,而有钱人许愿供奉佛祖,要送人的经书,又觉得印刷出来的显不出奉佛的虔诚。 至于活字印刷,那是想也别想的,完全没市场。 所以手工抄写,才是这个时代文化传播的主流。 这时候,周昂大喜之下,自然是连忙道谢。 周晔哈哈一笑,道:“既然昂弟你也觉得不错,明日便可去靖安坊陈宅,去二门,只说是翎州县许典史荐的便是。以你那一笔好字,此事断断是错不了的!” 周昂闻言再次道谢,周晔眼见事情了结,当即便起身要走,周昂倒是也不虚留,一直送到大门外,这才回去。 周蔡氏忙着在外面晾衣服,等周晔一走,她就问:“你大哥过来,这是有事?” 事情没有稳当之前,周昂并不准备多说什么,就只是回答道:“此前我委托大哥帮我打听些事情,有了些结果,他过来告诉我一声。” 周蔡氏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起来吃过饭,周昂就在母亲和妹妹之后,再次出了门。 但他却并没有直奔靖安坊。 赚钱的事情很重要,尤其是自己当下的这个家境,不怕从小事开始,赚一点钱来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同时寻找新的门路,这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但这件事情的优先等级,却肯定要排在狐妖的威胁后面。 所以他今天依旧去了崇光坊和光寿坊。 前后两世,都不是什么马虎大意的粗糙人,尽管心里越来越急,但越是着急,他就越是表现得格外镇定,找起人来,也越发的仔细、耐心。 然而无奈的是,这并不是找到那个中年人的充分条件。 于是,他再一次一无所获。 等到中午时分,眼看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走,他无奈地暂时结束了自己的寻人,转而去了靖安坊——他必须先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陈家的宅院占地颇广,且非常好找。 周昂按照大哥周晔的交待,找到二门,向门子说明来意,对方很快就引他进去,三转两转,进了一座花厅。 是一位看起来像是私塾先生一样的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接待了他。 周昂直接报上来意,按照伯兄周晔的指点,说是翎州县典史许忠推荐来的——这个荐人是很关键的,没有引荐人,人家压根儿也信不过你,不会跟你打交道。 那人叫陈靖,原来是陈氏家学里的一位塾师,最近陈氏这边添了新丁,家里家外忙作一团,他就暂时过来负责一点找人抄写《金刚经》的事情。 问过周昂的姓名、师承、来历,他有些讶异,问:“灵江书院里的周安周子泰,你可认识?” 周昂当即肃然,认真地道:“那是家伯父!” 陈靖先是哈哈一笑,旋即又有些黯然,道:“这么说,已经故去的周定周子平,是你的父亲?” 这回轮到周昂有些讶然了。 他道:“正是。先生认识我父亲?” 陈靖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道:“既然是你,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按照规矩,我还是要看看你的字的!” 说话间,他已经起身,从旁边的书案上拿过一张裁好的纸张,又指了指书案上翻开的书,道:“笔砚都在,烦请贤侄抄写一页。” 这一声贤侄喊出来,周昂就知道彼此之间应该真的是有些渊源了。 不过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却并不多问,过去坐下后调整心境,提起笔来,认真地抄了一页书,等写完了,吹一吹,拿起来,认真地交给了那位陈靖陈先生。 虽然他知道,自己写字中间,那人其实一直都看着呢。 此时陈靖接过这一页字去,果然也并不看,转身取过一本印刷本《金刚经》,一小卷上好的纸,三杆新毛笔,以及一方油纸包着的墨锭,道:“这是五份的经文所需,你可以拿回去了!记得认真些,经文不得有错讹,不得涂抹删改,这里的纸,是有多余的,你尽可以放心用!” 周昂犹豫了一下,接过东西,深施一礼,道:“谢谢世叔!” 然而那陈靖却当即道:“要叫世伯!” 周昂愣了一下,笑笑,道:“如此多谢世伯!” ------------ 第十一章 如是我闻 下午吃过饭之后,周蔡氏和周子和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忙忙碌碌着。 天光还早。 周昂在自己的书案上,把下午从陈氏拿回来的东西逐一打开。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应该有过特殊的调香,不算顶级,但肯定是过去的周昂用不起的,拿起来放到鼻端轻嗅,有一种说不出的淡雅清香。 笔是上等羊毫,韧且饱满有骨。 纸是上好的竹川纸。细腻平整洁白,甚至隐隐有些光泽。 笔墨自不必说,纸是已经统一裁好的,大约三十多厘米宽,也就是一尺八寸,长则应该是四尺八寸,估量着也就是一米欠一点儿,九十公分左右,正是时下流行的所谓“八八纸”。 数一数,那位陈靖伯父给的这一卷纸,一共是三十五张。 这是典型的要写成长卷的做法。 一共五份《金刚经》的量,每份应用纸六张,还有五张的冗余,是备错的。 这种活儿就不好干了。 如果是一张一张的小纸,写完了合成一本书,这种活儿好干,容错率高,写错一个字,也不过浪费一张小纸,成本有限,但这种大纸,虽然可以单张写完了再往一块儿粘,使它连成一“卷”,但容错率还是极大地降低了。 一不留神写错一个字,不但浪费一张很贵的大纸,而且前头写的大几百字也随之作废了。与之一同浪费的,还有时间。 这么一算,五十文抄写一份的价格,其实也不算贵了。 心里思量着,抽出一张纸来,再把其它的都先收好,把这张纸在书案上展开抹平,压上镇纸,周昂习惯性地审视着,心里忖度着写法。 这年头的读书人,毛笔是唯一的书写工具,纸的量往这里一摆,字数又在那里放着,基本上就知道该把字写到多大了。 但还是要拿手比划着,再计算一下。 因为失误不起。 算好了数,周昂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 研墨的工夫,其实也是静心的工夫——他最近几天心里都颇不宁静,今天尤其觉得垂头丧气。他甚至不知道如果找不到那中年人来救命,自己还能活几天。 这个时间,完全取决于狐妖何时发现自己还活着,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按理说,这种状态下的人,实在是不适合做抄经这种精细活儿。 但周昂还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雕版印刷线装本《金刚经》摊开在案头,拿东西压好。 提笔,舔墨。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当头写下——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法会因由分第一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 没有句读,经文不是很熟。 前后两世,周昂都对佛学毫无研究。 如果是前世来读,这经文肯定会觉拗口难诵,但这辈子别管文采如何,底子却是着实深厚的,读这经书,丝毫不觉为难。 初初开写时,他极谨慎,看一段,默诵,然后字字斟酌落笔。 这样去写,速度当然极慢。 但写着写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逐渐沉浸到这件事情里,在忽然的某一刻,周昂觉得自己的状态似乎有点怪异。 好像所有的事情全都忘了,自己整个人完全都在这一件事情里。 仍是一如刚才那般的看一段默诵一段,然后落笔,但莫名就觉得头脑越来越清明,只匆匆一眼瞥过去,两页经文已是入眼,便觉已经能熟读成诵,当即欣然落笔,字体毫无凝滞,工整且挥洒。回头对照,一字不差。 这种状态,相当神奇。 中间翻页,墨水不够了再研一些,一张纸写罢换一张纸,都全然没有打断这种奇妙的节奏。 甚至写着写着,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周身上下的所有毛孔都渐渐打开了,就如同自己早上起来打太极拳时候的状态,有丝丝凉气顺着周身上下所有张开的毛孔,往身体里钻——这不但让他的头脑越发清明,而且身体也异常的舒服与受用。 一直到忽然的某一刻,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周昂才忽然觉醒过来——回头一看,却是母亲周蔡氏站在门口,说:“真要再继续写字,也该掌上灯再写,这样写字,是要坏眼睛的。” 周昂忽然回神,这才惊觉天竟然已经近乎全黑了。 可就在刚才,他分明还觉得那经文上的字迹无比清晰,而自己的落笔也是丝毫不觉视力有什么问题! 随意答应了一声,眼见母亲出去了,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经文,却见天光黑暗,经文已经模糊难辨,再看自己抄写的大纸,甚至只能模糊地辨认出字迹,知道自己大概写到了那里——无字的部分,是隐隐有些白光的。 他不由啧然称奇。 赶紧手脚麻利地掌了灯,此时再看,书案上那一摞手抄本线装书的上头,自己竟是已经抄完了四页纸,而手头上的这一张,也已经写了大半。 粗略估计,刚才这段时间,自己约莫已经抄了四千字上下! 虽然没有准确的计时,但自己吃完饭坐下那时候,大概就是下午三点半到四点,而眼下这个夏初时令,天黑到这种程度,会让母亲进来提醒自己掌灯,也不过就是七点钟顶天了——大概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自己居然抄了四千字的经! 这可是毛笔字! 而且自己居然丝毫不觉疲惫! 周昂惊讶不已! 这时候下意识地有些担心,刚才黑暗中抄写的经文,会不会是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他小心地捧过已经写好的四页经文,铺在面前从头细看。 第一页前半部分,字写的端方持重,的确是自己穿越过来之后很轻易地就捡起来的原来那个周昂的笔迹。 但到了第一页的后半部分,自己的字迹似乎开始有所变化。 端方而舒展。 翻过看第二页,越发舒展且清朗。 所谓洋洋洒洒,不过如是。 而等到第三页第四页,以及写到一半的第五页的时候,即便是周昂这个上辈子没写过毛笔字,全仗着前身遗留的记忆碎片里的一点底子的人,都已经看出来,这字体,已经恍惚若有骨。 而且关键的是,四千字通篇看过来,竟没有一处错字! ………… 趴在油灯前,一页一页地再看一遍,稳重如周昂,也是忍不住小声说:“卧槽,写的真好看!” ------------ 第十二章 一两银 这一次,绝对不是幻觉,不是意淫,不是心理作用! 他确定有些奇妙的事情,已经发生。 一时间,他忽然有些亢奋。 噗地一声吹熄了刺鼻的油灯,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端正自己的心态,强迫自己的心重新安定下来,过了好一阵子,这才重新睁开眼睛,往面前写到一半的《金刚经》上看过去。 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甘心,却也并不灰心,再次闭上眼睛,让自己更加的安静下来,又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睁开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片刻之后,他心有恍悟,重新把油灯点上,发现墨水不够了,又重新研了墨,这才深吸一口气,找到刚才断掉的字句,重新默诵并抄写起来。 态度端慎,面容肃然。 然而,他期待着的刚才的那种神奇的状态,却始终没来。 终于把这张大纸写完,他又回头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字,小心地吹一吹,收起来,身体并不觉怎么疲累,但眼睛却已经让油灯给熏得有些酸涩。 周昂心里控制不住地多少有些失望。 显然刚才那种状态不是自己想要它就会来。 但还剩最后一张大纸,还剩几百字而已,当然要抄完它。 想了想,周昂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耳倾听,房间里院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动静,想来母亲和妹妹都已经睡了。 于是他取过第六张纸,展平了,镇纸压好,认真地开始抄写。 他确定自己在很认真地投入打太极拳的时候,那种奇妙的感觉是会来的,他也同样确定当自己认真去抄写经文的时候,那种感觉也会来。 只是那种感觉会来的极缓慢,而且完全不由自己做主。 所以他决定,等到明天天亮了,再通过太极拳和抄经,去进行各种各样的试验,找到让那种状态尽快出来的办法——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着某种规律,只是目前自己还没有掌握罢了。 一旦掌握,那种状态将会来得越来越容易。 只不过今天晚上就不太适合继续尝试了。一来天已经很晚了,点油灯抄写,既费钱又熏眼睛,二来明天还要早起去继续找人。 于是他收敛心神,认真地默诵和抄写——还剩最后几百字,却没有了刚才那种状态的加持,自然要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认真才行。 错一个字,可就要浪费一整张纸。 说来也怪,他心里不惦记这件事情了,强迫自己把所有心神都用到抄经上去,那种奇怪的感觉却在忽然的某一刻又来了! 也就是两页经书、百余字的工夫,不知不觉的,周昂就觉得自己的手速快了起来,翻看、默诵、抄写、舔墨的速度,都不知不觉就快了起来。 身在那种状态里,周昂第一时间就察觉到:那感觉又回来了! 于是他堪称速度飞快地抄完了整本经书。 放下笔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尽管有了那种状态的加持,但油灯依然是味道熏人且伤眼睛的。 不过这都是小事情了。 周昂一脸欣悦地看着自己的成就,既感慨于五十文钱就这么到手了,又忍不住再次为自己刚才的那种状态而啧啧称奇。 这时他自然已经明白:心静,心无旁骛,才是进入那种状态的关键。 或许,运动和阅读,都能让人心静? 他不确定。 他只是知道,自己似乎忽然一下推开了一扇大门。 尽管他并不知道门后到底有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扇大门,但这样的玄妙而又玄奇的经历,却让他忍不住想要继续向下探究。 不过,他毕竟算是个有自制力的人,而且也实在是不想让油灯继续熏着眼睛了,于是把自己的作品又欣赏过一遍之后,他小心地按照次序把这一整份的手抄《金刚经》收起来,笔洗出来,剩余的纸张也都归拢好,随后就翻身上床,吹熄了油灯,决定明天再继续探索这些玄妙。 然而这天夜里,他居然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眼睛都是红的,整个人都显得很没有精神,一直到洗漱罢,迎着第一缕阳光站在院子里认真地打过几遍拳,任由周身上下万千毛孔打开,阵阵凉风往身体里钻,他才觉得精神饱满了不少。 今天上午他要做的,依然是找人。 只不过今天他决定要暂时放弃崇光坊和光寿坊了。 他首先去了就在旁边那个坊的一家本地著名的寺院,叫天应寺。 翎州乃是大城,城内城外,寺庙道观数量不少,大则如报国寺,占了大半个坊的地面,据说寺内和尚有数百人,每日香客如云,小则如天应寺,大殿、禅房加在一起,只有三进的院子,在此修持的僧人,不过十几人而已。 周昂无意拜佛,既不烧香也不许愿,就只当自己是个观光者,进了寺门,礼貌性地走走看看,与知客僧闲聊几句,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就刻意露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告辞了出来。那里僧人也显得寡趣,并不热络。 又去了第二家,是一处叫青云观的道观。 这里规模也不大,但道人看见周昂进门,却显得相当热络,且极擅察言观色,发现周昂把话题往怪力乱神上去引,当即就推销起了秘制的符箓。 镇邪、驱妖、护宅、聚福……他家的符箓作用极多、威力极大。 周昂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问售价几何。 道士略沉吟,应该是观察了一下周昂的衣着、气色,然后才说,制符箓非得道大能不可为,且极耗法力,因此……一两银子一道符。 大唐国立制,铜钱是基本货币单位,一枚称一文,一千文为一贯。金银等则为贵金属,其实原本并不在币制里,但随着立国日久,商贸发达,仅以铜钱为货币,实在是太重、太不易携带了,于是银子开始进入货币体系。 一直到几十年前,连朝廷都承认了银子是正式货币,并且标定一两银子可兑钱一贯。但实际上呢,银子毕竟是贵金属,是稀缺的东西,而且老百姓使用银子的几率太低了,只有豪商大贾们,为携带方便计,才更喜欢用银子。 但偏偏他们喜欢银子又不止是因为它的便于携带和交易,还喜欢收藏。 举凡富户,都以家中藏有银锭若干,为豪奢之本。最有钱的大商户,甚至喜欢自己弄了模子自己铸银锭来收藏。 银子本来就缺,如此一来,市面上越发银贵钱贱,一两银子可兑一千文钱的办法,施行了没几年,就连官府都扛不住了,只能放任钱价自己跌下去,一直跌到一两银子兑钱大约一千两百文左右,才基本稳住,到现在,据周昂脑海中的记忆,市面上一两银子,大约可以轻易兑换到一千两百五十个铜钱。 周昂显然没有那么多钱。 他穿越过来到现在,还没见过银子长什么样呢! 于是面对那道人期待的眼神,他不由哑然失笑,摇头,摆手,一副很是失望的样子,道:“一两银子就可买一张,怎么可能是真的!” 言罢,满脸失意而去。 ------------ 第十三章 大石桥旁 “好字!好字!” 一位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拿着经卷,不由得连连称赞。 连续两天,周昂一早起来就去翎州城里的各处寺庙与道观游览,约莫中午时分回家,开始抄写《金刚经》,除了下午吃饭时会被打断一下,其它时间就是一直在那里认真地抄写——在初步总结出一点点规律之后,他抄经时已经可以做到很快就进入那种奇妙的状态。 而在这种状态的加持下,即便每次都只抄写到天黑便止,他也依然可以游刃有余地每天抄写出两份经卷。 也就是说,他可以用半天时间,就抄写出一万字! 而且字迹工整漂亮,毫无错讹之处。 于是,只用了三天,他就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份计件工作。 而今天一大早起来,他先就带上自己的工作成果,来到了靖安坊陈家,准备先把自己的工钱结算一下。 到了门口说明来意,他很快就被门子带进去,但这次却没有去周昂上次来时去的那间花厅,而是到了一座小院里。而负责这件事的人,也已经不是他的那位世伯陈靖,反而换成了面前这位管家模样的人。 等前面的一个读书人不那么顺利地交上了四份经卷,轮到他,经卷一递过去,立刻就博得了那位“审稿人”的称赞。 五份未经粘合的半成品逐一翻看过去,那人是越看越赞,等到所有经卷全都看过一遍,那人回头笑道:“少兄真是一笔好字啊!” 周昂闻言笑了笑,道了声“过奖”,然后把剩下的纸、两支未曾动用的羊毫笔,以及剩下约莫三分之一的松香墨,都递了过去,道:“这是剩下的。”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少兄是个认真的人!竟诚实至此!” 他笑着赞了一句,然后道:“这些东西,笔且不说,无论少兄抄写了几份,府上都不会再收回,若是不够,甚至还可以再来取。这纸和墨若有剩余,少兄便尽管留着自用就是。既给了,也是不会再要回来的。” 周昂恍然,笑着点了点头,道:“如此……多谢了!” 那人笑笑,坐下提笔问了姓名,先写一张揭帖,附在周昂送来的五份经文上,然后又拿过一张用了花押的小纸来,写上:着即结经文五份,合钱二百五十文整。 写完了,他又取一卷纸、一锭墨,加上那张纸,递过来,等周昂接过去之后,取出花名册来,一边把笔递给周昂,指着让他签字确认领取了一份纸墨,一边道:“西厢房里便有一位账房在,少兄待会儿出去,自领了润笔便是。” 周昂签了名出来,到西厢房里把纸条一递,果然就痛快地结算了一串青钱。 二百五十个铜钱,圆形方孔,用绳子串成一串,掂起来很有手感,看上去很有质感——周昂也不怕人家账房笑话,就在当面用手扒拉着逐一清点了一下。 二百五十文,一个不少。 道了谢出来,站在廊子下迎着日光,他忍不住把手里的一串钱举起来,认真地打量了片刻——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赚到的第一笔钱。 甚至也完全可以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见到钱。 据说这铜钱并不是全铜,而是几种金属按照一定的比例兑到一起融化后铸成的,当然,铜应该是占大头的,不然就应该叫锡钱或铅钱了。 但融铸铜钱的所有金属里,铜却肯定是最贵的一种。所以各种金属在里面所占的比例到底是多少,就不大好说了。 反正大家都管铜钱叫“青钱”,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看上去已经不是铜应该有的那种红金颜色,反而是一种冷青色。 二百五十文的一小串拎在手里,果然是“青蛇也似的一串钱”。 把钱放到衣襟里,抱着纸墨与两杆笔,他没急着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转道先去了崇光坊——上好的大米,现价五十四文一斗,童叟无欺,米质不霉不潮,光洁如碎玉。 选了一间门脸大的粮铺,问清了价格,周昂小心地解开绳子,数着数儿,撸下五十四个钱来。于是,新鲜到手的铜钱离手,塞在腰里带了一路的粮袋子里,装了一斗上好的大米。 等回到家时,母亲和妹妹却好不在,无人分享这种收获的喜悦,他只好先把东西都放到自己书案上,留着待会儿中午回来再全家高兴一下,然后简单收拾一番,身上第一次揣上了十几枚铜钱,又出了门。 找人还是要找的。 虽然几天过去,他已经有些越找越失望,偶尔午夜梦回自己把自己吓醒,也会下意识地忍不住幻想:万一那狐妖吸干了我的阳气,已经转移地图了呢? 但每一次,理智都会帮助他收束并掐灭这种心存侥幸的幻想。 即便幻想得成,即便现在就明明白白的知道,那狐妖已经离开,且永不再来,他也绝不会放弃对那个中年人的寻找。 因为他确切的知道,这个世界是真的有妖怪的! 这个走了,谁敢保证自己不会在某一天忽然遇到下一个妖怪? 在一个有着打破了正常人类能力极限的人或妖存在的世界上,毫无疑问,这种超越极限的力量,绝对是值得被追逐的! 甚至比功名利禄更值得拥有! 再加上自穿越以来,在打太极拳,以及抄写经文的时候,自己进入的那种奇妙的状态,也实在是让人心生向往——他觉得,那顺着自己周身上下所有毛孔吹入骨髓的凉风,很可能就是这个世界有着超凡存在的基础。 而自己身上那种状态的存在,就说明自己已经有了那个基础。 这种情况下,只要还有一线机会,当然要努力去寻找到那个能辨认出妖气的人,并尝试一下,看能不能有机会接触到这个世界潜藏在正常社会表象之下的神秘内在。 ………… 今天兜里有钱了,他去的是翎州城最著名也是规模最大的寺庙。 报国寺。 就是陆春生和陆进父子俩为人家杀猪的那个报国寺。 有一个奇怪的规律就是,和尚总是比道士更会做买卖。 报国寺位于忠义坊,刚进了坊门,就已经能看到寺庙门口那片占地面积颇大的广场,以及广场上那熙熙攘攘的人流——这倒不是独创。 三年前,此前那个周昂十五岁,曾与郡中不少读书人结伴,一起去过国都长安,当时名儒杜陵杜子山先生在长安城外设帐授学,所有人都可以去免费听课,于是往者如云,周昂也在他帐下听了半年多的课。 后来实在没钱了,这才无奈离开。 读书期间,他曾与同学结伴,先后两次游览长安,多少也算见识了一下长安的繁华。而在国都长安,有一座著名的大慈恩寺,也是如此的会做买卖,甚至规模比这个还大了许多。 此时进了忠义坊,远远看到报国寺门口广场上的热闹,有些触景生情,使得周昂下意识地就回想起了当初在长安城逛大慈恩寺的一些记忆片段。 这里的设置,似乎就是在刻意的模仿大慈恩寺。 寺庙正门凹进去,在门口留下一片大广场不说,沿着广场一周,庙里还建起了一大圈的门面,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卖什么的都有。 报国寺本就香客众多,人流量自然能带来消费,而店铺的富集,也反过来越发促进了人流量的加大,以至于使得这报国寺门前广场的热闹程度,竟是丝毫不输专门开店铺做生意的崇光坊。 光是这些店铺的租金,每年就都是好大一笔钱。 而且,这报国寺不但收租子收的溜,自己还亲自下场,经营许多的产业——比如多达百余间禅房的客舍,再比如远近驰名的烤猪。 是的,和尚就是在卖烤猪! 他们不杀猪,而且据说烤出来自己也不吃,因为这都是佛门戒律里明确规定了不允许的事情,但戒律里却没有规定他们不可以烤猪来卖! 周昂到广场上逛了一圈,还特意到卖烤猪的铺子门口去看了看——一个胖大的和尚坐在当门的柜台里面,看见周昂探头,就直接道:“尚未出炉,午时再来!” 据说这家铺子每天都会做十几只烤猪,午时开卖,不到傍晚就能卖光! 周昂摇头走开,进到报国寺里面,却也无心去瞻仰大雄宝殿里的金身,只是扯住一个扫地的僧人,问客舍在哪里,得到指路之后,便一路找过去。 客舍处有两位僧人正在当值,但一听说不是入住,只是找人,就不太有精神,勉强听周昂形容了一遍,两人都想了想,纷纷摇头。 “不曾见过施主所说之人。” ………… 出了忠义坊,往南就是大石桥坊。 灵江水盛时颇显浩荡,到了冬日水枯时,水面也有十几丈宽,进了翎州城地界的时候,它从城西南进,自城东南出,沿途经过两座水门、四个坊,这四个坊分别是右灵江坊、大石桥坊、安民坊和左灵江坊。 其中安民坊是标准意义上的船运中心和造船中心,安民坊往北,就是光寿坊,客栈、货栈、酒楼、茶肆,满街都是。 至于大石桥坊,顾名思义,那里应该是有一座大石桥的,但其实,这座真正能沟通灵江南北的大石桥,反倒是位于大石桥坊和安民坊的中间。 也即翎州城真正的南北主干道上。 而大石桥坊内的灵江南北两岸,住的几乎全都是靠水吃水的人家。以力工为主,据说私寮暗娼半掩门之类的,也不少。 周昂从忠义坊出来,情绪有些低落,信步向南,很快就到了灵江边。 江面上船行如织。 风帆高张,犁起白浪。 周昂知道,从这里沿着江堤往下游走,过安民坊,去到左灵江坊,就一定能在水边看到母亲周蔡氏,和小妹周子和正在水边辛苦地洗衣服。 他没有上桥,只是走到桥旁的江堤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身前的江面,缓缓地叹了口气——怎么办呢? 总得再想想办法,再这么继续找下去,几乎完全看不到希望啊! 必须得想个新办法了! 实在不行,要不要从伯兄周晔那里着手,尝试着动用一下县衙的力量? 要说找人,县衙里的那帮衙役可是很厉害的! 但那需要花钱,花很多的钱! 上头交代下来的差事,看不到利,他们就随便应付一下,事情能过去就成,过不去也是能拖就拖。但只要有利可图,哪怕是普通老百姓找他们帮忙,只要把钱花到位了,这帮人手上随时可以把翎州城内的车船店脚牙都给扯起来,形成一张无比密集的情报网。 找个人而已,随随便便的事! 但是……我没钱! 所以此路不通。 还是只能自己一点一点的去找,去碰机缘! 迎着江面,吹着徐徐而来的江风,周昂再次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那是一种明知道机会就在那里,但自己偏偏找不到关键钥匙的感觉! 然而恰在此时,他的叹息刚刚出口,却忽然听见有人在身侧说:“少兄年纪轻轻,将有大作为于天下,何故临江叹息啊?” 周昂闻言霍然转身。 看清说话人的那一刻,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 第十四章 天地 周昂愣了一会儿,忽然兜头就是一揖,“先生救我!” 没错,面前这人正是他在城里转悠几天遍寻不着的那中年人。 当初只有匆匆一面,别的都可能会搞错,但这种卓然飘逸的气质,周昂却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扭头忽然看见他的那一刻,周昂心中瞬间狂喜! 这就好比是在沙漠中跋涉数日,已经快要渴死的人,忽然得到了一瓶冰镇阔乐的感觉——周昂也并没有刻意去掩饰自己的狂喜之态。 那人闻言失笑,“你要我救你?” 周昂道:“正是。” 那人又笑,“可我观你现在神清气健,身上妖气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另有奇遇,已经把那妖怪之事给化解了,还要我救你什么?” 周昂闻言愣了一下,不过想想,对方能看出自己身上没了妖气,实属正常,便当即道:“我虽侥幸未死,但那妖怪尚在,随时都可能来取我性命!” 那人当即颌首,“那就是要我去除妖!” 周昂当即点头,道:“没错。” 那人道:“此事容易!但你打算如何酬谢我?” 周昂迟疑一下,问:“先生想要什么?” 那人闻言不假思索,道:“需一百九十六文钱即可!” 周昂闻言刚想开口,却又愣住——卧槽,一百九十六文钱?这也太巧了吧? 他在一两个小时以前,刚刚拿到自己赚的二百五十文钱的酬劳,买一斗大米花了五十四文,别的什么都没舍得买,可巧手里正好剩下一百九十六文。 这个…… 周昂笑得有点发虚,不由道:“先生真神人也!” 那人大笑,问:“如何?这笔钱,舍得否?” 舍得那当然是……也可以舍得的,但这个时候,周昂却道:“先生道法通神,实在是令人向往,小生不才,想要……” 他一句话没说完,那人已然摆手,“我不修道!何来道法?” 周昂愣了一下,然后道:“小生是说先生之法术……” 那人摇头,“法术,小道也,我不修持!” 周昂又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人见周昂不说话,笑着问:“这妖怪,除不除?” 周昂深吸一口气,道:“相比起请先生出手除妖,小生更想拜入先生门下。” 那人闻言收起笑容,问:“为何?” 周昂当即道:“鱼否?渔也!” 那人抚须,叹口气,道:“修持之路,晦涩艰深,歧路无穷,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此非汝所能持也!” 周昂闻言赶紧又是兜头一揖,“小子之心坚定,万望先生成全!” 那人闻言却只是摇头,道:“快把一百九十六文钱拿来,我为你除妖去!” 周昂忽然问:“拜先生为师,需要什么束脩?” 那人愣了一下,神情严肃,问:“你真要拜师?” “真要拜师!”周昂毫无犹疑。 那人叹口气,道:“可是我之山门,不过寥寥数人,无甚势力,不足以供你仗势欺人。” 周昂道:“我不欺人。” 那人又道:“我之山门,不过陋室三间,既无权贵相交游,又无豪贵供香火,不足以让你衣食无忧。” 周昂道:“我家中房屋亦漏雨!”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汝竟诚实若此?” 顿了顿,他道:“也罢,随我来!” 周昂大喜过望,却见那人转头迈步上了大石桥,当即就追了过去。 “师傅要带我去山门么?” 那人摆手,大袖飘飘,“休得聒噪,随我来就是!” 于是周昂闭嘴。 那人身材高大,脚步亦极快,最开始周昂大步跟随,不觉有异,但走出不过一里多地,眼看翎州城南门在望,他已经累得有些气喘。 而道人仍健步如飞,刻不稍停。 很快周昂就越跟越吃力——那人看起来动作舒缓,但走起路来跟正常人跑步差不多了,速度极快。 还好,很快就到了翎州城南门。 不过出城不比进城,出城很快。于是出了门洞,那人再次大袖翩飞,脚步如飞一般往前走,周昂只好卖力地跟上。 出城又行三里地,周昂死而复生之后的虚弱,已经尽数上来了。 然而又走不过一两里地,那人却忽然停下了。 等周昂一步跟上来,他抬手一指道旁青山,问:“看,那就是我山门。” 顺着他手所指,周昂仰头看过去,却只看到了一片青山。 扭头看看那人,却见他脸上带笑,手仍是指着那座山峰——周昂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座平常无奇的青山。 于是他诚实地说:“小生……弟子什么都没看到?” 那人闻言笑笑,忽然从怀内拿出一块竹牌来,递给周昂——说是竹牌,好像又不是竹子的,入手温润,难辨材质,上面雕刻着一座小庙的样子。 此时,那人道:“你现在再看呢?” 周昂闻言抬头,登时吓了一跳。 卧槽……顺着他手所指,就在刚才自己看过去明明只是一片青山的地方,此刻竟是突兀地出现了一座不甚起眼的小院。 而且就在自己的面前,此刻竟也忽然出现了一道宽可供两人并行的石径——只一眼看过去便可以知道,这石径怕不少说也有数百年了! 石径飘摇入山,正是通往那山间小院的。 周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片刻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场景,以前只在影视剧里出现过,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在现场亲身的5D体验一次! 待喘息稍匀,他指着那山间小院,和通往小院的石径,问:“敢问先生……呃,师傅,这是幻化出来的,假的,还是……” “自然是真的!” 那人洒然一笑,道:“走吧!随我上山!” 说话间,他大袖飘摇,快步登山。周昂刚把气喘匀了,又赶紧大步跟上,没爬多高,就再次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 幸而那小院只在半山腰处,并不算高,不等周昂的体力槽彻底耗尽,两人便已经顺着石径,到了院门前。 周昂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只见那小院的大门也很是矮小,而且也是茅草铺顶,看上去并不比自己家的院门好到哪里去,只不过门上挂着一块不大的匾额,上面写着两个篆字,字体刚劲雄发。 那两个字是:天地。 ------------ 第十五章 山门 柴门破烂,一碰就开,却只开到一半。 大手使劲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山下看着小,走进去却发现,这是一个面积比周昂家大了至少两三倍的院子。 正房五间,带走廊,西厢另有配房三间,东南角那明显是茅厕。 西厢房门口有棵枣树,枝丫干枯无叶,大概是已经死了。 庭中有一鱼缸,不高,阔口,大腹便便,两片睡莲叶子飘在水面上,青青荷叶下,似有两尾红鲤款款游动。 走进院子里才发现,这里的院墙,包括走廊,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未曾修缮和维护过了——那走廊原本应该是雕梁画栋的,但现在却斑驳脱落得只剩下一些不辨纹饰的残片,还零星缀在上面。 撑起走廊的四根大柱上的红漆,也早已剥落得只剩斑点。 但这还不是最让周昂诧异的,最让他惊愕的是,那枣树下竟然还有一堆扫起来的积雪,尚未融化! 或者说,是正在融化。 室内有童子的读书声传来—— “……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周昂仍在呆呆地看着那堆积雪。 现在这个春末夏初时候,院子里还有积雪,实在是太不可理解了。 此时,房内童子的读书声已经停下,等周昂回过神来,扭头看向门口的时候,却见走廊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富态老者,穿深蓝葛布大袍,系玄色丝带,腰坠美玉,看着年约五六十岁上下,长须髯,须发皆已花白,拢着手站在那里,面带笑容。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大男孩,穿着青色直裰,腰系草绳,容貌俊逸,眸中若有流光,华彩照人,眼神惊讶而又似乎满含期待。 带周昂进门的那中年人,此时缓缓开口,道:“你既入我门墙,当识此二人!长者名郑桓,字昭明,汝之二师叔,幼者名敖春,昭明之徒孙,汝之师侄。” 说到这里,他指向自己,道:“我名徐甫,字子美。” 周昂刚拱起手来,尚未说话,徐甫已经又道:“入我门墙,并无规矩,亦无一应繁琐礼仪,汝今可就在这院中,对天地一叩首即可。” 周昂闻言迟疑了一下,却是没说话,只是撩起下摆,当即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趴下,对着门口一叩首。 但抬起头来,他却忍不住问:“只一叩首么?” 按照他过去前后两世的经验,太过繁琐的就不说了,一般拜师什么的,至少也得有个拜师礼,怎么也得三拜四拜之类的,才显得郑重。 但此时徐甫闻言却是笑道:“我的弟子,不拜众生,不拜先贤,亦不拜神佛。只天地,应当一拜。余者,便是你师父我,也不过一稽首足矣。” 周昂没敢再问,当即起身,却仍是对着自己的师父徐甫深施一礼,叫了声,“弟子周昂,拜见师父!” 徐甫倒是并未驳斥,只微微摇了下头,道:“见过你师叔吧!” 于是周昂转身,对着已经避开了门口的富态老者,也就是他的师叔郑桓认真一拜,道:“弟子周昂,见过师叔。” 那郑桓缓缓颌首,道了声,“好!好!” 声音敦厚。 徐甫此时又道:“刚才便曾对你说过,我这山门,不过寥寥数人,今日你已经大半见到,你有一位三师叔,近日却好不在,改日有缘再见吧!近日你既入了我门墙,我山门就算是共有五人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那大男孩敖春,道:“你当见过你师伯!” 那孩子眸光一转,竟是问:“不应该是师叔吗?” 徐甫愕然,片刻后,道:“你虽入门早,但你的师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缘入门,因此,当是师伯才对。” 敖春的眼睛转了转,似乎想通了,很快就端正身子,板板正正地冲周昂施了一礼,口称,“弟子敖春,见过师伯!” 周昂挤出一抹笑,点了点头。 他总觉得这孩子有点怪。 此时徐甫似乎甚是满意,又问:“周昂,你可有表字了?” 周昂老实地回答:“弟子今年十八,没有表字。” 徐甫捻须,片刻后,道:“你既入我门墙,我当为你取一表字。你名昂,便取个字,叫子修吧!” 周昂当即再次施礼,道:“谢师父赐字。” 徐甫颌首,转头对郑桓道:“既如此,我就不进去了,你且带他几日。” 言罢,竟是转身出门,就在周昂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并不回头地大步下山去了——这是什么情况?我师父刚收我做徒弟,然后就自己走了? 此时,郑桓一边命小敖春去关好门,一边冲周昂招手,道:“来!” 周昂无暇多想,快步过去,随郑桓进了房。 这房子建得相当高,很阔气的感觉,只是内部一如外间,颇有些年久失修的感觉,不过相比起外面,它还是要略好一些而已。 五间正房,中间的三间是打通了的,显然是充作大殿,或者叫客厅来使用,但周昂一进去就又发现,这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是有四个蒲团摆在中间,旁边桌椅之类的日常家居自是尽有的,却缺了很重要的一些东西。 比如说…… 师父虽然说不修道,但咱好歹也得算是一家门派吧?就算是大殿里不放神仙的尊位,按照影视剧里演的、小说里写的,一般也得挂几张前辈先贤的画像不是? 这至少显得咱们有点底蕴啊! 但是没有,大殿里既没有塑像,也没有画像。 仔细看,正中间靠墙的那张大桌子上,倒是好像摆了个牌子,周昂凑近去一看,却还是那两个字:天地。 这次是竖着写的而已。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举动,郑桓笑着道:“不必找了,咱们山门既无先贤可塑,又无大德可立,也就只好写上‘天地’两个字,做个意思罢了!其实也是不拜的。天也,无边宽广,地也,无边厚重,何须你我来拜!” 周昂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又见自己这位叫郑桓的师叔一直笑容慈和,似乎是位宽厚长者,就忍不住问出口来,“师叔,咱们山门为什么人那么少啊?不是说修仙的门派,动辄都占了几座山峰,成百上千的弟子吗?” 郑桓果然有问就答,却是笑道:“现在算多的了!三十年前我入门的时候,山门里只有你师父一个人!” 周昂闻言,不由讶然。 ------------ 第十六章 束脩 周昂觉得自己加入的这个门派,真是处处都透着诡异与神秘。 这时候,他忍不住就顺着郑师叔的话题又追问一句,“那不对呀,师叔,要是你进门的时候,山门里只有我师父一个人的话,那你……” 问到半路,他忽然想明白了。 也不算是想明白了,主要是此时敖春已经关好了大门回来,看见他,周昂忽然一下子想到关于他的神奇操作——这位小朋友已经入门了,但是还没有师父! 果然,这个时候郑桓郑师叔就笑眯眯地道:“当时你师父对我说,他不能收我做徒弟,所以我只能做他的师弟。” 周昂不解,问:“为什么?” 郑师叔仍是笑眯眯,“别问,以后自然会知道。” 周昂讶然,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正站在一边好奇地打量自己的敖春,指指他,问:“那敖春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不等郑师叔回答,敖春小朋友自己就已经开口道:“我师爷爷说我天赋太差了,别说给大爷爷当徒弟,连给我师爷爷当徒弟都不行,但又不忍心丢下我,就替我师父先收个徒弟。——我是大爷爷捡回来的。” 周昂恍然大悟。 虽然有点绕,但他的确是觉得自己已经勉强理解自己所在的这家“山门”的收徒逻辑了——那就是无所谓逻辑,自己那位师父觉得你是什么档位的,就别管什么先后,直接给你安装到那个档位上。 可是他还有疑问,就又问:“那……师叔,刚才我进门的时候,看到那棵枣树底下,居然还有一堆雪,这个天气,怎么可能会还有雪没化呢?” 郑桓闻言仍是笑眯眯,道:“正在化,别急,快化完了。” 周昂无言以对。 这叫什么回答? 但这个时候,似乎是被周昂的各种问题给问得有些厌倦了,郑桓就吩咐道:“敖春,你带你师伯到院子里走走看看,让他熟悉熟悉。” 敖春闻言,躬身应了声“是”,然后就仰着头看周昂,“师伯,走吧?” 于是周昂跟着他出了大殿。 院子就那么大,屋子就那么几间,其实哪有什么太多需要看的。 大殿三间不必说,大家的日常活动、读书、上课和练习的地方,大殿西边一间,说是叫“藏经阁”,推门进去,里面倒是有一排书架,但书架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靠另外一边墙还放着一张书案,有文房四宝,但屋子里居然还放了一张床——原来这里兼了郑师叔的卧室。 而大殿东边一间,敖春说他不能进,因为那是大爷爷的卧室。 然后就是西厢房三间,最北边一间,有床无铺,说是三师叔曾经睡过的地方,中间一间,有床有铺,是敖春的房间,最南边一间,进去一看,有口锅,但却只是支在一个铁架子上,并没有灶台,而且屋子里一览无余,也没有什么柴禾。 然后……剩下的茅厕周昂就不准备参观了。 参观完,周昂心里登时就凉了半截。 这院子,感觉比自己家里也富裕不到哪里去——他倒不是贪图人家门派富裕才要拜师的,主要还是真的想要接触并学习这个世界的那些神秘的东西,一个家底儿如此破落的小门派,实在是让人怀疑他能传授给自己什么真本事啊! 犹豫了一下,眼看小朋友敖春应该是觉得带自己转完了,任务完成,就要回大殿里交差去,周昂叫住他,小声问:“敖春,你在这里几年了?” 敖春闻言站定,朗声回答:“回禀师叔,弟子自记事的时候起,就在这里了。” 周昂点点头,又问:“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听你在读书,你在这里,你师爷爷都是教你什么?” 敖春道:“回禀师叔,师爷爷教我读书、写字、打坐、做饭。还教我一些拳法。” “还教你做饭?”周昂讶然。 但他没想到,他这么一问,敖春反倒更讶然,“是啊?我们要吃饭啊,当然要学做饭。” 周昂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是爷俩重新回到大殿。 这就算是熟悉完了。 周昂得出的结果就是,这里很穷,这里目前已经没有留给自己的床位了。而且这里喜欢让小孩子做饭。 大殿之内,郑桓郑师叔依旧笑眯眯的,见两人回来,就笑着道:“敖春,我要跟你师叔说些事情了,你且去外面院子里背书。” 敖春答应一声,过去书案上拿了自己的书,出去了。 目送他离开,周昂回过身来,郑桓这才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道:“如今你就算是入门了,从明天开始,你师父不在,就由师叔负责给你授业解惑。” 周昂闻言肃然,认真地道:“谢过师叔。” 郑桓又道:“你也看见了,咱们这里是很宽敞的,如果你要留在山门内住宿的话,可以与敖春睡一个房间。” 周昂回想了一下敖春的那张小床,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必了师叔,虽然山门内颇为宽敞,但弟子家中离此不远,每日走来听讲亦可。” 郑桓闻言点点头,道:“如此甚好。甚好啊!” 顿了顿,忽然问:“你师父收你入门,跟你提过束脩的事情吗?” 周昂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道:“暂时没有。” “唔……这样啊!”郑桓摸着胡子,道:“虽然不知道你能在咱们山门学习多久,不过束脩还是要给的。” 周昂道:“这是自然。不知道……需要什么束脩?” 郑桓又摸摸胡子,笑道:“我看……就一百九十六文钱吧?钱什么都能买嘛!对吧?你看如何?” 你们又来! 周昂心里忽然抽了一下。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你们这是仗着自己能掐会算吧?知道我有且只有一百九十六文钱,所以卡着最大的数要对吧? 但这个时候,尽管他觉得自己此刻肯定笑得很僵硬,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如师叔所言,弟子正好有一百九十六文,只是此刻不曾带在身上,待明日再来,却好为师叔奉上。” 郑桓闻言当即道:“无妨,无妨!只要你同意就好了!” 说话间,他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串钱来——周昂当时就目瞪口呆,而当他的注意力一时间被那一串一看就“眼熟”的青钱给吸引过去的时候,他的郑桓郑师叔的另外一只手伸开,手里赫然就又多了十几枚铜钱。 他两只手掂了掂,两手铜钱皆哗啦作响。 周昂近乎下意识地伸手往自己身上一摸——这次出门身上带的十几个钱,果然已经没了。 ------------ 第十七章 传道 看到自己的一百九十六文钱,也即自己的全部资产,都出现在了郑桓郑师叔的手里,周昂当即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心里反而一下子就踏实下来了。 被人半强迫的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走了,正常人来说,就算本来是已经同意了,此刻又岂能做到完全的心无愤怒? 但周昂就是如此。 他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相比起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来说,一百九十六文钱,实在是太过于微不足道了,甚至不值一提——他不是此前那个从小到大受穷,几乎没见过钱的周昂,他从现代社会过来,他虽然很珍视好不容易赚到的这些铜钱,但却从未在心里真的把它们当成过真正宝贵的东西。 他很高兴自己这位师叔能这么“善解人意”在自己面前露了一手。 一个身怀凡人没有的神通,能虚空摄物,取银钱于外而不为人知的人,他会缺钱吗?他会缺这一百九十六文的束脩吗? 显然不至于。 于是面对郑师叔敦厚的笑容,周昂也笑了笑,居然过去扯过一蒲团来,就在郑桓的身侧,也学着他的样子,盘膝而坐。 “师叔,现在束脩我也交过了,可就真的是门下弟子了。您能跟我说说吗?我师父说,他不修道,所以无道法,他还说术法是小道!所以弟子现在颇为不解,咱们山门修习的,到底是什么?” 郑桓闻言笑笑,一如既往的慈和,顺手把铜钱都塞到衣服里,解答道:“你师父修的,当然不是道法,但是按照世间其他人的解释,自然也是算道法的,这个问题,不必辩驳,只是说法不同而已。当然,你师父所修的‘道法’,的确是与世间所有修道之人的‘道法’,皆有大不同。” “至于所谓术法,更是雕虫小技,连我都不屑拿它们当回事!但我能教你的,却也只能是道法。因为你师父能教你的东西,我教不了。” 周昂闻言先是微愣,旋即又问:“那……何谓道法?” 郑桓笑笑,道:“假传万卷经,真传一句话。你问我何为道法?三十年前,我也曾这么问过你师父,你师父告诉我的,我再告诉你。” 顿了顿,他收起笑容,认真地道:“所谓道法,至简至易,曰:与天地呼吸!” 周昂有点迷糊,问:“何解?” 郑桓笑道:“修持之路,第一关,曰:开窍。” “何谓开窍?人体有三万六千窍,平日自然是封闭的,只有在特殊的时候,它才会打开。那什么时候会打开呢?汗如雨下之时!” 周昂闻言登时恍然大悟。 所谓窍,说的就是汗毛孔嘛! 此时郑桓又道:“但汝需知,人体在汗如雨下之时,固然会开窍而排汗,但彼时之所谓‘开窍’,却并非开窍。彼时之开,只是开,有出,而无入。有出无入,自然算不得呼吸。” “为何?为何有出无入?为何只有特殊时候,才会开?” 连着抛出两个问题,郑桓面带微笑,问:“你平日可能不曾想过这些问题,不过今日回去之后,你可以尝试一下,看你能不能做到在不该出汗的时候,自己控制自己出汗!” 周昂呆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道理很简单嘛!他能猜到郑师叔这么说的意思。 人体的很多器官,很多功能,就比如汗毛孔,比如心脏跳动,都是植物神经在控制的,人体是无法通过自己的意识来调整或改变它们的运作的,植物神经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变化,来自动调整。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因为植物神经所接收到的信息,都是大脑传递给它的,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是经过了大脑的加工的,或者干脆是大脑受到了欺骗,那错误的信息必将引起错误的调整。不过那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郑师叔的话里最核心的问题就是:人类无法像操控视线的远近、操控双手的开握一样去直接操控自己的汗毛孔的开阖! 顶多是间接影响。 这个论点,站到现代医学的角度上去看,也没毛病。 当然,这个时代的人,估计大概率不会知道植物神经这个词,也应该是在这一块儿上没什么研究,所以郑师叔这么一说,估计别人都会困惑不解,进而生出求教之心——但我不困惑啊! 而且……周昂心里万分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一点特殊情况说出来。 他当然没有修炼过,但按照郑师叔的描述,他怀疑自己很可能是已经“开窍”过——但是不能说,也不好说。 周昂总觉得那是自己最终极的秘密,也是让自己心里时刻保留着最后一份念想的秘密——我死过,死而复生,但活过来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灵魂。 这个秘密,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他也不会分享。 但这个时候,郑师叔的问题又不能不回答,于是他摇摇头,道:“不能!所以,所谓与天地呼吸的意思,所谓开窍,就是要让我们修持者能自如地控制这一点吗?呃……三万六千窍,去……与天地呼吸?有出有入?” 郑桓笑,“三万六千窍?” 周昂不解,郑桓则失笑,叹息道:“常人就算有机缘,也仍是一窍不通!天资过人者,通一万两千窍,天资卓异者,通两万四千窍。你师父,通三万三千窍!” 周昂愣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他想起自己那种浑身上下到处都有凉风往体内吹的感觉,也不知道算是通了多少窍。于是,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问题,“那……有没有那种天才,一出生就天资横溢,无须修持,直接就已经通了三万窍!” 郑桓闻言肃容,出乎周昂意外地点了点头,道:“有!” 但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他们大多早早的就夭亡了,根本长不到能够修持的年龄!即便身体强健、正值壮龄,若无上等修持之法引导,仅凭肉身与天地呼吸,也是必死无疑,何况一幼儿乎!” 周昂又呆了一下。 旋即,他问:“那……师叔,你何时才能传我修持之法?” 郑桓笑笑,摆手,道:“不急!如我方才所言,修持之路,凶险万分,在正式学习修持之前,你首先要做到心静,心如止水,才不容易为外物所撼动。等你能做到这一步了,师叔就给你丹药,助你‘开窍’,并传授你修持之法!” ------------ 第十八章 传家 初入此门,周昂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完全不必急于一时,而事实上,随着交流的深入,随着郑师叔讲得越来越多,很多原本想问的问题,不需要再问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考虑到自己已经是“山门”的弟子,以后每天都可以过来聆听教导,在初步解开了一些心中疑惑之后,眼看天时不早,他虽然觉得留在这里蹭一顿午饭不错,但心里仍是不免惦记着自己丢在书案上的那一斗米。 那是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工作成果和收入的唯一留存了。 那是可以让全家人都很高兴的东西。 母亲和妹妹,估计得有好几个月没有吃过大米饭了,今天中午这顿饭,务必得让她们把这顿大米饭吃到嘴里——相比起此刻心中正热乎但又没那么急迫的求学问道,他觉得这件事反而好像来的更重要一些。 于是,眼看天色近午,他便起身出门。 临行之前,他与郑师叔约好了,明天上午仍旧过来。 出了大殿,第一眼就瞥见敖春正站在庭院中咕咕哝哝地默诵着什么,周昂笑笑停下脚步,说:“敖春,我走了。” 敖春转身,也冲周昂露出一个笑容,问:“师伯不住在庙里吗?” 周昂摇头,道:“我家就住在附近,家里有母亲和妹妹需要看顾,就不住在这里了。我明日再来。” 敖春闻言“哦”了一声,小小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表情,说不好是失落还是羡慕,但旋即,他笑起来,点点头,小小年纪,一副很是懂事的样子,道:“那师伯慢走,弟子明日一定早早起床,为师伯开门。” 周昂点头笑笑,出门下山。 ………… 一袋大米放到饭桌上,打开来,撑开袋子,就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大米。 母女俩都有些惊讶,小丫头周子和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摸一把,却被周蔡氏一把拍开——俩人刚才正要晾衣服呢,手上沾着水呢。 “哪儿来的米?”周蔡氏问。 周昂笑着道:“前几天大哥不是来过一趟嘛!当时没有告诉母亲,其实是这么回事,靖安坊陈氏新添了曾孙,陈家老夫人当初许过愿的,添了曾孙要还愿,要抄一万份《金刚经》散人,到处找字写得好的人帮忙抄经,还托了不少人帮着找,有人也托到了大哥头上,大哥就想起我了。” “若在以前,我是不愿做这等事的。但大哥告诉我说,这是积功德的好事,我就忽然想到,此番我霍然病愈,母亲就说是佛祖保佑,如此的话,便抄写几份佛经,也算是为母亲您还愿了。而且又不是白干活儿,是有钱拿的!”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大米,笑道:“这不,我这两天抄了两份送去,人家果然给了钱,我心想最近我大病初愈,身体不好,正好便拿这份钱买些米,一家人吃几天算几天,养养身体。只当是佛祖赐下的便是!” 周蔡氏听到一半便已经连连点头,等周昂说完了,她更是道:“这果然是积功德的好事,此事做得!更何况还有你大哥的一份面子!只是……” 她叹口气,道:“不该买米的!便是买,也不该买这么许多!米虽是好物,吃到肚子里也未必就添什么成色,你病刚好,多少买些,娘为你煮几顿粥,也就是了,我跟子和吃什么不行!豆饭也一样顶饥!” 说话的工夫,她的手在衣服上反复地擦,这时候兴许是觉得已经擦干了,手伸进米袋,抄出一把,迎着光线看了看,道:“真是好米!当初你爹还在的时候,原本咱们家顿顿都是吃这个,那时候也不觉怎样……什么价钱?” 周昂道:“五十四文一斗。” 周蔡氏眉头微蹙,“倒是没涨太多,据说去年收成不太好,却只涨了六文……” 周昂这时候笑着说:“已经是买了,且先吃了再说。那陈家需要一万份《金刚经》呢!虽说托了不少人,抄经的不止我一人,一时半刻却也完不了事,以后这份佛祖赐的钱,且还有呢!” 说话间,他冲周子和使了个眼色。 小丫头周子和看看他,又看看母亲,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忽然说:“我到现在还记得过年的时候吃得那几顿大米饭呢,真好吃!” 周蔡氏原本还要说什么,听到这句话却是忽然一顿,心似乎是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扭头看看自己女儿,十二岁的女孩子,如此的乖巧懂事,每日跟着自己这般忙碌,却仍是只堪堪能填饱肚子,脸上不见什么红润,反倒尽是菜色。 忽然间,她叹了口气,道:“若是你们的父亲还在……” 话说到一半,她低下头,片刻不说话,忽然抬手擦擦眼睛,眼睛虽有些红,语气却是多了些欢快和昂扬,当即道:“那今天就煮米吃!” 周子和顿时笑了起来,兴奋地不行。 她还又还给周昂一个眼神儿,很是得意的样子。 ………… 大米香喷喷,软糯可口,当然比豆饭香甜好吃。 就连煮大米捞饭的汤,喝着也比豆饭的汤要香甜好喝。 不过周蔡氏没舍得煮太多,还是基本保着此前的饭量,只适度加了一点量,但也足以让周子和吃得很是欢畅。 等到吃完了饭,周子和又忍不住叹息,“还是大米饭好吃!” 小丫头还太小了,还不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 果然,她这句话说完,周昂扭头就瞥见,母亲脸上先是笑了笑,却很快就多了一抹忧愁与无奈。 顿了顿,她强自笑道:“你们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常跟我说,人呐,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他还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 周昂缓缓点头,没说话,周子和却忍不住歪着脑袋问:“娘,你总说我爹说过这句话,说过那句话,你记性真好,我爹过世都那么多年了,我都不记得我见过他,但你还能记着他说过什么,记得那么多。” 周蔡氏闻言笑起来,神情里是说不出的慈祥。 顿了顿,她似回忆似感慨,道:“其实……你爹还活着那时候,他说的什么,我也并不在意的。一家人过日子,他又不是佛祖,我记他说话作甚?” “直到他忽然就去了,我就想……我得记得他说过什么,等你们都长大了,好告诉给你们,让你们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让你们不至于没有父亲教导!” 她的语气里带了些无奈,又似乎带了一抹情深。 似乎轻描淡写,却听得周子和忽然就红了眼眶。 ------------ 第十九章 开窍 周昂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饭后立刻就出了门。 郑桓师叔说,若无修持之法引导,盲目的引气入体,仅凭肉体“与天地呼吸”,是必死无疑的——虽然截止到目前,他自己是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反倒觉得每天打几遍太极拳,抄两份《金刚经》,经历过那种凉气入体的洗礼之后,整个人都还蛮舒服的,但不知道归不知道,一旦知道了,他还是不想冒险。 万一是真的呢? 于是,这就导致他昨天累得不行,也只抄了半份《金刚经》。 没有那种奇妙状态的加持,他也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书生而已,字写的不错,但哪怕不为了追求准确率,毛笔字的写法就是那样,根本写不快。 但截止到目前,抄经都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 所以,到了山门,他就提出要求郑桓师叔帮助自己“开窍”。 本来有了他昨天的那些叮嘱在前,周昂还以为自己只怕要费些工夫来说服他,但出人意料的是,他闻言却只是沉吟片刻,打量了周昂几眼,随后就点了点头。 “也无妨!你想早些见识到修持是怎么回事,那就今天吧!” 说话间,他起身,从小敖春正在写字的书案上抱起一个小坛子,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瓷瓶来,伸手把蜡封抹掉,递给周昂,道:“吃下去之后,你会很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常。目之所见,五光十色,耳之所闻,缥缈嘈杂。但不必担心,盘膝坐好,等你服下丹药,我就传授你修持之道。” 周昂点点头,听话地在蒲团上盘膝坐好,把药丸倒出来——他对需要吃一枚丹药才能开启修持之路这件事,略有存疑,不明白这跟修炼有什么必然关系,于是就忍不住发问。 郑桓闻言,少见地有些惊讶,然后才道:“怪不得你师父竟独独选中了你。说来也怪,旁人会好奇的,你都不好奇,旁人不好奇的,你倒是好奇。我也想问,修持之人服食丹药,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吗?” 好吧,周昂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郑桓指着他手里的丹药,耐心地道:“若无丹药,亦可‘开窍’,但没有丹药之力的怙恃,等闲之人,根本就是承受不住第一次天地之气入体的冲击的!莫非……你想试试?” 周昂想了想,没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一张嘴,把丹药含在嘴里,吞了下去——瞬间一股凉意腾起,他的肩膀下意识地一缩,但又很快就舒展开来。 忽然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许是一面虚无的镜子。 周昂忽然就看见自己的周身前后,有些奇彩绚烂的光线在缓缓游动,耳朵里也同时传来各种悉悉索索大小不一的声音。 与此同时,口舌之内,似乎有烧猪肉的浓郁香气泛起来…… 脑子里嗡的一下…… “师叔,我……” “闭嘴,听我一言!” 周昂当即闭嘴。 这时候,他就听见郑桓师叔的声音似乎就在自己耳畔响起来,一下子振碎了那许多萦绕耳畔的杂音—— “尔当闭目,以不视,尔当闭耳,以不听,尔当不呼不吸、不说不动,有凉气绕体而不寒,尔心当静,心静,则谛听……” 不知为何,听着他的声音,周昂下意识地就按照他说的去做,于是很快,耳边的杂音彻底消失了,脑子也觉得渐渐清醒过来,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凉气瞬间就从她周身上下三万六千窍处,飞快地钻进身体。 此前他曾多次晋入过的那种奇妙的状态,一下子就来了。 但这一次,却与此前的每一次都完全不同。 如果说此前只是凉气入侵的话,那么这一次,他是真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自发地、主动地、积极地……呼吸! 于是,他一下子就入定了。 ………… 从悠缓的呼吸中醒来,周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愉悦,无一处不舒爽——他很怀疑自己刚才是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深度睡眠,就是那种明明自己睡得很死,很沉,但偏偏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还都知道的状态。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郑桓师叔正在自己身前,面带微笑。 “如何?”他问。 周昂又吐出一口气来,不答,反问:“师叔,我刚才……过了多久了?” 郑桓师叔依旧笑眯眯地道:“你以为呢?” 周昂想了想,忽然下意识地扭头往大殿外看了一眼——好邪门,太阳好像没怎么动?可我明明觉得我入定了好久啊! 看到他脸上的惊讶,郑桓笑着道:“不过一刻钟而已。” 周昂讶然。 很快,他似乎心有所悟,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下意识地遵循师叔传授的方法,他似乎是一下子就找到了开门的那把钥匙,于是,很神奇的,此前需要各种专心致志才能找到的那种奇妙的状态,一下子就来了,而且来得比此前还要更加的叫人舒服。 刻意控制时间,用“体验一下”的心态迅速结束了这种入定,他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开口问:“师叔,我现在就算是……开窍了吗?” 郑桓笑,“当然。” 顿了顿,他又道:“你现在已经是一名修行之人了。世间所谓‘炼气之士’,说的就是我等修行之人。” 周昂闻言当即眼前一亮,“所以,我现在是炼气期?” 郑桓愣了一下,“炼气期是什么意思?是谁起得这个名字?” 呃……周昂还真不记得了,好像是有位姓萧的远古大神写的一本书里,最早说有个炼气期?——当然,就算记得是谁是哪本书,显然也不可能拿来回答自己这位郑师叔。 于是,周昂想了想,道:“那我现在……算是个什么……等级?” 郑桓闻言失笑,道:“术士。” ………… 一整个上午,周昂都沉浸在鲜明的喜悦里。 尽管术士这个名字,让他感觉不大好听,更何况此前无论是自己的师傅徐甫,还是郑桓师叔,都曾表示过对“术法”的不屑一顾,就更显得“术士”有点不上档次似的——不过没关系,至少这第一步,自己已经走通了。 而有了郑师叔传授的这一套“引气入体,与天地呼吸”的修持法门,他不但已经随时都可以进入那种奇妙的修持状态,同时开始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似乎正在翻开新的一页。 妖狐?神仙?修行之人? 他觉得自己正在成为这个世界隐秘内在的一份子。 于是在某一刻,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想办法借一些史书来读一读了。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 第二十章 知识 修炼,是一种什么感觉? 自从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知道这个世界有狐妖的存在,知道有自己师傅这样能辨识出妖气的人物的存在,周昂就不止一次推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事实证明,当初的推想,全都错了。 吸收天地灵气,在丹田内汇聚成海,有法力,能意念控物……都没有。 你只是无比直观的就认识到,自己跟过去不一样了。 是的,只是一个“开窍”,用郑师叔的话来说就是,算是一个入门的仪式,帮你一脚踏入修持的道路而已,开窍完成,也只是刚刚起步的“术士”。 但是,一切都马上就不一样了。 而这种不一样,是那样的吸引人,叫人欢悦,使人亢奋。 他发现自己可以感应到身体周围空气的每一丝流动,能分辨出空气中的极细微的味道,与此同时,耳朵还可以听到听到最细微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甚至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觉得自己的动作在变快…… 这种感觉,有些近似于自己在打太极拳和抄经时进入的那种奇妙状态,他此前曾经把这种状态理解为专注所带来的质变,但现在的这种感觉,明显超出当时那种奇妙状态太多,已经不单纯是专注的问题了。 问郑师叔,他笑而不语。 于是一整个上午,周昂都沉浸在自己的这种变化里,不断地进行着各种各样各个方面的探索,兴奋到有些难以自拔的感觉——中间偶尔停下,他想过是不是刚才郑师叔给自己服下的所谓丹药,其实是致幻剂之类的东西,使得自己现在根本就是处在神志不正常的状态。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摇头自嘲而笑! 自己现在脑子明明清楚得很,是身体不正常。 花了也不知道多少时间,反正等周昂从那种兴奋的状态里稍稍回神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开始有点偏西了,而郑师叔和敖春都已经捧起了饭碗。 迎着周昂复杂的眼神,敖春呆了一下,说:“师伯,师爷爷说你不在这边吃饭,所以不用煮你的饭。” 周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无所谓了,不就是不让蹭饭嘛! 他凑过去,一边看着那爷俩吃饭,一边问:“师叔,我现在算通了多少窍?” 郑师叔笑了笑,停下筷子,但最终却只是笑笑,道:“你现在初窥门径,多少窍不是最关键的,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顿了顿,他又认真地叮嘱道:“你刚才多番尝试,都试出什么来了?” 听他避而不谈,周昂心里下意识地一沉,心想自己不会是天赋太差吧?这个时候,他就把自己刚才的感受都说出来,随后仍是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天赋很差?通的很少?” 郑师叔闻言当即道:“并不是!你不要多想……” 顿了顿,他有些支支吾吾的样子,道:“你要真想知道,就等你师父回来,你问他吧!其实,时日一长,你自己也就知道了。” 周昂闻言,心里越发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他就又振奋起来——通一万两千窍也不错啊! 关键是现在自己身体的这些变化,都是实实在在感觉得到的! 于是他顶住大米饭香气的诱惑,又问:“那我以后就是每天过来打坐修炼吗?” 郑桓笑了笑,道:“打坐?打坐你自己在家里就可以做了,没什么难的。按照我传授给你的口诀和法门,沉下心去,你自己的体悟会越来越深。师叔没那么多时间来指导你这些东西,你师父就更没时间,所以,从明天开始你过来,我们要学习新的东西。” “新的东西?” “比如,怎么正确使用你体内的气。” ………… 第二天,上午。 破旧院子的庭院之内,郑桓郑师叔一边慢慢地走动,一边道:“与天地呼吸,汰清体内的杂气,吸纳天地之间的灵气,由是,体内之气越发精纯,但这些气,该怎么使用?最根本的,不外乎四种,曰:身、器、咒、灵。” “身,乃是以精纯之气,锤炼自身。” “器,乃一切外物,如符箓、飞剑、风雨。修持之人,皆可与之沟通。器之大,便是挥舞一座大山,也并无不可。只要它听你的,只要你搬得动!” “咒,乃是以独有的咒语,沟通天地灵气为自己所调用。咒一旦释出,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形成极强的效果。” “灵,高于魂!” “……” 周昂认真地听讲,努力让自己不漏掉一个字。遇到不懂的问题,就默记下来,等郑师叔讲完一个段落,就赶紧发问,务求不留疑问。 通过郑师叔的讲述,周昂心里越来越明白这个世界的所谓修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天回去,他抄完了两份半的《金刚经》之后躺在床上,就一直在思考这些东西,今天结合郑师叔的讲解,自然体会更深。 所谓修炼,修持,内里异常玄妙,但归结起来,其实原理并不复杂。 修持者认为,天地之间有大量的天地灵气,吸纳它们,可以让自己体内的“气”变得更精纯,用更精纯的气来锤炼自身,则让自身变得更强大。强大了之后,整个修炼的维度就开始扩大,所谓器、咒、灵等诸般妙法,就都可以逐渐尝试了。 但别管多强大的修持者,核心仍是两点。 第一,呼吸法。 也就是自己在刚刚服下丹药进行“开窍”的时候,师叔传授给自己的那一套乍一听感觉很简单的“法门”。 在周昂看来,说是“呼吸法”,其实更准确的叫法,或许应该是叫“冥想法”。 它的的主要功能,就是“与天地呼吸”。 第二,炼体法。 也就是郑师叔所说的用精纯的气,来锤炼自身的法门。 两者一脉相承,却绝不混淆,共同构成了修持的真正基石。 当然,除此之外,郑桓师叔还说:“仅仅只是以体内之气锤炼,还并不够,接下来你还要再练些拳脚兵刃的功夫。前者练的是气,后者练的,是血。” *** 最近我家小朋友作息忽然乱了,原本是他们娘俩一个作息,我自己一个作息,挺好的,但小朋友的作息一乱,我们一家三口人就三个作息了,小朋友半夜三点还兴奋的不行,当妈妈的困得眼皮打架,我在这屋码字,还得听着客厅的贝瓦儿歌,而且小家伙还隔几分钟过来溜达一趟,不能关门,门推不开就哭,进门来还要抱抱……实在是头大。 最近更新不稳定,见谅,等我们家过去这几天的混乱,我争取多写点。 ------------ 第二十一章 棒槌 午夜,月光洒满大地。 窗纸上破的洞,已经被小心地粘糊了起来,风已进不来,但多了一层带字的纸,透光性也更差了。 又有两只老鼠在吱吱嘎嘎的打架,幸好只交手片刻,便没了动静,不知是胜负已分,还是已达成共识:反正就算打赢了,这里也没粮食可偷,打个鸟! 周昂醒来的时候,四周万籁俱寂。 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些微朦朦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下意识地首先判断自己是在哪里,是否还活着,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这就算是彻底醒了。 照例不知道是几点钟,不过已经睡足,自己感觉精神异常饱满。 躺在床上将过去的一天温习一遍,他脸上渐渐露出些笑容来。 他轻轻地打了个响指,眼前的一切瞬间骤变。 房屋还是那个房屋,窗户还是那扇窗户,月光也是那朦胧的月光,但是在这一切之外,忽然就多出了许多游离的光。 哪怕黑夜,它们依然是那样五彩绚烂的颜色。 它们是细丝一样的,在空气中缓慢地游弋,伸出手去,你只能穿过它们,却无法捕捉——事实上,你连穿过都不能,当你的手指从它们身上划过之后就会发现,它们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 未断、未离。 好像它们是属于另外一个平行的世界,只是在这片刻、只是在这一方土地上,两者有了些交集一般。 也或许连这都只是错觉。 两者如同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 同时耳朵里也多了许多不知何处的声音,仔细听,那纷繁复杂的程度,绝对会让你惊讶不已——在此之前,你绝难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可以同时捕捉并分析出那么多的声音。 偶尔的片刻,周昂觉得自己甚至听到了一声鹤唳! 它在何处鸣叫?在叫些什么? 不知道。 如同面前那五光十色的丝线一样,你根本就抓不住它。 你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你甚至不知道它们是否真实存在。 郑师叔说,长期保持这样的状态,是很消耗体内灵气的,自己一上午的胡乱试验,也证明了师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于是新鲜够了,就打个响指,世界瞬间恢复原貌。 据说那些天赋异禀的孩子,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是这样的,身体如同一个大漏壶,所有的一切随意进出,耳边永远有无法消遏的杂音,眼前永远能看到五彩斑斓的光——这样的事情,莫说降临到一个孩子身上,便是身强体壮的成年人,也根本就不可能撑得太久。 不是元气尽失而死掉,也会疯掉。 不过有了“呼吸法”,这一切就都顿时变得可控起来。 更妙的是,虽然自己现在还做不到,但是据郑师叔说,一旦习练纯熟,这“呼吸法”是真的可以在呼吸之间修炼的,并不需要为了它特意打坐。 真正难的是“炼体法”。 只是跟着师叔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就已经让人感觉浑身发胀、发肿,更兼酸麻难耐了——郑师叔说,那是体内的灵气在锤炼气血。 周昂不知道照这么练下去,自己是不是有朝一日能练得会飞。 至少应该能练成的功夫高手之类的吧?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笑。 门派的名字就叫“山门”,很奇怪,门派里传承多年,在自己入门之前居然只有四个人,也挺奇怪,安排辈分的方法很奇怪,如此贪财又吝啬很奇怪…… 但是,除却第一天花的那一百九十六文的束脩,实在是让人有些心疼之外,直到现在的其它所有,都让人心中颇觉愉悦。 咦,我真的开始修炼啦! 想到钱,周昂忽然扭头看向床边的书案——虽然第一天因为不敢再轻易进入那种奇妙的状态,导致进度极慢,但随后,当他掌握了“呼吸法”,落后的那一点进度,很快就被追了回来。 所以,明天又可以去领工钱了。 这又是一桩叫人心里高兴的事情。 啊,对了,还有…… 浑茫茫的月光里,周昂默默地在体内调用灵气,将其汇聚到自己的眼睛上,很快,面前的一切就变得明亮了起来。 距离白天那种纤毫毕现的程度,还有差距,但绝对比蜡烛油灯神马的,要亮堂多了,少说也是五十瓦灯泡的亮度。 这是连郑师叔都不知道的,纯属自己阴差阳错钻研出来的一个小技巧。 变的不是周围的光线,变的只是眼睛的观察力。 这是在那天傍晚进入的那种奇妙的夜视状态,以及郑师叔传授的呼吸法的基础上,他在临睡前花了一个多时辰,才逐渐总结出来的。 很好用。 至少是很好玩。 让他无比充分地感觉到了“我正在修仙”这件事所带来的愉悦。 …………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叫。 隔了大约能有两三秒钟的工夫,自家院子里的那只大花翎子公鸡就忽然鸣叫起来——听了几夜了,周昂正在逐渐摸清它的性格。 这家伙绝对不是最勤奋的公鸡,因为它从来都不会第一个打鸣,但这家伙又绝对是个争强好胜要面子的公鸡,一旦听到别的公鸡在叫,它别管在干嘛,都会马上精神抖擞地开始大声打鸣——不盖过对方不算完。 这不,一声接着一声。 周昂笑了笑,翻身下穿。 借着夜视的能力穿好衣服鞋子,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按照昨天郑师叔传授的招式,认真地练起来——不一会儿,他已经感觉自己像昨天那样,开始身上发热,觉得浑身开始肿胀、酸麻,肌肉和骨骼,都隐隐有些痛感。 月亮仍在,东方已经开始露出一抹鱼肚白。 天马上就要亮了。 房间里开始有动静传出来,母亲和妹妹都陆续起床了。 这是一个和过去每一天都很类似的早晨。 母亲依然煮了豆饭。 周昂洗漱完之后就回到屋里整理自己待会儿出门要带的东西,听到母亲喊吃饭才出来,刚坐下,就看见对面小丫头周子和在打眼色。 周昂低下头一看,顿时明白了。 这鬼丫头,平时乖巧的不行,但也有皮的时候。 主要是馋。 但是还没等周昂说些什么,就听母亲周蔡氏忽然开口,道:“行了,别给你哥使眼色了!” 周昂忽然笑出来。 周蔡氏也笑,有些宠溺地看了小丫头周子和一眼。 周子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但这个时候,周蔡氏却很认真地说:“娘知道家里有米,也知道你们都爱吃白米饭。但咱们是什么人家?现在不比过去了,娘就是个洗衣婆子,你就是个跟手的洗衣棒槌,咱们这样的人家,能供养一个读书人,已经很是不易,还要顿顿吃白米饭,那是个什么过法儿?” 周子和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她捧起盛了豆饭的碗来,说:“我知道了娘。” 周蔡氏笑笑,说:“下午还煮白米饭吃,好不好?白米饭撑时候,吃了晚上不容易饿,咱们就下午吃。娘保证,吃完为止,不留着,行不?” 周子和飞快地点了点头,抄起筷子,大口扒起豆饭来。 ------------ 第二十二章 醴阳春 饭后带上东西出门的时候,意外遇见了陆家父子俩。 陆进先看见周昂,扯了下他爹的袖子,陆春生随后看见,就赶紧停下脚步,站在道旁,等周昂走过去,父子俩同时躬身,当爹的说:“给少爷请安。” 周昂笑:“陆叔,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还哪有什么少爷!” 陆春生闻言笑得憨厚,说:“别管什么时候,少爷就是少爷。” 周昂摇头失笑。 于是他跟陆春生并肩走,顺口聊天,陆进辍在后面。 据说庙里的烧猪肉生意依然是好,原本一日间杀十二头猪已经够卖,最近半年,竟不断有其它县里来人订猪,于是数目时常变动,今日就要杀十四头才够。 闲聊到坊门口,三人分开,陆家父子俩去报国寺,周昂则去靖安坊陈府。 到了门口说明来意,门子有些懈怠,也似乎是已经记住了周昂的面孔,直接叫周昂自己进去便是,于是周昂自己进了府,很快找到了那座小跨院。 这一次,是自己的世伯陈靖,与那位管家模样的人,都在。 两人正喝茶闲聊。 看见周昂进来,那位管家先就笑起来,指着周昂,对陈靖道:“这就是那位一笔好字的少兄了!” 陈靖只是笑笑,并未说话。 于是周昂捧了东西过去,也只是见礼,并未称呼。 五份《金刚经》自然是一阅而过。 那管家一如上次那般,先写揭帖,附在五份经文上,随后拿出提前压了花押的小票,写上:着即结经文五份,合钱二百五十文整。 新的纸、墨都领过,周昂冲两位微微示意,道了声谢,然后转身出去,到西厢去兑了小票,又领了一串青钱在手。 束脩已经交过,按说这笔钱是暂时没有其它用途的。 但周昂准备尽快花掉,就算不花掉,也要想办法离手——反正是不在自己手里拿着。 但最大的问题是,上次同母亲说起抄经这件事,却只拿回去了一斗米,其它还有多少钱,母亲没问,自己觉得不好解释,也没说,由是就有了个窟窿。 不过再想想,此事是经过大哥周晔的手的,早晚都是通气的,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就同母亲说自己花了就是了。 拎了钱抱了东西一路回家,路过崇光坊时拐进去,又买了一斗米,且找到一家杂货铺,进去买了一包擦牙的青盐——每天都没法刷牙,只能一遍遍的漱口,实在太难受了。 肩上的东西一下子就多了,但周昂想了想,还是绕到坊南头,进了一家酒楼。 已经卸了门板,但店里伙计还在忙活,还没到开张的时候,见客人进来,赶紧过来招呼:“客官是吃饭还是打酒?吃饭还不到时候,您可以先定桌子。” 周昂道:“打些酒,只是我自己没有酒葫芦,你这里可有成瓶的?” 店小二当即道:“有!” 于是推荐了三四种酒,有附近酒庄子收的散酒,最便宜,也有他们自家的陈酿,据说口碑极佳,还有些就是外来的名贵好酒,连上好的醴阳春都有。他所说成瓶出售的,就是这种。只是贵。 二两银子一瓶。约莫两三斤酒的样子。 周昂最后选了他们自家的陈酿,说好了送个酒瓶子,于是打了一角酒。 按照当下的度量衡的话,一角酒,合四升,周昂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升到底有多少克,反正酒瓶子拎到手上的感觉,觉得这一角酒大约能有个一斤半上下。 因为是自酿的,所以还不算太贵,但这一角酒依然要二十四文钱。 用的就是醴阳春的酒瓶,据说连瓶塞子都是原装。 给钱,拎了酒出门,他便哪里都不再去,直接回家。 到家里把纸墨、米、钱,都放下,只独独拎了那瓶酒,想了想,又揣上几个钱,才再次出门。 酒当然不是给自己喝的。 第一天进“山门”的时候,小师侄敖春带着他到处“参观”,曾见郑桓郑师叔的房里,挂着个空葫芦,周昂顺嘴问了一句,敖春说是装酒的,由此,周昂知道郑师叔其实爱喝酒的。 出南门的时候,就在门洞边上顺手一文钱买了一小包蚕豆。 于是等到了山门,先把那包蚕豆给了敖春,惹来一阵惊喜,进了大殿,又把酒奉上,说:“孝敬师叔您的。” 郑桓拔开瓶塞闻了闻,“嗯……是乡村野酿的味道。” 一边命敖春去把自己的葫芦拿来,一边欣喜地先就往嘴里倒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笑眯眯的样子,似乎美滋滋。 一直等到周昂到院子里做功课,他也跟出来指导,都没提要再收束脩的事儿,周昂一直提溜着的心,这才算是勉强放下。 于是这个上午,周昂在院中苦练,郑桓时不时举起葫芦喝一口酒,敖春则是读书的工夫还不忘嘎巴嘎巴嚼豆子。 中间歇着的工夫,周昂坐在走廊前的台阶上,冲敖春招手,等他也过来,在自己身边坐下,周昂才问他:“豆子好吃吗?” 敖春点点头,说:“香!又香又脆!” 周昂笑着,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倒是没躲,扭着脑袋微微仰头,看着周昂,忽然问:“师伯,你明天来,还能再给我捎一些来吗?我爱吃这个豆子。” 周昂点头说好。 然后问他:“从来没吃过吗?” 敖春点头,“从来没吃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纯澈而干净。 周昂忽然有点心疼。 然后就又想起了小妹周子和。 于是中午下了山回家的路上,又经过城门,他就又顺手买了一包蚕豆。 等她们娘俩都洗完了衣服回家,把这包简简单单的小吃拿出来,周子和一看就兴奋地蹦起来,“蚕豆酥!我最爱吃了!”一把就抓过去,塞了一个进嘴里嘎巴地嚼着,才顾得上说:“谢谢哥!” 周昂笑笑,随后把米袋子和剩下的钱又都拿出来。 把自己想好的借口随口一说,周昂把东西都推过去。 周蔡氏瞥了一眼米袋子,倒是没有细问,只是先数钱。 数过了,要收起来,又顺手摘下十个铜钱,递给周昂,道:“你留着!只是要省着些花,不要乱买东西。”说话间,她又瞥了一眼米袋子。 周昂想了想,没有推,把钱又接过来,然后才笑着说:“其实都不算乱花,只是今日多买了一样东西罢了。买了些青盐。” 说话间,一小包青盐又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周蔡氏看着那一小包青盐,却居然出奇地没有问价钱,反而呆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叹了口气,却又缓缓地笑起来,看着周昂,道:“这就是爷俩呀!这就是爷俩!” 见周昂面露不解神色,她道:“你爹当年,便是肉不吃酒不喝,也一定要买青盐擦牙!他常说,让自己干净些,是只比吃饭差一点重要的事情,马虎不得!” 周昂闻言沉默片刻,然后才点了点头。 “父亲说得对。” ------------ 第二十三章 生米做成熟饭 “师伯。” “嗯?” “你说,我们读书做什么呢?” “读书有很多用啊!” “我又做不了官。而且,我已经认识很多字了呀!我觉得够用了!” “你弄反了。我们识字,是为了读书,但读书,不是为了识字。文字是一种工具,但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通过读书,获得别人的人生经验和感悟。当然,还有别人辛苦钻研之后,得出的很多结论、知识、经验。” “师伯你吃一个吗?” “好啊……嗯,真的还挺好吃的。” “那再给你一个。” “谢谢!敖春你真好。” “嘿嘿……师伯你要不要留下吃饭?我煮的饭很好吃的!” “哦?留下吃饭?不需要你师爷爷同意吗?” “……师爷爷从来也没说不许你留下吃饭呀!” “也……对哈!那好,我留下吃饭。你准备弄点什么好吃的?” “我只会煮饭,但师爷爷做焖鸡!特别好吃!” “是嘛!那待会儿咱们找师爷爷去,看他愿不愿意做一顿。” “太好了!我马上去找师爷爷……” “……” 走廊前的台阶上,敖春拍拍屁股起身跑进殿去,周昂揉着自己的腿,失笑地往回扭头看——听到里面的对话,他也一跃而起,转身进了殿。 时间已近晌午,按说是该做饭了。 本来周昂准备歇息一阵子,就要下山了——今天又练了一上午,练得他浑身的肌肉都是酸痛不已,似乎连骨头缝都是疼的。 这需要他回去之后,用大约抄完一整本《金刚经》的时间来修持“呼吸法”,才大概能缓解下来。 不过,如果能在庙里蹭一顿饭吃,他倒也不介意晚回去一阵。 周昂要留下吃饭,郑桓并无意见,但说到做焖鸡,他虽然喉头耸动了一下,但还是摇头,“不行不行,咱们是修持之人,不能老是那么馋!” 但周昂站在门口,敖春则干脆就在身边,俩人都眼巴巴地看着。 也就大概两三秒钟的工夫,郑桓就妥协了,“哎,你们为什么那么馋呢?老是吃鸡,很耗损我的道行的!” 他说这花的工夫,敖春一声不吭已经跑到书案前帮他研墨了。 周昂倒是有些好奇,也跟过去看。 郑桓走到书案前,扯过一张纸,小心地撕下一个长条,提笔,在上面写:一只鸡。 写罢,收笔,递给敖春,道:“去吧,少撒些米。” 敖春答应一声,欢快地接过纸条,跑到墙根掀开米缸的盖子,要抓米,却又道:“师爷爷,你忘了买米啦!” 周昂想了想,道:“要不下午我去给你们买吧,明天一早带过来。” 郑桓摆摆手,忽然就从怀里摸出半串青钱来,手速飞快地数了不知道多少个铜钱,往下一撸,然后走到米缸那里,哗啦一声,都丢进了米缸,然后盖上了盖子——这个时候,敖春已经抓了一把米,卖弄一般跑到周昂身边,先把那张写着“一只鸡”的纸条放到地上,然后把米撒了上去。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敖春“哦”了一声,把纸条捡起来,手一晃,那纸条无火自燃,然后他就把烧着的纸条丢了下去。 纸条飞快燃尽,只余灰烬。 忽然,米粒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它们以肉眼清楚可见的速度,一个接一个的消失,看得周昂目瞪口呆。 一小把米,不过几十粒而已,很快就被吃得只剩最后几粒,而等到最后一粒都消失掉,忽然,一只锦羽红冠的野鸡出现在米粒消失的地方。 那鸡应该也是懵了一下,于是敖春一下子扑上去,一把抓住了。 它再反应过来,也没用了。 敖春笑嘻嘻的,道:“你吃我的米,自然要被我吃的。这符合大爷爷所说的天道!……是吧师爷爷?” “嗯……算是吧!但终究是诡道!不足取,不足取!” 敖春才不管它足取不足取,抱着鸡就出去了。 周昂瞥瞥敖春,但最终还是选择走到墙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大米果然已经见底,但铜钱还在那里。 于是他说:“师叔,你的米还没买来?” 郑桓道:“哦,涨价了……” 说话间,他叹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踱过来,叮叮两声,丢进了米缸——缸盖还在周昂手里,他眼睁睁看着缸底的铜钱瞬间消失,又眼睁睁看着几乎与此同时,有白花花的大米倾泻而下。 他笑笑,盖上了缸盖。 要说羡慕,是真的很羡慕的,这比网购要方便多了。 然而,这一手不是随便谁都玩得转的。 ………… 敖春手里的小刀用的非常熟练。 周昂就在身边,亲眼看着他从厨房里端了一锅热水来,滚烫的水,他直接撸起袖子把野鸡摁到水里,开始褪毛——他伸到开水里的手,连肤色都没变。 放血,褪毛,开膛,清洗,一只鸡很快就收拾了出来。 然后水倒掉,鸡交给郑桓师叔,他刷了锅之后放回去,转头就去淘米了。 郑桓师叔怎么炮制这只鸡,姑且不说,光是敖春做饭,周昂看了好几遍了,到现在都没看厌——淘好洗净的米,加上适当的水,放到锅里,盖上盖子,他就板板正正站着,对着那锅说:“敕!我令!生米做成熟饭!” 大米的香气,马上就出来了。 揭开锅盖,热腾腾的上好的大米饭已经成了。 太省柴禾了。 但敖春用的这是咒,虽说到现在为止,他其实也只学会了这一个咒,但会总比不会强,会一个也算会了。 咒的用法和窍要,郑师叔也讲过,要学什么,一旦掌握了诀窍,按说顺理成章,但这种以独有的咒语,沟通天地灵气为自己所调用的道法,实在是不大好掌握,更何况现在周昂还处在初级阶段,平常也就是自己偷偷练一下,意淫一下而已,距离真正掌握,还有些远。 ………… 鸡是焖鸡,骨散肉烂,香气馥郁。 米是上好的大米,粒粒莹润饱满,入口香糯。 一顿饭后,一地的鸡骨头,祖孙三人都吃得很满足。 饭后打个饱嗝,郑师叔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从怀里摸出些铜钱来,丢进了自己的酒葫芦里,但周昂听到的仍旧不是铜钱落进葫芦的声音,而是哗啦一声水响。 ………… 去的次数一多,真的是连门子都已经混熟了。 看见是周昂夹着一个小包袱,那门子连问都不问,直接道:“还是在老地方。” 于是周昂进了门就直奔那座小跨院。 交活,领凭,兑钱,还是熟悉的人,还是那一套流程。 周昂仍旧抱着新领到的纸墨出来,钱是已经放到怀里了的。 出了跨院时,可巧有一府中婢女低头而过。 按照这个时代的礼节,周昂下意识地低头不看对方,等对方过去了才抬头,但一缕香气入鼻,他走出一步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心里一颤,猛然回头。 恰在此时,那已经走过去的婢女也忽然回头。 四目相对。 周昂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紫烟奴! 狐妖! ------------ 第二十四章 演技 看清那张美艳的面孔之后,周昂的第一反应是想转身就跑。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虽说自己现在好歹也算是个修持之人了,但不要说自己才刚入门,就算是再练上个一年半载,若非天时地利人和在手,也根本不要想单挑打赢对面的狐妖。 郑师叔讲过的,妖分九品,如法有九阶,同等级里单挑,九成情况下修持之人都不是妖的对手,原因就在于妖一旦成为妖,它首先强大的就是肉身,而修持之人虽说也炼体,但同级之下,很难是妖的对手——如果一个修持者还被妖怪欺入十步之内,那就更是几乎必败无疑。 而自己就更厉害了,自己跟对面的狐妖不但只相隔几步,而且更关键的是,自己这个修持者既不会法术,也不会武术。 跑? 不行的,肯定跑不过! 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她是第几品,说不定自己这边刚转身,人家已经一步追上来,一招就足够把自己放挺了! 大声求救? 开什么玩笑! 人家只是一个弱女子,而且看打扮明显是府中的婢女,只要人家喊上一声“非礼呀!”,自己就直接挂了! 从道德上,直接被整个人类社会判了死刑! 说她是妖怪? 呵呵! 只能说明你疯了! 这年头民间关于妖怪的传说很多很多,大家也都特别感兴趣,特别愿意编造和传播,但你要说你家谁谁谁是妖怪?不打死你算好的! 你这叫辱人清名! 电光石火之间,可能只有那么不到一秒钟的工夫,周昂手里的布包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紫烟奴?紫烟奴是你吗?” 周昂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眼神,他只能是努力做出一副兴奋、痴恋的样子,而且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否达标——但他能看清对方的眼神。 那狐妖紫烟奴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惊愕,但一抹杀机一闪而逝,再到被自己叫破名字之后,闪过短暂的迷茫——不管了,演技爆发就在此刻! 她又不知道我的灵魂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周昂了! 别管嘲笑也好,感动也罢,原来那个周昂对她的痴心,那种宁死不悔的爱恋,她还是肯定知道的——电光石火之间,脑子里闪过诸般想法,周昂最后觉得,这应该是自己唯一的一条生路。 看来师父没有去帮我杀妖怪啊!还是没找到? 或许是因为没给钱? 但我都已经是你徒弟了啊! “紫烟奴……我的紫烟奴……” 周昂痴痴地望着她精致而艳丽的面容,一步步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双手。 狐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却没有挣开,也没有丝毫要暴起的意思。 “你为何会在此处?你可知我最近到处找你!我到处找你呀!” 狐妖眼中有些疑惑,“你不是已经……” 周昂赶紧道:“我没死!一位道长救了我!他说我命不该绝!只是,原本我有七十九年阳寿,此番受损,已折了三十二年,但我还可以活到四十多岁的!我还能活二十多年呢!紫烟奴,你跟我回家吧!跟我回家好不好?” “可是我……” “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你跟我回家,不管你是人是妖,我只要你!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若是你不愿意随我住在城里,我愿意陪你去山中居住!好不好紫烟奴,我只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不知道是周昂表现得太过精彩,还是过去那个周昂留在狐妖心中“痴情种子”的形象加分严重,此时,那狐妖似乎已经反应过来,不由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是人,我是妖,你我注定是不可能的……你又何必……” “我不管!我不管!我只要你紫烟奴!你跟我走,跟我回家……” 周昂手上是真的使了力气了,这一下几乎要把狐妖给拽动,但关键时刻,那狐妖另外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就拉住了周昂。 那一刻,周昂吓得心几乎都要漏跳一拍。 然后却听那狐妖说:“你真是个痴儿!跟我在一起,你真不后悔?” 周昂当即挺直了腰,趁机抽回一只手,一副对天发誓的样子举起手臂,“绝不后悔!” “被我吸干了阳气,几乎死掉,也不后悔?” “绝不后悔!” 那狐妖眼睛微微眨动几下,道:“既如此,你今晚可照旧等我!待入了更,我自去会你!” 周昂当即点头,却又马上道:“不可!” 见那妖怪面露不解,他贴心而又温暖地说:“刚才一见你,我几乎失神,却是差点儿忘了,最近这段时间,那救了我性命的道长一直都住在我家里,说是要在附近再留几日,想要把你捉了去!你最近切不可过去,免得入了他的罗网!” 顿了顿,他道:“你且耐心等候几日,等我想办法把那道士打发走了,再来取你!可好?” 那狐妖听到这里,忽然一笑,恰如春芽初绽,又如海棠吐芳,这会儿饶是正在演戏的周昂,看了也是不由一愣,下意识地就露出一副迷醉的模样——这可不是演的,这是真的! “既蒙相公如此厚爱,妾当恭候佳音!” 周昂闻言,迷醉中一副松了口气大愿得偿的样子,道:“你且耐心等候,我最近帮这陈家抄经,每三日必来!三日后,无论事谐或不谐,我必来取你!便是家里回不得,我也可以陪你一同去山中!” 那狐妖闻言,眼眉挑动看了周昂一眼,笑意盈盈地屈身做了个万福,道:“奴奴都记下了,三日后,定在此处专候相公!” 周昂也笑起来,又要去抓她的手,问:“你怎么跑到这陈家来了?是在这里做丫鬟?生活得可好?” 却在此时,那狐妖忽然抽回手去,道:“有人来了!三日后见!”说罢转身疾走,步履极快,眨眼间便已经转过墙角,不知往哪里去了。 周昂看见她的身影消失,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然后打了个寒颤——他此时身上前胸后背,都已经被汗水给打湿了! 转回头,他放慢步子,不敢大步跑,还没等捡起地上的东西,忽然就听到脚步声,却是从二门的方向过来——捡起东西一看,是两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正各自抱着一卷纸,结伴而来。 周昂这才又松了口气,顾不得脸面形象,大口喘着气,夹着东西往外飞跑。 两个读书人擦肩而过,都有些愕然。 一直等出了陈家的二门,来到街上,周昂找个墙角,一下子蹲下去,大口喘气,后怕不已——这简直就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还好老子演技精湛! 下一步该干嘛来着?对!她今晚肯定不会来了,所以我暂时已经是安全了,家里人也是安全的!应该是到三天后,我来接她,到时候就算师父不在,还有郑师叔呢,想办法设个埋伏,干掉她! 就这么办! 脑子里这么想着,待喘息稍匀,他渐渐地恢复了基本的平静,这才拿着东西,快步离开。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他刚刚跑开,那两位读书人也刚刚走进小跨院去交活儿,就在庭院的拐角处,那刚才明明已经匆匆跑开的狐妖,又忽然转了出来。 看着周昂消失的方向,她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笑容。 ------------ 第二十五章 如何杀死一只妖 翎州城外,无名小庙之内。 周昂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师叔郑桓,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却是一脸悲戚,道:“不会吧?师叔……我……” 蒲团上,郑桓手抚长须,道:“我也没办法,而且不止是我跟敖春不能迈出庙门半步,就连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无论符箓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出了庙门,当即便会法力尽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周昂问。 “天道如此!” “可是……对了,那我师父怎么能出门?” 郑桓闻言笑起来,道:“所以他才是你师父。” 这个时候,周昂实在是没心思跟自己师叔打机锋,刚才一听说郑师叔连庙门都出不去,他一下子就急火攻心了,于是问:“那我师父这两天能回来吗?我只能拖住那妖怪三天,三天之后,我师父要是回不来……” “如何?” “啊?什么如何?” “你师父要是回不来,你会死吗?” “我当然……我……” 是啊,我会死吗? 恐怕是的! 那狐妖不知道是几品的妖怪,据郑师叔说,只有杀死之后才能看出来,但别管她是几品,哪怕是最低层次的九品,自己也肯定不是对手啊! 貌似自己现在这个“术士”,也算是入门了,当然就是九品了,但是自己这个九品,跟妖怪的九品,战斗力显然不在一个层面上。 必死无疑! 好不容易从那狐妖的当面全身而退,周昂连家都没敢回,第一时间就直奔城南,结果叫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师叔居然是连庙门都出不去! 那么显然,他这一路疾奔至此的路上所思考的那些精妙的办法,一下子就全部失去了成功的可能! “那师叔你可不可以帮我写一道符,把那狐狸精钓来?就像那天你用一道符钓进来一只鸡一样……” “子修,汝心乱矣!” “我……” 周昂张口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叹了口气,一下子颓丧下去。 是啊,心乱了。能不乱嘛! 那是个妖怪!举手投足之间可以取自己性命的强大妖怪! 而且就在不久前,她已经把自己吸成人渣过一次了! 只要是个正常人,面对这种级别的致命敌人,怎么可能不害怕呢!怎么可能还继续心如止水般镇定呢? 所以,怎么办? 师叔和敖春出不了门,一切有法力的东西,都出不了这个门,师父倒是能出去,但现在根本就找不到他——或许师叔能联系上他?他们都是道法高深的人,应该有办法吧?紧急时刻捏碎一块玉啊、拔下一根头发喊声师兄之类的,总是应该有联系的办法的,但师叔的意思很明白,他们不会插手的。 至于是不能,还是不愿,又是为什么不能或不愿,已经不重要。 所以,跑呢? 我还有三天的时间,今天回去说动母亲和妹妹,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就开溜,两天后,应该已经能走出去几十里了,不心疼钱的话,这两天追求速度,可以搭乘固定的马车,百里之外不成问题,到时候那妖怪上哪里找我去? 或者……先带着母亲和妹妹到这庙里来躲上几天,然后等那妖怪找我不到,渐渐放弃之后,再从容离开,也是个不错的思路。 对,这是个好思路! 周昂抬起头来,就要跟自己的师叔商量一下,但还没等张开嘴,看见郑桓师叔一副恬淡的模样,他却又忽然停下了。 不对,我不能跑! 这既然是一个有妖怪和道法的世界,那我就算是躲了这一个,迟早还会遇到下一个呀!当初我那么迫切的拜入“山门”,目的不就是为了学习道法,在这个奇怪的世界,拥有真正的立足之本吗? 现在我已经是山门弟子,我正在学习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而且从目前已经学到和看到的情况来说,郑师叔是有真材实料的!自己的师父几乎可以确定是更厉害的!——跟着他们,我就能学到真东西! 可以预见到的是,只要我继续学下去,将来我是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战胜那只狐妖的!甚至于,从最近的学习情况来看,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我就算杀不了对方,也会有一定的自保之力了。 所以,思路是对的,道路也是对的! 问题只在于,自己再次遇到那狐妖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一点! 可这又算是什么问题呢! 同处一城,就算是在陈家遇不到,说不定哪天买个米就被她看见了呢!这是肯定躲不掉的——说不得,像今天这样当面彼此瞧见,还算比较好的一种情况,至少自己已经知道她发现了自己,因此并不至于毫无防备! 所以,她只是来的早了一些罢了。 但此事并不完全出乎意料! 这不是意外。 而我,不应该因为一个意料之中早晚必至、只是早来了一些时间的一件不算意外的事件,而让自己已经走上的正确的道路,就此半途而废! 所以……无论如何,我必须面对她! 而且我应该是不可能有任何的帮手,但我偏偏又必须赢她! 最好是杀了她! 不然就是我死! 所以……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 我,一个刚入门的九品“术士”,还没学会任何真正的法术,也并不会什么武术功夫,该怎么在没有任何帮手的情况下,杀掉一只狐妖呢? 一只应该很强大的狐妖! ………… 周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思路通畅了,眼神也就变得坚定了,心境自然是随之变得越发平和而冷静。 “师叔,我想现在就学怎么制符,您觉得我多久才能学会?” 郑桓不语。 “三天?够不够?” 郑桓摇头,“只恐不易。” “可以一试吗?” “可以一试。” “那我要是学咒呢?” 郑桓又不语。 周昂看着他,耐心地等他回答。 良久之后,他这位郑师叔叹了口气,道:“符箓也好,施咒也罢,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勤学苦练!除了最基本的要素之外,你能成,或不成,靠的从来都是天份,和悟性。因此,师叔无以答。” 周昂闻言,当即昂首,振奋地道:“师叔,我想好了,我要跟您学制符和施咒。我要试试看,能不能有机会自己击杀那只狐妖!” 顿了顿,他道:“实在学不会、没机会,我再逃走。” ------------ 第二十六章 鸡,速来! 周昂不是单纯地勇气爆发,才决定独立击杀那只狐妖的。 这是一个在冷静下来之后经过认真的分析和计算,才最终做出的决定。 而要完成这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仅靠自己现在的本事,显然不够用,但要学新的本事的话,时间又顶天了只有三天。 他清楚地记得,郑师叔在授课的时候讲过的,修持之人,除了“呼吸法”和“炼体法”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四样东西:身、器、咒、灵。 周昂决定选择其中的器和咒两种去学习,用来克敌制胜。 “灵”首先排除,因为郑师叔说过,那个是要到极高的品阶,才有可能接触的东西,自己现在才刚入门,想都不用想。 “身”其实最实用,也是一个修持者最切身的本事,是一切的根基,是丢掉了一切之后最后还能选择硬碰硬的底气。 事实上,所谓“呼吸法”和“炼体法”,作为修持之人的根本,练的都是“身”,由此可知这一点的重要性。 但偏偏这个东西是不可能速成的。 掐掉头,去掉尾,剩下的就是符箓和咒语。 前者是“器”的一种,后者当然是“咒”。 两者层次不同,但义理相近。 它们都是修持者抛出一点引子,或者说是一点饵料,来调动周边一定范围内的灵气,来帮助自己完成意愿的办法。 比如郑师叔用一张纸三个字,加一把米,就能“钓”来一只野鸡,肯定是符的一种用法,而他用铜钱换酒买米,则用的一定是咒。 只不过他段位太高,做起来行云流水,完全没有施法念咒的感觉而已。 按照郑师叔的讲解,符箓作为一种“器”,是将自己想要通过灵气完成的意愿表达且固定在一定的器物、比如纸上,在合适的时候,再将其释放的一种法术。 它是需要一定的器物作为载体的,因此等级低于咒。 而咒,唯一的载体就是自身的灵气。 所谓言出法随,我一言既出,周边灵气随之搅动,奉我之意,成我之事,是为咒。 毫无疑问,学制符、用符,要比学咒容易。 但时间紧迫,只有不到三天,周昂并不敢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其中的一种上——因为郑师叔刚说过,这两种法术,靠的并不是勤学苦练,而是天份和悟性。 所以,他准备第一天先把这两种东西的基本制备过程先都学一下,然后定下来其中一种,再加以苦练。 大殿之内,敖春无心读书了,趴在桌子上,下巴磕在手背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师伯和师爷爷。 周昂则努力地让自己平心静气,听郑桓师叔说话—— “符的使用,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制符。在制作一道符的时候,由你的笔,将它镌刻在纸上,作为引子。第二部分,即是在使用之时,你要拿出另外的一半,来调动它,这才算是一道完整的符。” “制符其实很简单,心静如水,感应天地之呼吸,将你的念头转成灵气,写到纸上即可。” 周昂深吸一口气,脑中回想着师叔的话,酝酿片刻,提笔就要写,却又忽然停下,“可是……念头怎么才能转成灵气?” 郑桓蹙眉,摊手,“心念就是灵气!” “呃……” 这个话怎么理解? 理解不了啊! 灵气就是灵气,心念则是心里的想法,这两个怎么可能是一回事? 这个时候,郑师叔又谆谆教导,道:“你刚入手,不要尝试太难的,就写个最简单的,你就想着:我想吃一只鸡,这只鸡会响应我的心念,因为贪恋我的一把米,而来到我面前!来,写!” 周昂张口结舌了片刻,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没办法,这就是郑师叔的授课风格——什么循循善诱,什么因材施教,什么掰开了揉碎了,都是不存在的。 他理解这个东西是什么,他就告诉你是什么。 用他的话来说:假传经万卷,真传一句话! 还有一句话也是他常说的,那就是:道可道,非常道。修持之事,道法之途,本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懂了就是懂了,不懂谁也帮不了你! 哦,对了,他好像还说过:“你是你师父唯一的弟子,他既收你为徒,你焉有不成之理?” 可周昂的确就是完全没懂。 他知道自己现在尽管再怎么刻意放松,但心里肯定还是异常紧张的,于是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让自己进入那种奇异的入定状态,按照郑师叔所说的,调动自己体内的灵气,使之灌注到笔尖,同时默念着心里的想法:鸡,速来,在线等,急! 一……只……鸡! 写完了,他又长出一口气,扭头看看书案旁的郑师叔。 却见他摇摇头,“废了,重来!” 周昂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废纸拿开,再次提笔。 “废了,重来!” “再来!” “不行!” ………… 周昂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所有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他只是想:怎么才能把念头和灵气结合到一起,而且还能一起落到纸上呢? 感应天地,与天地呼吸。 我想吃一只鸡,鸡想吃我的米。 我的意念,我的灵气,可以调动周边的灵气来成我之事。 再次深吸一口气! 一……只……鸡! “废了,再来!” ………… 第一次,周昂下山的时候,太阳也已经快要下山。 等回到家里,母亲周蔡氏不在家,出门给人家还衣服去了,小丫头周子和却是在家等着他,听见他推门进来,她先就从屋子里奔出来,松了口气的样子,有些嗔怪,“哥,你都不提前说一声,叫我和母亲担心!” 周昂面露歉意地道:“出门去拜访一位朋友,他留了饭,饭后不免又聊得兴起,这便迟了。若有下次,我一定提前告知你和母亲。” 周子和这才回嗔作喜,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道:“你且稍等,我把汤饭与你热一热再吃。” 周昂答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 怎么办?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自己一道符都没制成,不足为奇,施咒的法门听了个一知半解,也不算过分,可问题是,到现在自己连一些最基本的概念都理解不了、琢磨不到……接下来苦练,方向在哪里呢? 人常说,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现在自己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却还不知道该从哪里去准备……难道真的要携家而逃吗? 正吃着饭,周蔡氏回来,周昂不免又要解释几句,却丝毫都没提还有两天自己就要大祸临头的事情。 ------------ 第二十七章 第一道符 等饭后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连灯也不点,仗着自己有夜晚视物的本事,就这么摸着黑地裁纸、研墨,然后将裁成一条一条的纸条摆到面前,提起笔来,蘸饱了墨汁,继续练习制符。 相比起施咒的复杂,他觉得制符可能是自己更有可能完成的一件事。 经过在庙里一天的练习,无数次的失败,他此时已经渐渐有些颖悟,知道越是着急,心境搅动,越是不可能完成这件事。 恰逢此时已万籁俱寂,以万岁坊居民的贫穷程度,此时偌大坊内,甚至连灯光都少见——不多时,那边的母亲和妹妹就已经没有了丝毫动静,显是已经睡下了。于是周边就越发的安静。 周昂知道急也没用,且纸已经是自家的了,每一张都要花钱买来,于是不再操之过急,每次提笔,都凝神静气,尽可能去体会那种心念与灵气合一的感觉。 然而,连写数十张,无一成功。 他写的甚至只是“一只鸡”。 足足大半个时辰过去,他颓然地放下笔,起身在房间内踱步片刻,重新回去坐下时,忍不住想:“不对,我不该老是练什么一只鸡,虽说这个简单,一旦学会了,可以一通百通,但我时间有限,没时间搞什么一通百通。我应该直奔主题,尝试着把我对那妖怪的惧恨捕捉到,说不定更容易成功。” 所以,我要从现在开始就制我想要的符! 那么,制一张什么符呢? 不能太复杂,又必须具备足够的攻击力,不然不可能杀掉一只狐妖! 但这两者天然矛盾,攻击力强大的符,一定是需要调动更多的天地灵气的,那就一定会更复杂、更难制作! 想了半天,他忽然眼前一亮:对呀!我不用制作攻击性的符,我只需要制作防守性的……呃,也不对,再想想! 忽然一下,他再次眼前一亮。 他忽然想到了金老爷子武侠里的一门功夫,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虽然不知道把这个念头制作成符,到底是属于简单还是复杂,但一想到这句话,很多画面就出来了——你怎么对我的,天地灵气就会帮我还回去!你的杀招只会伤到你自己!杀招越厉害,你受伤越重! 好办法! 三天之后再碰面,只要自己言语一激,让她知道自己现在恨死她了,想必她恼羞成怒之下,会一下子就把自己给弄死吧? 这才符合师叔所说的“妖性多凶残,概非人性也!兽性也!”的道理。 而且关键是,这东西是金老爷子武侠里的,小说电视都看过,的确是有逻辑又有画面,对自己来说,比那个“钓鸡”还有感觉! 想到就试,周昂当即又拿过一张裁好的纸条,让自己的心境安定下来,默想着师叔传授的要点,试图把自己的意念和灵气携裹到一起,灌注到笔尖,落到纸上——可惜,又失败了。 这是肯定的。 失败多了,也就不怕失败了。 周昂只觉得自己找对了路,于是毫不气馁,再次练习。 于是又一口气写废了几十张。 夜已深沉,周昂毫无困意,却到底是有些疲倦了。 放下笔,看看已经写废了的那一堆,他叹口气,揉了揉脸,忽然间,就瞥见了案头还没打开的蓝布包袱。 那里面放着今天又从陈家领取的纸墨,如果不出意料,那块墨应该是摔断了。 可惜自己现在根本也没有心思去抄经了。 脑子里想到抄经,他忽然心里一动,瞬间回想起自己当初无意间进入的那种奇妙的状态,以及那种奇妙的状态下自己飞快而又准确的抄写速度——现在的他,已经接近于可以随时随地进入那种“与天地呼吸”的状态,两种极度相似,但后者实际上肯定远超前者那种无意识的状态。 脑子里想到这些,忽然间他的脑海为之一清。 与天地呼吸? 将意念与灵气合一,灌注笔尖,落到纸上? 心念就是灵气? 对!对!对! 心念就是灵气! 忽然间,他好像是明白了一些什么。 抓过纸来,深吸一口气,提笔,舔墨,瞬间感觉自己找到了那种心神合一、宁静廖远的状态——他不知道这种状态是怎么回事,又到底是怎么来的,但他就是一下子找到了这种状态。 我的心念,就是灵气! 灵气,就是我的心念! 我想尽快把一部经抄完,完整,漂亮,无误!天地灵气就会帮我加快速度,飞快地把一部经抄完! 完整,漂亮,无误! 于是落笔。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我催动此符,别人对我做了什么,她将自己承受其果!而我将毫发无伤! 笔落,字成。 空气中隐隐有灵气搅动,特殊状态下的周昂,无比清楚地看到,那原本游离在空气中的道道彩色丝线,忽然就自发地团团聚拢来,绕着自己刚刚写就的这道符飞舞了一圈,随后才又各自散开。 长出一口气,放下笔,周昂无限惊喜地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道符,轻轻地吹了吹,眼见墨迹干掉,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成了! 我居然真的学会了! 不过光这一道符,还不行,还不稳妥! 这只是自己制作的第一道符,谁知道它效力如何! 所以,接下来再构思几道符,看能制成几道,然后,明天去庙里,要认真的把自己刚才的那种状态,跟郑师叔交流一下,争取借此突破,一举掌握咒的使用技巧——郑师叔说过的嘛,虽然施咒更难,但两者的很多基本原理,还是颇有相通之处的! 咦!居然真的成了! 妈蛋难道老子真的是天才? 怪不得郑师叔说,既然师父收我做了唯一的一个弟子,那我就一定成的! 师父果然是目光如炬! 欣喜且陶醉了一阵子,他神态轻松地先把那符放到一边,又扯过一张纸来,准备构思自己的第二道符,却还没等想法迸发出来,忽然,他潜意识地感觉有些不对劲——虽然他的“呼吸发”和“炼体法”修炼的时日尚短,但毕竟已经多少有了些根基,此刻又恰好正在那种心神合一,“与天地呼吸”的奇妙状态下,对周遭环境的变化,以及对自己情况的感知,当然要敏感了许多。 这种敏感,也远超上午在陈家碰到那狐妖时仅凭嗅觉的所得。 此时此刻,在那么一瞬间,周昂瞬间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心里下意识地有所颖悟,他的目光顿时瞥向就在手边的那道符。 就在这时,身后有个软糯动听的声音轻声地道:“郎君果然是在骗奴奴呢,那道人在哪里?奴奴为何不曾看到?” ------------ 第二十八章 借君心肝一用 这一刻,周昂心里百爪挠心一般,痛苦地连眉毛都拧了起来。 居然那么快就来了! 我就差一点了啊!哪怕再给我一两个时辰也好,让我再琢磨出哪怕一道符,多少也能更保险一点啊! 现在我手里只有这一张符,鬼知道它管用不管用! 看来上午飙演技是飙失败了。 怎么办? 怕不怕? 怕。 怕得要死。 脑子里心念电转地过了几个念头,周昂深吸一口气,略有些夸张地一把将桌子上裁纸用的小刀攥到手里,然后起身,转过身去。 另外一只手则似乎只是顺势地,把那张墨迹刚刚干了的符,抓在了手里。 漆黑的房间里,周昂目能视物,却故意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眼睛紧急地在房间里来回巡视,紧张地手有些抖。 噗地一声,似乎是有人吹了口气,油灯不点自着。 一时间光明大放。 那女子妖娆且妩媚,俏生生地立在周昂身前三步之外。 “郎君竟已知道害怕了?那道人说了多少歪理与你听啊!” 周昂手里的刀子紧张地往前一递,“你别过来!” 顿了顿,他说:“我好不容易活过来了,我不曾到处请人抓你,我只想好好地活下去,你非要杀我不可吗?” 那女子闻言噗嗤一声失笑,俏生生地问:“谁要你的命了?明明是你自甘自愿的!奴奴只是顺手而为!” 顿了顿,她道:“既是郎君不愿,妾又怎会为难与你?” 周昂握刀的手都在哆嗦,“我现在就是不愿了,你……你走吧!你曾与我诸多甜蜜,却也取了我性命,你我就此两清,从此各不相扰!” 那女子闻言又笑,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吓得周昂赶紧后退,腰背一下子怼到书案上,发出“哐”的一声。 “你别过来!” 女子又笑,“你原本打算的是明天就走,对吗?” 周昂闻言,脸色瞬间涨红,“你……你……” 女子终于收起笑意,声音亦带了些冰冷,道:“妾当然知道!似你这般负心郎,这些年来,妾已见过不知道多少了。” “我负心郎?你……” 女子闻言眉眼一挑,忽然又笑,竟是霎时间带了说不出的魅惑之意,“郎君要走就走便是,妾一女子,怎得阻拦?郎君要负心便负心就是,你我人妖殊途,便负了妾,妾又能怎么样呢?只是,你我毕竟夫妻一场,临走之时,妾有一心爱之物,想要问郎君讨来,以作余生之纪念,不知可否?” “你想要什么?” “愿借君心肝一用,可否?” “你……” 退无可退,手中那小得可怜的裁纸刀被晃来晃去,“你别过来!你、你、你……你别过来!你再敢向前一步,我就要叫人了!” 女子闻言笑道:“郎君要叫的话,叫就是了。说不定真能有人听到呢!” 顿了顿,她眉眼婉转,“比如,隔壁那老妪和小姑娘,却也都是赤红的心肝,一发吃了,岂不美哉?” 周昂张口结舌。 “你……你好歹毒的心,我母亲与妹妹……你别过来……” 叮的一声,裁纸刀被她轻易地拂落在地。 周昂已经吓得面色煞白。 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霎时间指甲变长,直切心脏。 周昂甚至来不及伸手阻拦,便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已经被她一把攥住了,顿时剧痛与抽搐的感觉同时袭来。 周昂几乎用上了自己毕生以来最大的毅力,才能在这般剧痛之下,还勉强保持着那一丝的清醒。 “完了,千万不要来不及用……”他脑子里想。 女子此时直视他的眼睛,笑得百媚千娇,“郎君,别矣!” 她指尖忽然用力,周昂只觉一股剧痛揪得自己心腔一空,就在此时,他握着符的左手用力一捻,随后便眼前一黑,马上就要昏倒。 但下一刻,那剧痛仍在,他却忽然就清醒过来。 面前女子在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楚楚动人。 她手中托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脸上却渐渐转为惊骇之色,“这……你……” 说话间,她身子一晃,几乎摔倒,却似乎瞬间想明白了什么,抬手就要把那心脏放回自己左胸,但这一刻,周昂却忽然扑过去,一把拍飞了那心脏。 连带着,两人砰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她已经面色煞白,甚至动弹不得,只是用微弱的气息,苦苦地哀求道:“周郞,妾错了,你若饶我这一遭,奴奴愿此生侍奉……郎君……郎君……” 周昂大口地喘着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脸色越发苍白,甚至连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完,就没了气息。 长出一口气,有些后怕的周昂正想站起身来,离她远些,却见那尸体忽然抖动起来,吓得他连滚带爬,瞬间往一旁闪出了好远,扭头再看时,却见那女子的尸体已经不见,地上反倒躺了一只毛色黄灰间杂的狐狸。 被裹在一身女子的服饰里。 这一刻,周昂只是定定地看着,竟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大一会子,他才又忽然大口喘气,“卧槽……卧槽……” 劫后余生,他完全说不出别的话来。 甚至于直到现在,他还仍觉得自己的胸口之内痛的不行。 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略微用力的按压一下,也没有什么痛感——没错,那道符居然真的管用了! 卧槽,老子自己做的符,第一道符,居然就真的管用了! 卧槽!卧槽!卧槽! 下意识地扭头找了找,不远处的地上,真的扔着一颗动物心脏一样的东西,却是早已不再跳动。 他喘着粗气,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拿脚踢了踢那狐狸的尸首。 一动都不动。 看来是死挺了。 他心里这才逐渐踏实下来,却觉得浑身都已经软了,伸手一摸脸上,全都是汗——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刚才疼的! 手扶着书案,他费力地把椅子扯过来,终于得以坐下,独自面对着地上的狐狸尸体,和一颗被丢开的狐狸心脏,开始考虑怎么处理的问题。 第一个想到的是吃掉它。 但很快他就自己否定掉了——狐狸的肉好吃不好吃还在其次,关键是毕竟一起滚过床单啊,这要是把它炖到锅里,实在是接受不能! 第二个想到的是……那就找个山坡,埋了吧! 像她说的,终归是有过夫妻之实的,虽然是跟此前的那个周昂之间,但把它埋了,让它安息……嗳!不对呀!狐狸肉算个屁,埋就埋了,但狐狸皮值钱呀! 对头! 狐狸皮应该是很值钱的东西! 这家伙是个妖,就有感情也不是跟自己,而且实际上哪有什么感情,刚才自己苦苦哀求她放过自己,她都还要挖了自己的心肝呢! 怜香惜玉个屁啊! 就这么办! 那颗心嘛,找机会偷偷扔出去喂狗,这皮囊嘛,换钱买米! 心里这么盘算着,思路一活泛,刚才劫后余生的那种恐惧与紧张,渐渐的就都淡了——毕竟自己是赢了! 于是渐渐的,惊喜开始再次抬头。 就在刚才,就用自己制作的第一张符,自己成功地击杀了一只狐妖! 这就至少够吹半年的! 不过,貌似这只是个开头,因为这一次的成功,毫无疑问的宣告,自己已经初步掌握了制作符箓的基本技巧。 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收获! 对,明天去山门,找师叔吹牛去! ------------ 第二十九章 一张皮 崇光坊,鲁氏皮货行。 鲁大员饭后打着饱嗝,坐在铺子的角落里慢慢地吹茶喝。 他们家经营皮货行已经是第四代,名气早已打开,这翎州往西北、往西南是好大一片连绵的山区,虽然山不高,但山货不少,吃山货这碗饭的人自然也多,鲁氏皮货行算是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是能直接跟长安那边的大货行过货的。 到如今,柜台里有账房,柜台外有伙计,已经不用鲁大员亲自去忙活什么。 而且几十年四代人的经营,鲁氏皮货行也早已过了进山收货的阶段,这附近许多县里的小货行,都喜欢把货过给他们,也经常有贪那百十个铜钱的便宜,走远路到这郡治所在来,循着名气,偏要把货卖给鲁氏皮货行的猎户。 这些都是生意,但鲁大员只需坐镇即可。 可巧今日一大早,铺子才刚下了板子开门,就有一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拎着个大口袋来了,有伙计接待了,一问,东西掏出来,竟是上好的一张狐狸皮。 鲁大员一边喝着茶,一边冷眼看着。 远远看他就知道,这狐狸个儿大,皮毛油亮,虽然毛色略杂了一些,但斑纹很漂亮,收过来料理出来,拿到长安出货时,少说也是十贯往上的货色。 那长安豪贵人家多,天气又比翎州要寒冷不少,上好的狐狸皮、貂皮,都是天价,像这张皮子,若是在长安有坐地的店面,候着卖,卖个二三十贯也不在话下,而等到做成了东西再卖,折下来怕就得五十贯往上了。 每层吃每层的饭,长安的五十贯也并不值得羡慕。 鲁大员喝着茶,冷眼瞧着自己的伙计把手里的狐狸翻了个个儿,开始出话了,“这是一张好皮子,通体无伤,能出东西,客人要卖多少?” 那书生明显有些稚嫩,问:“你给多少?” 一听这个,鲁大员就知道,这单买卖成了,少赚不了。 知道行价的哪会问这个。 果然,自己的伙计犹豫了一下,道:“我给您准准一贯钱。包您是这翎州城里的最高价,再去到别处,您拿不到这个价!” 那书生犹豫了一下,道:“一千文太少了,一千五百文!” 听到这个,鲁大员嘴角抽动一下,连听都懒得再听了。 鲁氏皮货行向来号称是童叟无欺,做的是公平的买卖,但这不欺也得看是对谁,若这皮子是个相熟的猎户拿了来,行情都是熟知的,没有个三贯四贯的,他岂肯把与你?但这人一看就是个书生,不知行了什么好运,哪里捡了来一只死狐狸,贸贸然就跑来卖皮子,一贯钱已是童叟无欺。 果然,他这边一盏茶吹着差不多喝完了的工夫,那边就已经谈妥了。 那书生虽也讲价,却似乎也并不执着,被伙计强调说不是干皮子,还要动手剥皮,这就多了一道活计,又狐狸干瘦,通体也剥不出三斤肉,竟是不够工钱云云,于是一千两百五十文就卖了。 这是一桩好买卖。 账房上入了账,支了钱,那书生就用原口袋装了钱,拎着走了。 鲁大员喝完了茶,又坐在里面看了一阵子,就起身到了后院,翻翻捡捡地看着院子里处理到一半的皮子,又盯了一会儿两个伙计硝皮子,就见前面把上午刚收的几张皮子和两件死物都拎了来。 又瞥见那狐狸,毛色越看越漂亮,他随口吩咐道:“这狐狸能出个好料子,下刀剥皮的时候小心些,若坏了皮子,需得好赔!” 伙计们答应了,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打算去到坊里随便转悠转悠,或去光寿坊那边码头转转看看。 可还没等他走出去几步,就听见后面忽然嗷的一声,吓了他一跳,正要开骂,已经有伙计大喊道:“老爷快来!这东西不对!” 鲁大员眉头大皱,几步走回去,“放你娘的屁!哪里不对了?” 那伙计战战兢兢,指着地上的死狐狸,道:“这……这……这是狐仙老爷!” “啊?” 鲁大员吓了一跳。 干皮货这一行的,每日介都免不了与这些畜生打交道,寻常事,自是吓不到的,但有一件例外,那就是狐仙、黄大仙之类。 这世上关于狐仙的传闻多了去了,寻常人自然是都当故事来听、来讲,但时日长久,总有真个撞到邪的,是以规矩是说不上的,但有些传说就真的是有。大部分时候自然是碰不上,可一旦碰上,便不是善局。 狐仙尽有好的。 某郡某县某生,家境贫寒,不意竟为一狐仙看中,结成姻缘,传说那狐仙都有五鬼搬运之术,在那狐仙暗助之下,不上两年,那书生家就置了大宅,又两年,竟得郡守青眼,点了茂才老爷,随后便做了官。 这可不是大运气么?这可不是好狐仙么? 但狐仙也有的是凶残的。 某郡某县某人,山间猎户,某日行猎,意外射杀一狐,大喜,因毛色极佳,卖了一笔好钱,可不过三日,一户七口竟然横死在家,死者人人背箭矢,一如被他射杀的畜生那般。随后又二日,收了狐狸皮的皮货行,又有四人暴毙,遂轰动方圆百里,当地官府破案不得,最终不了了之。 这不是狐仙老爷做下的,又能是谁? 说不得就是那被射死的狐仙的亲朋好友了! 当然,这都是传说故事,现实中的话,鲁氏经营皮货行四代、数十年,倒还并不曾遇到这等事情——话又说回来,那狐仙老爷都是有道行的,哪里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杀死的?它的皮毛又岂是寻常可得? 去往长安出货的时候,与人闲谈,倒是也听过不少贵胄人家的故事,其中就有传说,长安城中顶级贵重的人家,是真的喜欢高价专门收购狐仙的皮的——他们都是老爷,自然不怕,可下面的皮货行有几个够胆子买卖这个? 鲁大员生得五大三粗,又常年走货,胆子算大的,但此时也有些发怵,问:“哪里就看出是狐仙老爷了?” 那伙计犹豫了一下,怕得不行,拿手里的剥皮刀小心地拨开狐狸耳朵,指着那耳后,道:“您瞧!瞧……” 鲁大员凑近了看,才见那狐狸耳后竟比寻常狐狸多出两根细长而晶白的长毛。 愣了一下,脑子里才忽然回想起传说中狐仙的特点,他吓得激灵灵就是一身白毛汗,当场就几乎要一屁股蹲下。 “娘咧!” ------------ 第三十章 说狐 出了崇光坊,周昂还是先回了一趟家。 他得先去把钱放下。 一颗狐狸心,早起出门的时候在巷子里,就寻一条狗扔过去了,眼看着吃掉的,狐狸的尸首卖了一千两百五十文钱,她留下的那身衣服摸上去料子不错,但旧衣服不值钱,只卖了三十文,倒有一根银簪是值钱的,可惜不是什么做工精湛的东西,到了银铺一称,重二两二钱,好说歹说,只肯给到二两三钱足银,周昂也懒得计较,干脆就卖了。 主要是怕被母亲和妹妹发现,这等女子的饰物,不大好解释。 换成散碎银子反倒好说了,就说是某位好友相赠,在这年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说得过去。 回到家,把钱都藏好了,又仔细打量一遍,自己房间里倒是没留下什么多余的痕迹,连一点血迹也已经洇进黑泥里,但闻着多少还有些淡淡的血腥气。 于是他跑到厨房去,捧了一把草木灰来撒上,果然就没了味道。 他这才洗了手,出门到庙里去。 其实这一夜过来,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紧张、兴奋、激动、后怕,等等这些情绪,大多都已经或正在散去。 等到上了“山门”,见了郑桓师叔,他尽量不用什么夸张的辞色,把昨天晚上的发生的事情,很平静地说了一遍。 听到周昂制作出那样一张“奇怪”的符,居然还真的生效了,郑桓师叔的神色有些复杂。随后什么狐妖居然没被自己骗住,当晚就赶过去杀自己之类的,他的表情反倒是丝毫不觉有异。 等到事情都说完了,他缓缓地开口道:“狐性狡诈且凶残,此兽之本真,不足为怪。杀了就好,杀了它,你就算是了结了这番因果。” 周昂点点头,没说话,似乎是在等着郑师叔再说点什么。 但郑师叔却好像是已经说完了的样子,这时候反倒是小敖春问:“师伯,那狐狸呢?不是死了吗?你怎么没拿来?” 周昂看看他,道:“拿来干嘛?拿来这里?” 敖春倒好像是比他还惊奇,“狐狸肉可以吃呀!” 周昂无语片刻,才道:“吃什么吃,都说狐狸肉难吃死了。那颗心被我扔给狗吃了,尸首让我卖了。” 敖春闻言顿时哎呀一声,“卖了?” 周昂看看他,又看看郑桓,道:“是啊,狐狸皮还是很值钱的,总不能挖个坑埋了吧?太浪费了。当然还是卖掉的好!” 敖春又叹一声,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很认真地说:“师伯,狐肉不难吃的。” 周昂不理他,看看郑师叔,问:“师叔,我把它卖了,没事儿吧?我记得你此前为我讲解的时候提到过的,妖本无族,只有极少数天妖,才是有传承的,我昨晚杀的那只狐狸,毛色黄灰间杂,显然不是天狐。” 郑桓点点头,“嗯”了一声,道:“妖生天地间,乃灵气滋发而生,是故妖无族、无后、无传承。只有极少数天妖,已经跳出了桎梏,有了自己的传承。”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道:“也正是因此啊,我人族才能占天地大道,筑万代昌盛之业,否则的话,人早就被杀干净吃干净了。” 他笑笑,道:“此便是天道。” 周昂点点头,不说话,继续看着他。 过了片刻,郑桓师叔终于无奈地扭头看过来,问:“你还想问什么?” 周昂忍不住提醒他:“师叔,我制符成功了!” 郑桓笑笑,道:“既然你提到制符,师叔就多说几句。你制的这道符,虽说起了奇效,但委实的不足以庆。” “其一,此符太过行险,早一刻无用,晚一刻已死。若那狐妖直接挥刀砍了你的脑袋,你这符,又有何用?” “其二,此符太过谲诈,且不必说实力远比你高的人或妖,便是实力逊色于你的,只要稍有提防,生了克制之念,你这符,仍是无用。” “由此,你昨晚虽然侥幸行险成功,杀了那妖狐,但实在不足借鉴。你的成功,只是因为对方认为你仍是凡人,因此太过大意了。” 郑师叔说的这显然是煌煌正理,周昂自然是老老实实低头受教。 一直等说到最后,郑桓郑师叔才终于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唔,不过么,你居然能那么快就悟通了制符的玄妙,悟性不错。” 周昂闻言,这才终于笑了笑。 虽然师叔把自己击杀狐妖这件事,批得狗血喷头,就差直接说自己是走了狗屎运才侥幸没死了,但最后他毕竟还是夸了这么一句的嘛! 郑师叔可是不常夸人的。 不过周昂的笑容刚起,郑师叔却又忽然问:“卖出去之前,妖毛你可剪了?” 周昂愣了一下,问:“妖毛?什么妖毛?” 这次轮到郑桓稍稍愕然,旋即他才敲敲脑袋,道:“啊……看来是还没讲到这里。那你可能会有些小麻烦。当然,也可能没有。” ………… 崇光坊,鲁氏皮货行。 大白天的,铺子里忽然就上了板子关了门,一家铺子连鲁大员在内,账房伙计合计共六人,都聚在院子里。 鲁大员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然带着一丝凶恶的意味,“今日之事,非我一人之事,有些事情你们也都听说过,一旦消息泄露出去,被别的狐仙知道了,非止我,便你们,也难逃杀身之祸!” 底下账房伙计们,也都吓得够呛,那刚才因为惦记着赚一笔好钱而疏忽了,错把这狐仙收到手里的头等大伙计,此刻更是跪在地上,吓得腿有点筛糠。 是以此时闻言,大家都一连声地答应—— “绝不往外说!” “那狐仙老爷岂是好惹的!定然不能说,家里婆娘也不说!” 等大家都乱纷纷地赌咒发誓完,鲁大员回头又看了那狐仙一眼,心里暗暗咒骂两句“书生害我”,然后道:“只是不说还不行,那狐仙老爷,都是有道行的!就算你我都做了哑巴,它们说不定也能查到咱们铺子里,到时候还是难逃一死!”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越发面色煞白。 吓唬够了,鲁大员这才道:“所以,咱们还得再想些办法,看怎么才能躲过这场祸事!众人都在,都说说,出出主意,待事情平息,老爷给重赏!” 大家伙儿愣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牵涉到自己的生死问题,此刻大家都特别踊跃,很快就把各种办法都提了出来。 有说该去请些和尚道士来做一班法事的,也有说该去大相国寺上香的,还有人说该出去找高人来捉妖的。 当然,还有人说,豁出去一张皮子而已,不如就一把火烧了那狐仙,大火一过,哪还有什么痕迹留下! 别管靠谱不靠谱,那鲁大员都只是一一听着。 到最后,跪在地上始终不敢起来的大伙计忽然说:“老爷不知还记不记得,每年衙门里都有人来,说万一遇到妖邪之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报官,据说县里的县祝老爷,就是专管龙王和山神的,许是能料理此事?” 这个提议一出,大家都愣了一下。 无它,这个年头,等闲的没人愿意跟官府打交道。 官大一级尚且能压死人,更何况官民之间的差距有若霄壤,一旦有什么事情跟官府打了交道,再想脱身出来,那不死也得脱层皮。 于是回过神来,大家纷纷道:“这是什么道理!那官老爷怕是比狐仙老爷还狠咧!他不来找咱们,咱们倒去找他们?” 也有人说:“那县祝老爷,能管了山神爷跟龙王爷?怕是不能吧?我觉得怎么也得是太守老爷的大印,才能辖制得住那山神老爷!龙王爷更不用说,得皇帝老子亲自跟他打!县祝老爷怕也就只能管管咱们本地的土地爷爷跟城隍爷爷!” 有人反驳说:“也不尽然!那官老爷都是奉了皇帝老子敕令的!等闲的龙王爷,怕是打不过皇帝老子的敕令!大前年天旱,县祝老爷祈雨,不就成了?那就是皇帝老子给的威,龙王爷不敢不发雨!”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别的不知道,大前年那次大旱,县祝老爷是真的祈雨成功了。灵江边那一场盛大的法事,和随后的一场甘霖,可是大家都亲身经历过的。 而且鲁大员虽然不时常在铺子里盯着了,但衙门里每年都有人到自己铺子来知会的事情,他也是的确知道的,甚至还亲自接待过几次。 只不过以前他都当那是衙役们借机刮油,每次都要心疼那二三十文的“告诉钱”,却是从来没想过,如果真的遇到事情,是真的可以告官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想想那帮卖猪肉的和尚,还有卖符卖丹的道士,鲁大员心里一狠,道:“日他娘咧!便如此行!” 说罢,他吩咐道:“找个布袋与我装了那狐仙,我去县祝老爷的衙门走一趟。” ------------ 第三十一章 县祝 时辰已经过了晌午,周昂才下山,来到坊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大对——两个坊卒拄着枪在一边窃窃私语,坊门里赫然还站着另外四个兵士。 周昂有些讶异,却也没乱打听,进了坊门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这时候却有两个人过来,把他拦下了。 两人一个看着能有四十岁上下年纪,另外一个却年轻,约莫二十岁上下,唇上却也已经蓄起了短髭。 中年人开口问:“这书生,近日可曾在坊内见过陌生女子?” 周昂愣了一下,摇头,“不曾。” 年轻人闻言道:“好好想想,这可不是小事,轻忽不得。” 周昂无奈地道:“真的不曾见过……呃,就算是陌生女子,我也认不出啊!我往常都是闭门读书,本也不认识什么人,就算见了也不知道是否住在本坊。”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中年人摆了摆手,道:“速速回家去吧!只切切记住,若发现有陌生女子在坊内走动,尤其是相貌出众的年轻女子,一定要速速报官!若那女子与你搭讪,切莫搭理她!只报官便是!” 周昂点点头,“是!是!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我该去哪里报官?” 那年轻人闻言道:“承德坊,县祝衙门。” 周昂“哦”了一声,态度似乎恭敬了一些,却仍是不卑不亢,只是拱拱手,道:“如此在下记住了。” 那中年人点头,道:“此事非是我等虚言恫吓你!我观你这书生相貌俊俏,人又温文儒雅,却正好是那女子喜欢勾拢之人,万一遇见,千万不要见色起意。你须知道,你的一时好色,可能坏了你一家性命啊!” 周昂闻言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正要再稍微打听一下,却忽然听到有人问:“怎么了?可是这书生有所发现?” 周昂闻言回头,却见一男子正一边开口询问一边走过来——他足蹬薄底快靴,身穿青色阔袍,戴了软脚幞头,看去三十上下年纪,倒是一副官员模样。 周昂转过身来,微微施礼。 寻常百姓人家,见官就低,自是常理。 那人点点头回礼,却听刚才问周昂话的那中年吏员回答道:“回禀县祝,并无发现,只是职下等见这读书人生得风流俊俏,又是偌般年纪,故此叮嘱一二。” 那县祝点了点头,看看周昂,果然见他二十上下年纪,身长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更有一副读书人温养出来的书生气,便也叮嘱道:“书生须知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持而行之,百邪不犯。” 这次周昂躬身行了一礼,认真道谢。 那县祝又亲自叮嘱,若有同学、交游之人住在附近,凡三十岁以下者,尤其是形貌出众之辈,为防周知不到,都请周昂代为知会一声。 周昂闻言答应了,却是忍不住问:“敢问县祝,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那县祝却摆摆手,一副严肃模样,道:“此非汝一书生所宜听闻。你只记住本官的话就是,去吧!速速回家!” 周昂不便再问,于是转身回家。 只是一边走,他一边忍不住想:“这也太快了吧?而且这跟师叔说的也不大对呀!”等眼看就要回到家的时候,他才忽然想明白了。这不是自己卖狐狸引来的麻烦,这应该是终于有高人察觉到那只狐妖的存在了! 因为他们找的是一个陌生的美艳女子! 而自己听了师叔的话,不免先入为主,却是想岔了。 只不过,原来县祝这个官,就是负责管这一块儿的么? 师叔没提过呀! 他甚至从来也没提过官府有在这一块儿的力量呀! ………… 眼看太阳已经偏西,沿着各个街道分散出去各家各户通知的人手都逐渐回来,高靖逐一听取了各个小队的汇报,点点头,却是又将本坊坊正叫来,叮嘱了一番,这才宣布回衙。 此时自有下属牵了几匹马来,高靖为首,共六人上了马先走。其余兵士、吏员、衙役都随后步行离了万岁坊。 回去的路上,高靖一边控着马速缓缓而行,一边看向身旁并骑而行的中年人,道:“咱们这样撒开网的到处告知,那妖物定是已经知道咱们盯上它了,接下来,就看它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了。子义,你确定此妖必在万岁坊么?” 他身旁骑马那人,姓卫,名慈,字子义,此时闻言摸了摸颌下短须,道:“目前来看,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可以确定,此妖最近半个月在万岁坊活动频繁,不然不会有那么浓重的妖气残留。” 高靖闻言缓缓颌首,想了想,笑道:“追了它快一个月了,连人家的影子都还没追上!唉!不说了,待会儿弄些好饭菜,犒劳下兄弟们,接下来几天,咱们就盯死了这万岁坊便是!” 说话间,他轻夹马腹,提起速度来,带头跑起来。 寻常人自是不敢城内纵马,但他们这一行人有公事在身,自也不怕什么。 不多时回到承德坊,才刚进了自己的县祝衙门下了马,立时便有书吏来报,“禀告县祝,崇光坊一家皮货行忽然来报官,杜主事亲自见了那人,随后便命职下候在门口,说是只要县祝回来,务必第一时间请您过去!” 高靖把缰绳甩给马夫,走过去,“皮货行?何事?” 那书吏闻言道:“杜主事亲自询问,职下并不知晓内情。只知道那皮货行的人进门的时候,说是来送一只狐狸,还求咱们救命?” 高靖忽然停下脚步,与走在身后的卫慈卫子义等人交换个眼神,随后便加快了脚步,快步去了内庭。 ………… “呶,两根,八品了!而且我看了有一阵子,从头到脚,没找到一丁点伤口,而且……老爷注意听……听到了没有?心腔是空的!我估计剖开就能看到,心肺应该是已经没有了。” “这是什么法术?能不破皮囊取其心肺将其击杀?” “职下不知。这么多年了,别说见,听都没听过这种法术!想必……高人出手,其道法,非你我所能揣测。当然,说不定也有可能是内讧,可能有些妖怪,擅长此妖术?” 高靖闻言不语,只是深吸一口气,随后看向身旁的卫慈。 卫慈缓缓点头,“应该就是它!”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此前并不知道,原来是一只狐妖。” 此时,身后有人笑了一声,道:“这可倒好,咱们追了一个月,连人家一根毛都没摸着,现在直接连尸首都给送过来了!也不知道这出手的人是谁!” 高靖再次深吸一口气,道:“把那皮货商人提到二堂去,我要亲自审问。” 身后有人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这边高靖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刀来,上前按住,轻易地划开了那狐狸的胸膛,打开一看,果然,肺子还在,心却已经没了。 饶是已经提前猜到了这个情况,所有人见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那位杜主事杜仪忍不住又叹息一声,道:“厉害呀!” 高靖收回刀子,从身上扯出一条玉白色丝巾来,擦了刀,收回去,问:“他反复只说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俊俏年轻人拿去卖的?” 杜仪闻言点头,道:“没错,据说是个温文儒雅的人,应该是个读书人!” 一听这话,高靖忽然一愣。 忽然之间,脑海中就蹦出一个年轻儒雅而又风流俊俏的书生形象。 实在是刚刚见过,印象有些深刻。 更何况对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正正符合雌性妖怪狩猎的喜好。 想了想,他转身,道:“我去审一审再说。” ------------ 第三十二章 神秘世界 承德坊,县祝衙门,二堂。 本县县祝高靖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皮草商人鲁大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 “……草民虽收过少说千张皮毛,却又哪里知道,书生竟也会骗人呢!可怜小人家有七十老母、三岁小儿,每日里收入微薄,仅够养家,足月所得,都尽在这一张皮子里了。如今这皮子还哪里敢要?赔了也就罢了,只可怜草民一家老小的性命啊,万望县祝老爷搭救一二!” 听到这里,高靖根本懒得戳破他,却笑了笑,问:“怎么就挂碍到你们一家老小的性命上去了?一只死狐狸,与你们性命何干?” 鲁大员闻言当即道:“那狐仙老爷都是同气连枝的,而且生性最狠,据说曾有人意外射杀过一只狐仙老爷,结果到后来,不但……” 实在是懒得听他把老掉牙的传说再讲一遍,高靖直接问:“哪个郡?哪个县?何时出的这桩案子?苦主是谁?你尽把消息禀来,本官即刻发文,向彼处调阅卷宗。本官倒要瞧瞧,难道这世上真有狐仙?” “呃……呃……草民都是……都是听说的,并不知道这是……” “不知道也敢乱说?还在官前乱说?” “呃……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一帮乡野村夫的无稽之谈而已,竟敢拿到本官的堂上来胡说八道!一只死狐狸,焉敢说是什么狐仙?你这叫妖言惑众!来呀……” “在!” “县祝老爷饶命!县祝老爷饶命……草民……草民……”鲁大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忽然想到说辞,赶紧道:“草民只是听说这狐仙害人,故而心中恐惧,忽然想起县祝老爷是能通鬼神的,连龙王老爷都要听您的,您要他下雨,他便不敢不下雨,因此这便求到衙上来……” 高靖咧嘴笑了笑,咳嗽一声,缓缓地转了脸色,略带些温和地道:“你一无知小民,被人流言惶惑,倒也不足为奇,这样吧……那只狐狸,暂且留在本衙,你呢,回去之后不要对外乱说,但以后再遇到类似之事,只记得还是要及时来禀告本官!” “是,是!小人记下了,那小人一家的……” “咳……” 高靖忽然重重咳嗽一声,顿时把鲁大员的话都给梗住了。 这时,他才认真地道:“你这件案子,本官接下了!定会把那卖了狐狸与你的书生找到!”说话间,他往旁边瞥了一眼,见那杜仪点了点头,便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 二堂之外,负责扮演另外一个角色的杜仪把话简单一说,鲁大员顿时再次吓得脸色煞白—— “也就是说,那果然是位狐仙老爷的尸首?” 杜仪点了点头。 鲁大员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擦汗,又问:“那刚才县祝老爷说的……” “高县祝已经应下你了呀,这件案子,他接了!” “哦……哦哦哦!草民明白了!草民明白了!” “明白就好!只是,你也要晓得县祝老爷的一片苦心,此事不宜扩散。你知道了,便知道了,万万不可对外胡说!若是消息扩散出去,惹恼了县祝老爷,这后果,你可知道?” “我知道!知道!定不乱说!那……那狐仙的家人若是万一跑来找草民寻仇,草民……” 杜仪闻言一笑,道:“且轮不到你呢!在你前头,不是还有一书生?我们只要提前找到那书生,待那狐妖的族人来复仇的时候,直接一网打尽,你,和你的一家老小,不就安全了?” “此言甚是!此言甚是!” “那我且问你,若是再见到那把狐狸卖给你的书生,你可还能认得?” “认得!认得!绝对认得!” “好!明日一早,你便随我去认人!” ………… 次日晌午时分,高靖再次来到了万岁坊。 在坊门口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守在门口的坊卒牵了去,他自己则在坊正的热情邀请下,再次到大门口的官所内坐下。 四月中下旬的翎州府,已经有些热,尤其晌午时候,更是已经渐渐有了些夏日感觉,纵马过后,再来一碗热茶一泼,更显热了些。 更主要的是心里郁燥难安。 今日一早,杜仪杜主事已经带着那皮草商人鲁大员,到坊门口辨认过,确认了他口中那卖掉狐狸的书生,正是自己昨天下午见过的那个书生。 但这只是确认了源头,真正的根子是什么,还有待慢慢地挖出来。 出手的是那书生?还是另有其人? 线料们回报,说那书生周昂一大早就出了翎州南门,行约三四里,忽然上山,随后就失了踪迹——据说他过去每日都是这般路线。 一大早就去,要到中午时分才会回城来。 空手去,空手回。 他去山上做什么?为何会忽然失踪? 作为一地之祝,自己辖区内出现了妖怪邪祟,自然要查清楚,除掉它,这是职责所在,但出现了其他的修道之人,尤其对方还是个高手,那么哪怕对方只是过路的,偶一为之,自己也有责任查清楚。 身为县祝,身为大唐国体制内极为特殊的一派官员,他当然知道许多不为常人所知的事情—— 世人都知道,民间有许多鬼狐精怪的传说,但传说只是传说,故事只是故事,大家都说的有鼻子有眼,言之凿凿,而且民间也几乎无人不信,但其实,除了切身搅进去的极少一部分人之外,没人真个见过妖怪什么样子。 但他见过。 而且见过记不清多少次了。 世人都说水里海里有龙王,民间的那些个愚夫愚妇还往往热衷于议论什么皇帝老子厉害还是龙王厉害,议论他俩到底谁管谁,但其实呢,也没人真个见过龙王——所以说,信当然也是信,但其实传说还是传说。 但他知道,这世上是真的有龙的! 那都是隐匿在这个平凡世界水面之下的神秘存在! 他们,也包括自己,包括大唐国境内所有的太祝、郡祝、县祝,还包括其他汉国、中山国、齐国、吴国等当世其他六国相关的在朝在野势力在内,当然,也包括那传说中无比强大的四大妖庭,共同组成了这个独特的神秘世界。 这个世界,有自己独特的运转规则。 而寻常人等,对此大多一无所知。 当然,什么山神,什么城隍,什么土地爷,那就纯粹是老百姓自己杜撰出来的神仙了,官府不过因势利导而已,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妖怪是有的,龙王是有的,修道的门派是有的,像自己这般只属于朝廷的特殊势力,也是有的,但神仙,就真的是没有的,玉皇大帝也是没有的! 只不过修道之人到了高处,是真的可以法力滔天,虽移山填海亦不足以形容,也就的确是跟愚夫愚妇们臆想中的神仙,颇为近似罢了。 但他们仍然不是神仙! 绝大部分修道者,别管道法再怎么高深,也不过百岁寿元,该死还是得死! 顶多了只是比寻常人等多活个几十年而已,又哪里是什么真神仙。 至于这世上的那部分极少数的特殊存在,却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他们倒真的是无比的接近传说中的神仙。 ………… 事情回到眼前,一县之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朝廷的角度来说,是朝廷命官,从神秘世界,或者叫“江湖”的角度来说,则是一地之主。 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是必须要与那个叫周昂的书生打交道的。 他现在只盼着,对方的来头不要太大。 万一自己接不下来,就只能上报,到时候说不得就又要看郡里的脸色了。 ………… 话说天也就刚刚过了午时,推测中的所有意外都没有发生,那书生周昂一如他们的查探结果那般,仍是准时地进了城,直奔万岁坊来了。 刚在城门口发现他的踪迹,县祝衙门安排的人就当即飞奔回来禀告,于是随着县祝高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隐蔽起来,安静以待。 虽然周昂好像每天都是走同一个坊门,但他们也不敢怠慢,在另外三个门,也分别布下了人手。 然后,周昂就到了。 神态自如地进了坊门,又神态自如地往家里去了。 这简直是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了。 于是,在周昂回到家里也就是一刻钟不到的时间之后,周昂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那狐狸的尸首,亲自过去敲了敲院门。 “敢问可是周兄府上?” ------------ 第三十三章 周昂固穷 这家人很穷。 这是显然的——万岁坊里住的,基本上不可能是什么有钱人。 穷家破院,院墙不高,堪堪遮住人眼,大门修得也矮,茅草葺顶,已近失修,院门破烂,没锁,只是随手掩上。 一切的一切,都很符合他们事先对周昂身世的调查。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高靖心里有些燥郁难安。 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并不稀罕,但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明确的师门牵引,如果忽然就修起了道法,甚至有了法力,则往往意味着怪异,意味着事端。 更何况,自己手中的尸首,那不破皮囊而取人心肺的法术,实在是让人心惊。 不管是这个年轻人的本事,还是另有站在他身后的人,都毫无疑问地意味着,他应该不会是任由自己拿捏的人。 院子里很快有了脚步声,有个平和的声音道:“正是,请稍等。” 高靖深吸一口气,脸上缓缓露出笑容,平静地等待。 “还好,我是官。”他心想。 门打开,身长八尺而形貌昳丽的年轻男子看见高靖,明显是愣了一下,那神情,望去不似作伪,但高靖却并不敢相信,县祝衙门今日在万岁坊的那么多举动,包括杜仪带人窥伺指认的事情,对方会一无所知。 那基本上毫无可能。 一个能轻易击杀八品狐妖的修道者,不可能对自己身边的环境变化,粗心到那个程度的——只要他想知道,当然能知道。 而不管那个出手的人是不是面前这书生,他大概率上应该是也已经知道了。 除非他真的是像大家此前猜测的那样,也有可能纯粹只是走狗屎运捡了一只死狐狸,而对那狐狸其实是狐仙等事,皆一无所知。 但在高靖看来,那同样近乎毫无可能。 这时,那年轻人道:“在下便是周昂,县祝可是来找我?” 高靖面带笑容,拎着袋子勉强一拱手,道:“本官姓高,名靖,字安平。周兄称呼我表字即可。” 以官对民来说,这是极为客气的措辞和态度了。 而对于读书之人来说,互通表字,既是有礼貌,也是一种示好和亲近的意思——互称表字,肯定比你叫我“周生”,我叫你“县祝”,要亲近多了。 周昂闻言瞥了他手里的袋子一眼,似乎也笑了笑,但又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但他随后还是彻底把门打开,侧身让开了门口,笑着说:“在下字子修。安平兄,请进吧。只是茅檐草舍的,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打扰了!” 高靖高安平点点头,顺势走进院子。 这院子……怎么说呢,一如想象,也一如印象中穷人家该有的模样。 种点菜自家吃,养几只鸡卖鸡蛋,晾了一整个院子的衣服。 没有什么像样子的可以招待客人的地方,但周昂却似乎是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家里很穷,而有什么羞惭自卑的感觉,他平静地请客人在一家人吃饭时坐的矮凳子上坐下,甚至连口茶水都没有奉上,只是道:“寒舍家贫,买不起茶,请安平兄少坐片刻,我去烧些开水来奉客。”说话间就站起身来。 但高靖却当即道:“不必麻烦了!” 见周昂看过来,他面带笑容,道:“子修兄请坐,只是有些事情要照例询问一下,实在也是公事在身,不得不为,子修兄只需要回答本官几个问题即可,不必客套。……请坐!” 周昂想了想,坦然地回身坐下。 随后,他忍不住又往高靖手里那个布袋子看了一眼,笑着问:“安平兄说的就是这个吧?里面装的那只狐狸?” “呃……” 高靖闻言一惊。 倒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只是高靖此前没有料到,周昂竟真的会如此坦然。 但很快,他笑笑,拎起袋子,自嘲般地笑道:“有些发臭了。” 周昂也笑笑,道:“安平兄想问什么,问吧。” 对方如此坦率而坦然的态度,反而叫高靖略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既然子修兄隔着袋子都认出了这只狐狸,想必对我的来意,也是尽知了的。这么说,这只妖狐……” “是我杀的!”周昂平静地道。 高靖瞬间抬头,盯着周昂的眼睛。 四目相对,周昂的眼神一片清明,透露出说不出的坦然。 只听他道:“这只妖狐相中了我,实在无奈,只好顺手击杀!这应该……不犯法吧?” 这当然不犯法。 高靖笑了笑,犹豫片刻,道:“子修兄可能不知道,你如果拿着东西去到我们县祝衙门,是可以拿到更高的奖赏的!” “哦?是吗?”周昂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高靖于是解释道:“妖怪袭扰百姓,多有祸事,轻则去一青壮,重则累及全家,本官这个县祝,就是负责扑杀境内妖邪之事的。每年考评,视所获之多寡轻重,上头都有些奖励发下来,像这样一只八品的妖狐,一经扑杀,县里一般都是可以拿出百贯上下,用作奖赏与酬谢。” “哦……”周昂点头,“我知道了。” 高靖闻言又犹豫了一下,道:“周兄以后有什么事情,尽可以去承德府县祝衙门寻我便是。” 周昂又点头,却又笑起来,道:“怕是没那么多妖怪主动来找我吧?妖怪不来找我,我也没那个心思出去找妖怪杀!” 顿了顿,他道:“最近有点忙。” “哦?”高靖问:“不知道周兄在忙什么?” 周昂笑笑,指了指这院子,笑道:“身为人子,却叫母亲和妹妹一直住得如此不堪,实在也是惭愧。最近就在想办法赚钱。” 高靖闻言下意识地在房间内外又打量一下,笑着道:“子修兄的居所,的确也是太过简朴了些。” 于是周昂笑着说:“看看吧,再攒攒钱,我目下上午出门修习,下午回来抄写经文。是《金刚经》。靖安坊陈氏,安平兄知道吧?他们家新添了一位小公子,陈氏老夫人当初许过愿的,现在要还愿,要发人力,抄一万份《金刚经》散人,以广布佛法,我接了些这个活儿,每抄写一份《金刚经》,可得五十文。”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一万份总会抄完,但这个活儿没了,总还有新的事情可做。等我再攒些钱,把这房屋重新修葺一番,也添些家具,到时候安平兄闲了要过来长谈,也有个坐处。” 高靖笑了笑,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顿了顿,他道:“既如此,就不耽误子修兄抄经了。” 说话间,他站起身来,却又道:“这只狐妖,我们已经追索许久,如今仗子修兄出手,解了一方忧患,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子修兄虽然并不在意,但既然这狐妖到了我手上,该有的谢金还是一定要有的。稍后便遣人奉上。” 周昂笑笑,道:“不必了,东西我已经卖出去了,就算要领奖赏,也该是谁上交的尸首,谁去领。与我却是无关了。” “哦,这样啊!” 高靖想了想,点点头,随后拱手,道:“告辞!” 周昂也拱手,随后便送出门来。 两人在门口作别,等周昂关了门,高靖又往前走了没多少步,手下人见他出来,当即也不再潜伏,而是纷纷起身迎上来,还有人接过了高靖手里的袋子。 此时,杜仪问:“如何?” 高靖沉默片刻,道:“是他杀的。他亲口承认。” 杜仪摸摸下巴,扭头与卫慈对视一眼,然后问:“那咱们要不要……” 高靖摇头。 顿了顿,他忽然看了看杜仪与卫慈,问:“子羽,子义,你们说……如果没有这个周昂,咱们自己把那狐妖给围住了,要击杀它的话……成败几何?” 这个问题问的怪,但也不出奇。 杜仪与卫慈对视一眼,最后却是卫慈主动开口,回答道:“代价怕是要出一点的,这妖狐已经八品,怕是道行不浅。” 杜仪点点头,却又补充道:“没真的碰一碰,也不好说。但一只八品的狐妖……有县祝在,我们从旁协助,实在不行,还可以找郡里借调些人手,想来还是有把握将其击杀的!至少……就算杀不了,也能重伤它!” “嗯。”高靖点点头,显然是比较认可这个说法,便道:“对。” “县祝怎么忽然又问起这个?这狐妖不是已经……难道是那周昂……” 高靖忽然抬手,打断了杜仪,道:“人都撤了吧,以后也不要追踪他!只是在南门处安排一下,掌控他每日进出的时间即可。切记,让咱们的人不要太刻意!” “这……诺!” “另外,派人给那鲁大员送一百贯钱去。记住,把话说清楚了,就说那钱,是奖赏给击杀妖狐之人的!” “呃……诺!” ------------ 第三十四章 不要打扰 承德坊,县祝衙门,后堂。 日影已夕,堂内未起灯烛,不免有些昏暗。 高靖安坐在高脚胡椅上,脑袋靠住后面的靠背,眯着眼睛,似乎是在打盹,但细微的面部表情变动,显示他其实是在沉思一些事情。 堂外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一时,杜仪杜子羽迈步进堂,见了高靖的模样,走过去,轻声道:“县祝,事情已经办妥了。” “嗯。” 高靖睁开眼睛,一副有些疲惫的样子。 杜仪见状,问:“要掌灯吗?” 高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道:“洗把脸吧!有些疲倦。” 于是杜仪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道:“来人,打盆热水来。”然后复又转身回来,借着昏黄的日光,找到书案上的火石与火折子,打了火,点上了蜡烛。 一时间房内亮堂不少。 不一刻热水打了来,自有仆从服侍高靖洗了脸,待那仆从端着盆子又出去了,高靖看起来果然就精神了不少,到榻上坐下,一边摆手示意杜仪也坐,一边开口道:“说说吧,怎么样?给那鲁大员,都点明白了吗?” 杜仪此时坐下,顺手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给高靖,道:“这是刚刚才又搜集起来的消息,都是与那周昂相关的。”说完了,才笑笑,道:“职下带人去把那一百贯钱送到那鲁大员家里的时候,那鲁大员吓得差点儿就要当场跪下。” 想到这里,他似乎是回想起当时那鲁大员的滑稽模样,笑容越发盛了些,道:“不过许是当着妻儿的关系,他虽苦着脸,坚决不收,但到底还是没跪!” 说到这里,他笑着,叹了口气,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高靖笑笑,对自己手下人的恶趣味,也是不置可否。 这时杜仪已经又继续道:“我只说是县祝的命令,那鲁大员又不敢不收,最后竟塞给我一小锭银子,向我求告。我也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这才点醒他:让他去把银子给那杀了狐妖的书生送过去就是了!” 说话间,他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到榻上,看着应该是五两的官铸。 “那鲁大员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经我一点,他当场就欢喜得屁滚尿流。至于接下来他是不是会把钱送过去,就不知道啦!” 高靖笑了笑,一边翻看手里的几份誊写出来的档案,一边笑道:“既然你说他是个聪明伶俐人,那想必他不但会送过去,还会百般讨好吧!” 杜仪闻言笑起来,“职下猜也是如此。” 但高靖却又叹了口气,道:“就是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借的上力了!” 这次杜仪却没笑,想了想,指着高靖手中仍在翻看的档案,道:“职下刚才进来之前,也翻看了一下,这周昂除了最近七八天有些举动异常之外,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职下推测,以他的家世和作风,他接触道法,应当不是在本地。” 高靖点点头,敲敲手里的档案,道:“三年前他去长安读书,共七个月。怕就是在那时候,不知道接触了什么人。” 杜仪点点头,道:“可惜时日太久,一则他肯定不是当时关注的目标,二则嘛,杜陵杜子山先生名声远播,也算一代名儒了,当时他在长安城外设帐授学,去的人实在太多了,人声杂乱,想查也不好查。” 高靖已经放下手里的档案,叹口气,道:“还是发个文书吧,看当时长安府那边是不是多少有些记录。至于让他们专门为咱们去找杜子山的弟子们调查一二,就还是别想了。” 提到公事,杜仪顿时就认真起来,点点头,道:“职下回头就去命人把文书写了,争取明天就送走。想来旬月之内,就该有些消息了。” 高靖闻言一笑,摇头,“旬月之内?三个月能有消息就不错了!不理咱们也正常。毕竟,我只是个县祝而已!” 这个话不好接,杜仪就只是笑笑,把榻上的档案重又拿起,收起来。 这个时候,高靖却忽然长身而起,几步便踱到了门口。 杜仪也随之起身,却只是站在堂内,看着自己的上司站在走廊上,半边身子都镀在夕阳残照中,沉默地等待着。 高靖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前面大堂的后屋檐。 青砖碧瓦。 一派肃穆。 他不由得再次回想起不久之前在周昂家中两人对坐时的情形。 表面上大家客客气气,但背地里,却几乎每句话都在交锋之中——当然,不是敌对式的交锋,而是试探中的不断转折。 尤其是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地几次拒绝了自己的示好,但又很认真地表示他只是想过安生的小日子,且表示自己在努力地抄经赚钱,让高靖不免有些犹豫不定。 他来历清楚,身家清白,这个并无疑问。 他的父辈在这翎州城里颇有人际,现在维持和牵引这些人际的职责,似乎已经交卸到他那伯兄周晔身上,但毫无疑问,只要他愿意站出来,他父亲当年留下的遗泽,肯定还是他才有资格全盘继承。 而他的父亲,曾是翎州县三位典史之一。 这是很重要的一层。 有这一层,几乎就代表着,他天然的就是可以跟官府有交通的。 这样的人,虽然不知道他是从什么门派、从谁手里窥得天机,从而一步迈入道法修炼的堂径的,但若说他会做什么与官府敌对的事情,却可能性不大。 因此,站在一县之祝的位子上去考虑,即便不能收归己用,但也绝对不至于变成敌人——朋友,或许是个不错的方式。 嗯,朋友。 最关键的是,他的实力深不可测,也是毫无疑问的。 如当时自己在巷子里问杜仪与卫慈时二人所言,集合整个衙门的力量,要拿下那只狐妖,还是很有希望的,但不付出什么代价,却也是近乎不可能的。 至于自己想要独力拿下,当然是近乎完全不可能。 而他轻描淡写的就把那狐妖击杀了! 用的还是如此惊人的手段。 所以……就是朋友吧! 且看看后续再说。 ………… 主意落定,他转过身来,面对一直安静地站在堂内等候吩咐的杜仪,很平静地道:“注意,不要打扰他!” 杜仪闻言微愣,却旋即点头,道:“诺!” “职下明白了。” ------------ 第三十五章 引导 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的时候,周昂照例发了会儿呆。 等到整个人基本清醒过来,他正要翻身起床的时候,却忽然觉得脑后猛地一下抽痛——又来了! 就这一下,周昂居然没起来,一下子又摔回了床上。 过了片刻,甩甩脑袋,那股痛意来的忽然,又去的迅疾,居然已经毫无感觉了——但周昂却一下子就警醒了起来。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昨天早上。 也是自己刚刚精神起来,也是正要翻身起床的时候。 偶然一次,他并没有当回事,还以为是自己一下子起猛了,但今天又来一次,而且情况好像还比昨天要严重了些,却由不得他不警惕。 搁在现代社会的话,这就要小心是不是脑血栓之类的了。 但是放到现在,且不说周昂正是十八岁的小伙子,就算是他进入了心脑血管病的高发年龄段,也基本上是不必有这种担忧的——这个年代的人,这样子的物质生活条件,心脑血管疾病那是真真正正的“富贵病”,周昂还没资格得这种病。 但仔细想想,又实在是找不到其它的原因。 于是下意识地,他就把思路转到“修持”这件事上来——过去没有这个宿疾,家族没有这个遗传病,而且也只在昨天和今天的早上才出现。 说不得就有可能是跟自己的修炼有关? 再一想……此前修炼,貌似也没觉得怎样,也就是那天夜里,我动用了一张符,击杀了那狐妖! 这么一想,周昂一下子翻身起来。 这种事情,显然是不合适跟母亲和妹妹提起的,于是一早上,周昂状若无事一般,等母亲和妹妹抱着衣服出了门,他才后脚出门,等上了山进了庙,给师叔请过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说起了这前后两次的头痛。 郑桓师叔听了,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子修何必惊异!此前授课的时候,我是提到过的,你好好想想!” 周昂有点懵,想了好半天,也不记得郑师叔提过会头痛的事情。 于是苦思不得,他只好再次追问,郑桓道:“说到呼吸法,我曾提到过,要注意,不要为灵气所夺!记得吗?” 周昂愣了一下,倒是一下子回忆起来了,郑师叔应该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是,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当初授课的时候,郑师叔好像也并没有仔细讲解,到底怎么算是“为灵气所夺”,又该怎么才能“不为灵气所夺”? 于是周昂再问。 郑桓缓缓地道:“天地灵气本无主,汝有何德何能,要据为己有?” 周昂闻言愣了一下,恍惚间若有所悟。 也就是说……自己的头痛,是灵气在反噬? 此时,郑桓已经继续道:“灵气游离天地之间,无主之物也,却也无拘无束之物也。咱们修持之人,要把它纳入体内,它自然会努力的向外挣脱。” 周昂闻言恍然大悟之际,郑桓又说:“你现在还早,本不该面临这种情况,之所以会出现头痛,应该是那天晚上动用了你自己制作的那张符的缘故了。” “这灵气之所以叫灵气,便是因为它本就是有灵性的。你体内才有多少灵气?在如此根基未稳的时候,就妄自调用灵气,来沟通天地之力为你所遣,会遭到反噬,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不必大惊小怪!” 周昂迟疑了片刻,问:“那我……严重吗?” 郑桓道:“灵气之反噬,初时一般为颈后麻痛,其次为后颅痛,再往后,就会容易导致性格暴躁,气血升腾,需要全身心去压制才行,且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永坠魔道。什么叫永坠魔道?便是失了心智,自己成为天地灵气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他道:“修持之人,一旦成为了地行仙,就有一定可能通过符箓或咒语,召唤出这等失了心智的魔种,为自己所用。” “这,便是我曾说过的,为灵气所夺了!” 听郑师叔说完,周昂几乎遍体生寒。 是的,刚刚入门那时候,郑师叔是的确说过,其实师父也说过,修持之道,无比危险,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堕入魔道,但那个时候,他满心里压着的都是那只狐妖,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可以一步迈入神秘世界的大门,当然顾不上去思辨这些。 当然,就算是到现在,他也并不后悔。 于是他问:“师叔,咱们山门肯定有相应的解决办法,对吧?” 郑桓颌首,道:“那是自然。” 说到这里,他看着周昂,认真地道:“本以为你不会那么早就遇到这个问题的,不过既然已经遇到,就索性提前将这道理告诉给你。你且记住了,此后奉我这十个字在上,依存而行,可保你无事。” “这十个字便是: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这句话好像还挺熟的。 周昂愣了一下,问:“何解?” 郑桓笑笑,道:“去做对的事,去做善的事,去做好的事。时间一长,汝心自知!” 周昂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不必多问的,郑师叔授课,就是这个风格。 不过这句话……好像也并不是太难理解。 等郑桓师叔去到蒲团上跌坐、闭目观想起来,周昂自己踱出殿外,耳中听着敖春的朗朗读书声,下意识地开始分析郑师叔给出的这十个字。 单纯从字面意思上来理解,就是你做的事情哪怕没有任何人看见,但“上天”却是知道的,所以绝不能因为没人看见,就去做不好的事情——在这里,师叔的意思,说的可能不是“上天”,而是灵气? 很有可能! 而如果再结合师叔前后给出的解释,周昂恍惚间觉得自己大概弄明白了:灵气这个东西,是有灵性的,而且它并不甘愿被拘束在修持者的体内,所以你吸纳入体越多,他们的反弹就会越大——大概类似于大坝所需要承担的水压,会随着储水量的增加而增加一样? 那怎么办呢? 就要求修持者不断地使用它,算是给它泄压? 而且这个使用,是要去做好事、善事、对的事,不管是否有人看见,都秉心向善,人向善,做好事,心里就安稳,而灵气也会越来越愿意为你所用。 还是不对……这个推导的前提必须是:灵气是向善的! 但师叔只说灵气是有灵性的,这个灵性,未必就说的是善性吧? 这一个上午,周昂只是苦苦地思索,但有些想法,还是不好确定,于是等到中午临下山的时候,便拿这个问题去问郑桓师叔。 郑桓闻言笑道:“灵气自然无善恶,但善则静,恶则动,你若不相信灵气是善的,灵气自己又怎么会相信呢?你若相信灵气是恶的,它当然也可以是恶的。” 顿了顿,他道:“别忘了,心念,即灵气!” 那一刹那,周昂“哦”了一声,忽然之间,就好像是明白了许多。 说白了,引导! 你相信灵气是善的,且引导它、使用它去做善的事,那么时间一长,你和你的灵气,就都是善的,就都得静,灵气就与你为一体,自然就没有反噬。 反过来,你相信灵气是恶的,如果一直用它去做恶事,且满心恶念,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只是却会得到灵气躁动的一面。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如果修持者对此完全懵懂无知,人无纯善,亦无十恶,所以会做好事,也会做坏事,那么灵气就会茫然无所从,只是奋力挣脱…… 如果拿这个理论去推导的话,自己那天用一道符击杀了狐妖,做的肯定不是坏事、不是错事、更非恶事,虽说因为根基薄弱,会引起灵气的反噬,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做事之前与做事之后,自己其实都没有去“引导”它! 所以,在不辨善恶的情况下,自己这个刚刚入门的小“术士”,就妄自调用了强大的灵气,这才一下子就引来了头痛的反噬!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存心,修合! 对,就是这样! 存心是根基,是立身之本,修合是扩展,是使用,是引导! 有了引导,自然就不用担心会“为灵气所夺”了! 想清楚这个,周昂忍不住兴奋地一拊掌,转过身去,兜头就是一个大揖,无比诚恳地道:“多谢师叔教诲!” 郑桓笑眯眯地端起了饭碗。 “回家吃饭去吧!” ………… 周昂真的就乐淘淘地下了山。 对他来说,此番得到郑师叔的指点,忽然又明白了修持之路上这么重要的一个道理,当然是极大的收获,至于是不是又没蹭上饭,反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兴冲冲地下山,进了城,很快就已经看见了万岁坊的西大门。 这条路他近来常走,再加上又在师叔的教导下,开始用灵气来炼体,虽然加起来有足足七八里的路,每天走上两趟,也已经不觉得怎么累了。 但就在他马上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却见道旁忽然有个中年人一下子闪出来,离了好几步远,冲着周昂毕恭毕敬就是一揖。 “在下鲁大员,拜见先生!” *** 最近的作息已经乱到极致了,我必须得调整一下了,我怕死! 所以这两天更新可能有点不稳定,等调整过来就好了。 ------------ 第三十六章 纹银百两 周昂有些讶异地看过去。 之所以讶异,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先生”这个词,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用的。 一般来说,只有明确的师长,或者被举世公认的大贤,才是可以直接用这个称呼的,退而求其次,至少也得是明确的上官,在私下里相处的时候,也可以勉强用这个称呼——若非如此,时人面对上了年纪的人时,也宁愿用“这位长者”,或者“这位老丈”,也是绝对不会称呼“先生”的。 说句不客气话,当初周昂初初见到当时还不是自己师父的徐甫时,开口就说“先生救我”,其实是有拍马屁的嫌疑的!将来如果流传出去,说不定就会被人批判为“谄媚”。 “先生”与“后生”,作为原本对等的两个词,经历过无数年的发展衍变之后,早已经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社会意义。 以周昂的年纪而言,大约只有一个敖春,是可以将他称为“先生”的。 而眼前称呼自己先生,对自己行大礼的这人,虽然穿着一身素雅的袍子,端端方方地带了头巾,但他施礼的姿势着实有些怪异,似乎是并不太常用这样子的礼仪,动作有些生锈僵硬,而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些谄媚一般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些粗野又狡黠的气质。 “好像有点面熟。但鲁大员这个名字,就没听过了。” 周昂脑海中只匆匆闪过这个念头,人已经侧身避开,表示不接受这一拜,却是诧异地问:“足下是找我?” 鲁大员脸上挂着谄媚的笑,道:“在下正是来寻周昂周先生的。” 周昂讶然,笑问:“你认识我?” 鲁大员看看陆续经过坊门口的行人,笑着道:“可否寻一处安生地方说话?” 周昂想了想,道:“既是来寻我,请家中稍坐吧!” 鲁大员闻言赶紧道谢。 但周昂走过去的时候,却忽然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 如果是上辈子的他,可能不会那么敏感,但这辈子似乎鼻子很灵,也或许是修炼的缘故,总之,这股味道入鼻,不过片刻,周昂脑子里迅速就捕捉到了他的来历——对头,前几天去卖狐狸,进的那几家店,都有股这个味道。 于是瞬息之间,周昂就知道这人是来干嘛的了! 眼看进了坊门,不经意间一回头的工夫,瞥见那鲁大员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的伙计模样打扮的人,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方匣子。 等回到家,回身关上门,周昂也没有再往屋里延客,直接就笑着问:“鲁员外是吧?你来寻我,到底何事?” 鲁大员笑着道:“实话不瞒先生,在下开了家皮货铺子,几日前,先生曾去在下铺子里,卖了一只狐狸,不知道先生还记得吗?” 周昂做恍然大悟状,然后道:“怎么了?当时已经钱货两讫了吧?” 鲁大员谄媚地笑着,道:“伙计们无知,收东西就收东西,谁知东西竟收得不全,气得我难受,打了一顿,这便亲自来寻先生。” 这次周昂是真的有点纳闷了,“东西不全?什么意思?” 鲁大员问:“当日先生拎着那狐狸去我们店里,可是用了一个袋子?” 周昂点头,“不错呀!” 鲁大员道:“可否请先生将那袋子寻来?” 这可就奇了! 周昂清楚记得当时自己用的是个普通的袋子,麻线织的,要说是全新的,兴许还值几个钱,但用到那个程度,还破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洞,就实在是不值什么钱了——他想了想,实在是想知道这鲁大员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招来,便说了句“稍待”,然后进到房间里,轻松地拿了那破袋子出来。 一见那袋子,鲁大员当即大惊喜,“就是它!就是它!” 说话间迎上来,一把抢过去,喜笑颜开如获至宝的模样,道:“当日我这伙计事务不通,以至于收东西竟漏了这袋子,却让我们铺子以后怎么运货?” 说罢又解释道:“先生不知,我们鲁氏皮货行向来讲规矩,对于整只来出售狐狸的,一定是要连着袋子一起买下才行。” 说到这里,他一副欣喜的模样,道:“可算先生体恤,这袋子还是找到了!” 说罢转身,冲身后那伙计模样的年轻人一招手,等那年轻人端着木匣子走近来,他亲自抬手打开了匣子,道:“先生这袋子,请一定要卖给在下。” 周昂已经听得有些呆,此时闻言顺势往那边一看,却见匣子里端端正正地放着四锭大银! 鲁大员认真地道:“本该将百贯钱来与先生,奈何铜钱太重,在下妄自做主,为先生换成了这纹银一百两。望先生成全!” 虽然这思路实在有些奇诡,狐狸值一千两百五十文,装狐狸的袋子倒价值纹银百两,但周昂能猜到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他只是不由失笑,觉得真是难为鲁大员的这番心思。 但是笑罢,他却只是摆摆手,道:“袋子你要,就拿去用吧!钱就不必了,白亮纹银买一个破麻袋,实在也是惊人。……都拿回去吧!” 鲁大员张了张嘴,咳嗽一声,转身接过那木匣子,对自己的伙计道:“你且自己先回家去吧!不必等我!” 那伙计愣了愣,却还是很快就点点头,答应一声,开门走了。 等他走了,鲁大员先是放下木匣子,跑到门口开了一道门缝,往外瞥了一阵子,似乎是亲眼见那伙计已经走远了,这才重新关了门转回来,却是忽然就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一时间哭声即刻就出来了,“先生救我!先生救我啊!” 周昂已经一步挪开,没有受他这一跪。 那鲁大员直起上身,却挪了挪膝盖,仍旧正对着周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先生大能大德,自是不怕那狐仙的,连县祝老爷都不敢拂先生之意,但小人却是真个害怕呀!那狐仙岂是好惹的!可怜小人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小人去岁才新纳一美妾,实在是舍不得死呀!” “万望先生成全!万望先生搭救则个!” 周昂几乎要失笑,“你是怕……狐仙回来报复你?” 鲁大员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她已经死了呀!一具尸首而已,昨天安平兄拎了来,我都闻到臭味了!” “他管县祝老爷叫安平兄!” 鲁大员脑海中迅速地转过这个念头,面上顿时越发悲戚,“但那狐仙是有亲戚朋友的呀!传说中狐狸一出就是一窝!先生有大神通大道德,自然不怕它们,小人却哪里有那个本事呢!” 周昂无奈,片刻后,问他:“是谁教你来找我的?” 鲁大员愣了一下,当即否认道:“没有任何人教我!只是昨日那县祝衙门忽然给小人送了一百贯钱去,说是杀死狐妖的奖赏,吓得小人半死!” “你先起来!” “先生不准,小人愿长跪不起!” 周昂叹口气,道:“你年龄比我大了这许多,又不是我晚辈,张口闭口小人,我实在是受不起,你起来吧!” 顿了顿,他又道:“你既然是实在怕担这里头的因果,就把那百贯钱给我吧,换成银子也可,但却是多少就多少,不必自己再贴钱。如何?” 鲁大员闻言喜得屁滚尿流,当即从地上爬起来,一再道谢,却是道:“小人……鄙人其实并未贴钱,当日是我那伙计黑心,本当十几贯的一只上好狐狸,却只给了一千多钱,鄙人感先生大德,岂能无报?这一百两银子,实在是当得的!” ………… 鲁大员捧着空匣子,欢天喜地走了。 周昂一手两个大银锭,掂了掂,只觉沉甸甸的压手。 如果是在昨天,他可能都不会接这笔银子,甚至是连高靖高县祝的再三示好,都被他挡回去了,倒不是怕接下这段因果,毕竟在他看来,此事因果已经了结。而且,就算是真还有后续的因果,也不是他不接这笔钱就能躲开的。 主要是不想接高靖的这份致意。 不过现在么,上午刚刚从师叔那里又学到的这个“引导”,也即“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的十个字,却是让他的思路有了些转变。 要想让灵气与自己融为一体,让它更愿意为自己所用,不逃离,不反噬,那么,不断地用它去做善事、做好事、做正确的事,来引导它,就成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了——甚至是与呼吸法、炼体法相提并论的。 就叫它“引导术”好了,反正“山门”貌似没有给它什么命名。 所以,既然要行引导,那么以后,还是可以考虑跟高靖那边的县祝衙门进行有限度的合作,去做一些事情的——既能引导灵气,又有钱赚,何乐而不为? 所以,既然鲁大员非得要把钱送来给自己,干脆接下也就是了。 再三解释给他,因果已经了结,也不如收下这笔钱更让他心理安泰。 反倒是接下来,该怎么找个合适的理由,让这笔钱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母亲和妹妹面前,才是真正的难题。 *** 调作息好痛苦…… 晚上没了,明天争取恢复两更。 ------------ 第三十七章 三件事 夜。 隔着一层木门与一层布帘,能听到母亲与妹妹小声说话的声音。 妹妹周子和说起刚才去送还衣服时,其中一位客商豪爽的多给了两个铜钱,说起某人每次说话都那么难听,建议以后不要接他的衣服了。 母亲就教导她:咱们是做活儿的,有活儿可做、有衣服可洗,就代表着有一份工钱可以挣,哪里有挑人接活儿的呢?今日挑这个,明日挑那个,挑来挑去,万一以后大家都不让咱们洗衣服了怎么办? 于是周子和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说:“反正我以后不愿意洗他的衣裳!” 周昂听了一阵子,一直到那边的对话声停下,猜着她们应该是已经睡着了,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她们可以不用做活了,为那些南北奔走的客商洗衣服,也实在不是什么好活计。 一百两银子的购买力,其实是挺吓人的了,单纯穿衣吃饭来说,大约够自己这一家三口人吃个两三年犹有余裕。 城市里的所谓“中户之家”,一般都是丈夫有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每个月都能获得稳定且不低的薪酬,且家中已经小有资产,这样的家庭,把家里所有的资产都拿出来,都未必能凑够一百两银子。 但问题就在于,这一百两银子目前还没法拿出来。 所以周昂觉得,接下来自己有必要去找一份工作,哪怕只是一份明面上的工作,到时候就可以选个差不多的时间,名正言顺的把这笔“黑钱”给洗白了。 嗯,现在先不考虑这个,毕竟,这并非燃眉之急。 虽然中间颇多耽搁,但五份《金刚经》还是在刚才抄完了,明天可以拿去领自己的工钱——目前来说,这笔钱是可以见光的。 虽然每隔几天就有两百多文拿回家,母亲还是不舍得顿顿吃大米饭,但能感觉得到,只不过两三次的工夫,她整个人就好像是更有底气了。 上次吃饭的工夫,她甚至开始念叨起再攒攒,要开始请人给物色个儿媳妇的事情——周昂已经十八岁,必须得考虑这件事了。 ………… 重新又研了些墨,周昂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从这些生活琐事中抽离出来,提起笔,悬在一张新纸上,久久地思考着。 他准备要自己梳理一下自己的修持之路。 师叔显然是有真本事的,而且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按说他应该是一个绝好的老师,但偏偏,或许对他来说,修持并不是什么难为的事情,就是那么那么那么的,很简单就可以了,也因此,他不认为修持必须要做到条析分明,他觉得那是普通的庸钝之徒才需要的——但周昂觉得自己恰恰就是一个庸钝之徒。 他段位太高了。 而且自己加入的这个“山门”,似乎并没有什么成熟的授徒的范本,纯粹就是想到什么告诉你什么。 缺乏规划和规范。 他是从现代社会过来的,他不但早就已经习惯了考试时要有标准答案,也同样早就习惯了对一切事物都进行标准化的数据分析。 这东西你要拿过来,形容一下,说得天花乱坠,对不住,没概念,你要是拿过来一沓数据列表,我一翻,好了,有数了。 强的弱的好的差的,一眼分明,接下来的策划方向就好提,也好做。 所以,刚入门时还好,哪管是云里雾里,先有个概念,有个大方向,也不错,但随着最近几天,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他深刻地明白,自己是的确已经踏入了修行的大门,于是,他觉得别管什么事情,都不能再跟着师叔继续玄乎下去了。 有问题,有不解,都可以问他。 关键的大方向,也肯定是要听他的。 但具体的细节,就还是要自己来,都计算清楚,做到心中有数,才好放心。 思虑良久,他首先落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语—— 呼吸法,炼体法、引导术。 前两者是连师叔都要强调的,是修行的根本法则,后一条是师叔指点过迷津的,但名字就是自己起的。 这三点,周昂觉得一样重要。 呼吸法来吸纳灵气,炼体法来锤炼自身,引导术用来同化灵气,防止反噬。 只不过,前两者指向修炼本身,而后者,则不是什么具体的法门,只是给出了以后做事情的指导方向。 对着这三个词语,他思量许久,心中已然明晰,于是又提笔,写下一行字—— 道分九阶,如妖列九品。 想了想,尤其是回忆着当初师叔授课时候随口说的一些话,又写—— 每阶之间,差若霄壤,升阶之难,有若登天。 然后继续写—— 升阶的关键:灵气满,丹药助。 这是师叔给上的第一堂课就讲到的东西。 “开窍”之后,就算是晋为第九阶,成了修持之人,拥有了一个修持之人最基本的东西,比如可以学习呼吸法,学习炼体法,用来吸纳灵气和锤炼身体了。 然后,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目前师叔是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数据,到底怎么样才算是“灵气满”,只说是“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周昂自己理解,这应该是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 但这个量需要多少,目前不知道。 而积累够了量之后,要想真的完成质变,还需要一个引子,那就是丹药了。 这一点目前周昂不担心。 “山门”虽然很“小”,但感觉规格很高的样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师叔都应该是一位大能级别的人物。那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的正牌师父,想必要比师叔还要厉害得多! 要知道,连师叔当年都是师父代师收徒给收进师门的,偏偏其实自己从未听说过师父还有师父——这就很厉害了! 既然能把师叔教到现在这个水平,就说明山门的底子是很厚的。 所以,丹药的事情,背靠这样的一家山门,基本上不必有过多担心。 而且再说了,自己现在才刚入门,第九阶的一个小小术士,这也不是应该去担心的问题。 所以,写到这里,问题逐渐明确起来—— 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做两件事。 第一,是去主动的做一些需要用到灵气的事情。 第二,就是要慢慢去搞清楚,到底怎么才算“灵气满”。 嗯,这就很清楚了的样子。 呼吸法吸纳灵气,炼体法锤炼自身,然后不断地去做事情,同化体内的灵气,一直到自己感觉到“灵气满”,然后就借助丹药,完成到第八阶的跨越。 哦,对了,还差了一点。 自己体内现在是已经有了一点点灵气的积累的,但还缺乏一些有效的使用手法,目前勉强可以算是作为一个修持之人有别于普通人的技能,大概也就只有一个夜能视物,和超出常人的第六感。 这是肯定不行的,总不能以后遇到对手就靠符来反击吧? 靠不靠谱另说,自己实力低微,动辄用符的话,怕光是反噬自己都扛不住啊! 所以,他重新提笔,在纸上又写下一个词—— 技能。 放下笔,再打量一番、思索一番,他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了。 自己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做好这三件事。 ………… 周昂的心思渐渐稳定下来。 他决定以后要经常用这种“写下来”的方式,来帮助自己梳理思路。 把东西又从头看了一遍,他确认自己这个思路没有问题,然后找到火折子,弄起火之后,就手扯起这张纸,把它点着了。 待火光盘旋着落地,随后寂灭,房间内重新恢复了黑暗。 周昂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 第三十八章 不满杯 次日早上醒来,头痛仍在。 似乎这头痛,并没有因为周昂明白了一些什么,就有丝毫要减弱的趋势。 反而比昨天早上还要越发的痛了一些。 不过还好,等到穿好了衣服下床,乃至于吃早饭,吃过早饭出门,周昂一直都仔细地体会,暂时还没发现自己有情绪暴躁的征兆。 但周昂依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尽快找点事情来做了。 老这么头痛下去,显然也不是办法。 早饭之后,周昂照例带上五份《金刚经》出门,先去领了报酬和新的纸墨,送回家来,然后才又出门。 等来到山门,首先依旧是炼体。 郑桓师叔并不胖,只是看着挺富态,时下以健壮和富态为美,大腹便便是正儿八经夸人的话——没有点儿家底,吃的油水不够,又或心态不好,在这个时代,可吃不出大肚子来。 但这丝毫都不影响郑师叔动作的敏捷性。 他的示范动作,总是异常的迅捷而优美,时而展现出莫名的凌厉感觉。 这已经是格外的待遇——周昂自称鲁钝,他也无奈,已经给示范了好几遍了。 周昂此前毫无练武的根基,完全就是从几天前开始硬着头皮跟着练,最初几天,每次炼体结束,都不免浑身酸痛难忍,要一直到下山之后认真地抄写完经文,随着灵气对身体的滋养,那酸痛才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消弭。 不过练到现在,酸痛的感觉已经在减弱,似乎是筋腱已经抻开,也似乎是肌肉已经开始适应这种强度了。 郑桓师叔做完了一遍示范,就不管了,进屋打盹儿去,周昂在院子里练。 其实就是一套拳,师叔说这个对真实的战斗,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因为招式已经严重的套路化,真打起来,根本用不上,但用作炼体,却效果不错。 至于周昂从地球上带过来的那一套残缺不全的简化版太极拳,某日他曾经展示给自己师叔看,师叔看完了说:以后别练了,没什么用。 打完了几遍拳,浑身开始照常的酸痛起来,周昂就停下来,进到殿里去。 敖春正在背书,郑桓眯着眼睛打盹儿。 周昂凑过去,把自己昨天晚上考虑到的事情,拿来请教郑桓师叔。 郑师叔眯着眼睛听完,摸摸胡子,“哦,技能……你需要什么技能?” 周昂就道:“很多啊,我想学很多,比如,我站在这里,是不是可以吹一口气,那边的蜡烛就点着了?再比如,是不是有那种法术,比如,穿墙术之类的?对了,还有隐身术。这都行吧?” 说完了,他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师叔。 但师叔的眼神就有些奇怪。 其实周昂想学的东西,起因和来历都很简单,他那天晚上见那狐妖居然吹了口气,就把蜡烛点亮了,觉得这个不错,想着应该也是自己能学的。 至于穿墙术之类的——感觉要是学会了,会很牛的样子。 郑师叔问:“前面的简单,但你要学穿墙术和隐身术做什么?偷东西?” 周昂愣了一下,赶紧解释,“当然不是。我主要是想着,要是万一哪一天遇到什么紧急的情况,像穿墙术啊,隐身术这种,是不是就……” 说着说着,周昂的声音不知不觉就变小了。 想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还挺激动挺期待的,但这时候让师叔一问,他自己说着说着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自己想学这两样的目的,都是为了方便逃跑?好像有点从心的样子。 郑桓师叔看了他片刻,摸着胡子,道:“点蜡烛这个容易,点纸也容易,点柴会稍难,但学会了也很容易。因为这都是易燃之物。” 说话间,他指了指敖春读书那边案头上的半截蜡烛,道:“看着!” 周昂看过去,忽然,蜡烛无火自燃。 周昂很兴奋,道:“对,就是这个!求师叔教我!” 郑桓简单地道:“入观想之后,去感应和呼唤距离蜡烛最近的灵气,让他们去帮你点燃就是了。” 周昂愣了一下——又是典型的郑师叔教学法。 不过大概意思周昂还是明白了。 灵气游离在天地之间,修持之人是能感应到,甚至看到它们的存在的,所以就“联系上”你需要用到那一丝灵气,差遣它,让它去帮自己完成想要完成的事情,就可以了。 当然,怎么联系?怎么告诉它你的意愿?怎么让它去执行你的意愿?还有……灵气这东西真的有加热功能吗? 周昂没有开口再问。 对于郑师叔来说,他可能觉得讲到这个程度,已经很是明白晓畅了,自己要是再问,应该是会显得太笨了点儿——待会儿自己弄不好再问也不迟。 于是他在蒲团上盘膝趺坐,进入那种奇异的“观想”状态,顿时那些五彩缤纷的丝线,就出现在眼前。 烛火已经点燃,敖春也不背书了,就趴在书案上,看着自己的师伯。 离烛火最近的灵气细线,倒是有好几条。 周昂想了想,选中了其中一条,开始尝试着去感应它。 倒真是好像感应到了——直接就感应到了。 但还没等到周昂把自己的想法传递过去,他就看见,那条丝线居然调转了一个方向,冲着自己“游”过来了。 周昂下意识地就想:别过来! 这纯粹就是一个下意识的想法而已,那会儿周昂也根本就没想到什么“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它”这种事情,但奇怪的是,那灵气似乎一下子就感应到了周昂的想法,摇摆了两下,向着别处“游”走了。 周昂呆坐片刻,总结了一下,按捺住心里的兴奋,重新尝试“连线”了另外一条灵气的丝线,并尝试着在脑子里想:去熄灭那根蜡烛! “噗”的一声,蜡烛灭了。 迅雷不及掩耳。 一股烟随后就腾起来。 周昂愣了一下:这就……成了? 果然是好简单的样子。 敖春“嘻嘻”地笑着,说:“师爷爷,我师伯好聪明啊!” 周昂扭头看郑桓师叔,才发现他已经又打上盹了。 这时候睁开眼睛瞥了一眼,他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周昂忍不住有些见猎心喜,前后两辈子,他这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法术”的存在——那天晚上击杀狐妖不算,那个是咒。而且那个是结果很震撼,但过程实在是毫无愉悦感。 于是,尽管没怎么搏得师叔的赞赏,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尝试着调动另外一束灵气,就按照刚才的办法,尝试着让它“去点燃蜡烛”。 果然,蜡烛又再次被点燃了。 忽然感觉好爽。 于是他又熄灭,又点燃,又熄灭。 换了好几束灵气,一口气来回玩了好几次。 敖春就这么趴在书案上,彻底不读书了,就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师伯的表演。 周昂玩了好几次之后,觉得这应该是敖春早就会的东西,自己居然玩得那么起劲,就显得有点没逼格的样子,这才讪讪地停下了。 但停下之后,他扭头看向师叔郑桓,问:“师叔,那穿墙术呢?隐身术呢?” 郑桓道:“法术的基本道理都是一样的,虽然各有窍门,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你以后尽可以自己慢慢琢磨就是了。但这些东西,都是些小法术,实在是不值当的特意去学。” 顿了顿,他又道:“你现在体内的灵气太少了,别的也很难施展。” 周昂想了想,问:“那师叔,我现在距离施展隐身术所需要的灵气,还差多少?” 郑桓想了想,道:“隐身多大范围?你面前有多少双眼睛?是纯粹遮蔽自己,还是蒙蔽每一双看到你的眼睛?你所说隐身术,说起来简单,但真的做起来,其实区别很大的。穿墙术倒是简单得很……等你再过两个月,差不多就够了。” 两个月…… 周昂灵机一动,忽然起身,拿过书案上一个竹节砍出来的杯子,回到郑桓师叔面前,问:“设若施展穿墙术所需要的灵气……啊,不,设若晋升第八阶所需要积攒的灵气,能盛满这一个大杯子。那师叔,我现在体内有多少了?” 郑桓看看他,想了想,伸手抓过酒葫芦,拔开塞子,小心地往手上滴了一滴,往竹杯子里一甩,一个小酒滴落进去,他道:“这么多!” 周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 第三十九章 长大 今天下山的时候,周昂的心情有点复杂。 尽管他自己觉得自己是“鲁钝之姿”,但加入山门的这些天,他自觉进步还是很快的,总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位正式的修仙人士了。 但是没成想,原来自己是真的真的只是“刚入门”! 怪不得师叔完全没兴趣跟自己讲别的,对于自己对法术的强烈好奇,和想学的态度,也是如此的不置可否。 关键就在于,自己现在的灵气底子还太过薄弱了。 怎么办? 接下来只好继续努力了。 等下了山回到家里,周昂照旧把自己今天又“赚”来的二百五十文钱,交给了母亲周蔡氏——于是,他又一次见到母亲脸上欣慰的笑容。 那是一种……身为人子,你一旦看到就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特别的有意义、特别的有成就的笑容。 但数了钱,周蔡氏却并没有只是一味地欣喜,她问:“你已经抄了不少经文了,预计还要抄多久?” 周昂想了想,回答她:“陈府那边是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想来一万份经文,也并不易抄。虽然陈家有钱,像儿子这般愿意赚这份钱的人也不少,但一时半刻,此事倒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完结。想来还能有一段时间。” 周蔡氏闻言点了点头,却道:“再抄几日,就停了吧!” 周昂闻言讶然,小周子和也有点纳闷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周蔡氏却自有道理:“这钱是容易赚的。当娘的哪里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多多地赚钱呢?我与子和辛苦一整日,所得不过十几文,我儿三日便可以拿回两百五十文,足抵我们娘俩一个月所得,为娘的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但娘记得你爹当年说过,读书是这世上顶简单的事情,却又是这世上最难的事情。简单就简单在,你要的一切东西,都在书里,也只在书里。难却难在,读书最难专心。难就难在,常读书的人,也未必就是爱读书。” “因此你爹说,既然要读书,就一定要专心。切不可因为任何东西,无论财帛还是利禄,而轻易动心。读书人,该求的要奋力去求,除此之外一应事情,皆为小事,皆为蝇头小利,莫说去求取,便理也不该理它!” “你把书读好了,求到了自己该求的东西,才是大事。” “你爹说,他当年就是发现自己为一些小小的名利所动,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安静不下来,这才转而去求取一份差事的。” “你现在抄经赚钱,虽也辛苦,却太过容易,娘不想让你因为这一点小钱,而耽搁了志向。” 周昂闻言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笑道:“那这件事情过几天就暂且停了,也无妨。” 周蔡氏本来面容严肃,闻言忽然就松了口气。 随后她笑道:“这一点你比你爹要强,他是那种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劝的性子!” 周昂笑了笑,道:“为人抄经赚钱,虽有微利,但不长久,本也不是我特别看重的事情,既然母亲有吩咐,自然是听母亲的。” 周蔡氏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是听出了周昂话里的意思。 顿了顿,她问:“昂儿近来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尤其是前些日子那一场大病之后,你整个人都仿佛变了许多。莫非是……你已经有了什么想法?” 周昂闻言坦然道:“暂时还没有。但是母亲,本任太守喜歌赋,我却更擅策论,所以,他只怕不是我的善主。而且,其实我是赞同父亲当年的决断的,我辈根基浅薄,想要在读书与仕途上突飞猛进,实在是太过艰难。自身是一方面,机缘只怕来的更重要一些。” 说到这里,他思虑片刻,才继续道:“所以,要跟母亲商量一下,接下来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想出来做些事情。一则养家,使你和子和不至于每日里那么辛苦,这是我作为儿子和兄长的责任,二则么,如父亲当年的选择一般,曲线迂回,未必就不是近路。直奔目标,也未必就走得通。” 周蔡氏闻言久久地看着他,然后在忽然的某一刻,她低下了头去。 过了好一会子,她抬手擦擦眼泪,道:“我儿长大了。……长大啦!”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有些破涕为笑的样子,道:“你方才说话,与你父亲当年,至少像了八成!” 周昂闻言笑了笑。 这个时候,周子和看看母亲,再看看哥哥,忽然问:“那哥哥,我们以后可以每天都吃大米饭了吗?” 周昂闻言失笑,扭头看看她,道:“对!从今日起,以后每天都吃大米饭!接下来,哥哥还要努力让子和每天都能吃上肉,可好?” 周子和闻言兴奋地眼睛发亮,两手忽然就拍起来,“太好了!我爱吃肉!” ………… 入夜。 隔壁已经没了动静,院子里倒起了风。 周昂和衣靠在床头。 书案上的油灯忽然点亮,又忽然熄灭,再亮,再灭。 一股一股刺鼻的味道,刺得人鼻子发痒,眼睛发涩。 终于,那油灯灭了,就没再亮起来,周昂却靠在床头依然没睡。 一直到把今天经过做过的事情,又从头思虑了一遍,他这才下床脱了衣服,回去躺下,深吸一口气之后,渐渐地找到睡觉的感觉,呼吸一下子变得粗了起来。 ………… 次日早上醒来,很奇怪的,那头痛就来的比昨日要轻了不少。 猛地那一下疼过之后,周昂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自己可是没少用灵气“点灯”、“吹灯”。 果然这么做是有效果的。 只不过,可能是因为点灯吹灯这件事,实在是牵涉不到引导上去,所以虽然使用频繁,所以效果其实并不算太好? 但好歹总是有效果的。 于是周昂决定,以后除了正常的修行和抄经之外,还要额外加练“点火术”。 但今天不行,昨天晚上忽然起的风,使周昂和母亲都近乎同时意识到:雨季马上就要来了!家里的房屋,必须要抓紧时间修葺一番了。 而且柴禾也必须要多备一些了。 不然的话,外头大雨屋里中雨,想喝口热水却无柴烧火的事情,是真的会发生的。 并不巧合的是,这边早饭还没吃完,周昂还在和母亲商量着待会儿就要分头去买柴和请匠人给泥刷屋顶的事情,陆春生就已经在外头叫门。 等小丫头周子和过去开了门,陆春生进来说的,也正好是修葺房屋的事情。 他说:“嫂嫂,俺见昨晚起风,怕是下雨的日子就快来了,因此决定明日休工一天,去寻个匠人来,好生修补一番,到时候这边的屋子,要不要一发补了?” 周蔡氏当即点头道:“正要如此!若你去请了人来,却好省了我们娘儿俩再去请人了,正好一发都泥刷了便是。” 顿了顿又道:“只是要讲好,工钱定是要各家结算各家的。” 陆春生闻言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点点头,道:“便依嫂嫂的话就是。” ------------ 第四十章 招揽 修补房屋与这个年代的人而言,是一项顶重要的大事。 第一天大家照常上工,周昂也照常去了山门,只是在临回来的时候,才特意跟师叔请了个假,说是家里明日要修葺房屋。 等到第二天,周昂没去山上,周蔡氏和周子和也不去洗衣服,只在家中全力操持修房顶这一件事。 先是周家这边起泥,四五个匠人有铡草的,有和泥的,有上房的,不但周蔡氏和周子和跟着忙活,连陆家父子俩都过来帮忙,反倒是周昂有点碍手碍脚的,帮不上什么,而且大家也都纷纷拦着不让他插手。到最后,连大门处的茅草顶也捎带着泥了一遍,这一忙,就足足忙到了晌午顶。 中午周家管了一顿饭,结了工钱,下午又去陆家,陆春生好说歹说,才把周蔡氏拦下,只说自己家里应付得来。 于是周家三口人就留在自己家里,把那从房顶扒下来的烂泥打了,填院子。 等到全都忙活完,一家人脸上都露出一种满足的笑容。 还别说,真有一种修葺一新的感觉。 但忙完了自家,周昂也站在院子里打量的工夫,却又忽然想起山门里的那堆雪来——眼看都这个时候,那堆雪就堆在那里,居然还是没化完。 实在也是啧啧怪事。 ………… 入夜。 辛苦了一整天,母亲和妹妹都很快就睡着了。 周昂抄完了最后一段,彻底结束了今天的抄经工作。 把已经抄录好的经文都妥帖地收起来,周昂却照例并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又取过一张普通的纸来,再次提起笔,沉思片刻,才开始落笔—— 一、体内灵气太少。 二、目前最强感应距离大约八米。 三、实际能调用和召唤灵气的距离,大约五米。 写完了,他自己看一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那张纸,也不见他做什么动作,那张纸便无火自燃起来。 本是要顺手扔掉,但眼看那火势沿着墨迹迅速蔓延,周昂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来,干脆就不动,只是调集体内的灵气,去到了捏着纸张一角的两根手指上。 纸上着火,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已经烧到了头。 于是周昂很快就感觉到了火焰的温度——但哪怕是已经烧到了指尖,它传递过来的,也只是一抹温热而已,全无灼热烧手之感。 周昂笑了笑,把剩下的一角丢出去,眼看着它在掉落的途中忽然又起了火焰,一下子就烧光了,化作灰烬落地。 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只是自己体内的灵气的确太少了。 想到这个,周昂站起身来,背靠着书案站着,目光看向这斗室之内的极远处——也无非就是北墙了。大约不到五米左右的距离。 这是这个年代普通民居的建筑规格和建筑材料所限。 房间的进深要想建得更长,都将意味着对建筑材料和建筑构造的要求急剧提升,普通人家买不起那么贵的好木大料,也请不起那种级别的匠人来设计督造。 在观想状态下,目视一条游离的丝线,脑子里想着,“你过来呀!”它就真的似乎察觉到了周昂的意思,很快往这边游动过来。 来到周昂身前,绕着周昂伸出的手指打了个转儿,又轻松地游走了。 经过这两日的测试,周昂渐渐摸清了自己的实力范围——正是他刚才落到纸上写出来的那些。 他能感应到的灵气丝线的最远距离,大约是八米左右,但那只是粗疏的模糊的感应,属于时灵时不灵的范畴,当距离缩短到五米左右,就会比较稳当了,而当距离进一步缩短到三米之内,周昂要与它们做什么沟通,就颇觉灵便了。 灵气自身没有意识,但它的确是能感应到自己的想法。 据师叔说,它们其实能够感应到天地间的每一个念头,只是绝大部分人无法感应到它们,而能感应到它们之后,它们也并不是那么轻易地就会服从任意什么人的驱使——说它没有意识吧,又总觉得它们好像很有灵性似的。 只能说,灵气之称,其来有自。 ………… 这一次仍旧是只用了三天,周昂就抄好了五份《金刚经》。 这日早上起来吃过饭,母亲和小妹依然洗衣服去,周昂则带上所有的经文出门——经过大前天与母亲的那场谈话,周昂尊重她的意见和看法,决定暂时结束这一次的抄写佛经的工作。所以,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去陈家府上了。 到了陈家二门,仍旧是周昂自己进去,也仍是那座小院。 今天值守在这里的,也仍是那位过去多次交接,彼此已经算是熟识的管家——虽然周昂至今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从上次开始,周昂交来的东西,他已经是连看都不看了,直接收货。用他的话说:“少兄文字风流,却又为人至诚,区区几份经文,又有何可验?莫非以少兄的人物风度,还会在这等小事上欺我不成?” 今日仍是这样,他看都不看,就接过周昂的经文,写了揭帖,放起来。 但经文收讫,他却并没有着急去写领钱的凭证,反而道:“周少兄请稍坐,今日却是有两件事情,要与少兄商议。” 周昂有些讶然,不过还是依言在一旁的高背胡椅上坐下。 那管家也坐下,却道:“来人,上茶!” 话音落下,外面有仆役答应了,不多时,拿茶盘托着两盏热气袅袅的新茶上来——周昂越发有些不解。 不过他没急着问什么,接过茶来,用心地品了一口——说来可怜,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十几天了,这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个世界的茶——然后就道了声,“好茶!” 茶盏放下,他看着那管家。 这就是表示茶已经喝过了,你有事情可以说了。 那位管家也喝口茶,放下茶盏,却仍是不急着说事,只是道:“这外间嘛,无论下人的调教,还是百物的用度,不免都差了些,少兄勿怪!” 周昂笑笑,点了点头,道:“茶是好茶。不过……我不懂茶的。寒舍家贫,买不起茶,平常也极少喝到。” 那管家闻言笑笑,道:“方才说了,在下有两件事,要与少兄商议。这两件事,却是互不相扰的,少兄切莫误会。” “请说。” “这第一件事,便是前日时候,我家老夫人忽然要看抄写的经文,当时恰好在下就在身前,便将了些经文奉到老夫人座前,老夫人翻看几份,大喜,称赞经文抄的好,还命在下给其中一份经文加钱。在下一看,果然就是少兄的那一份。” 顿了顿,他笑道:“奉老夫人之命,少兄所抄的每一份经文,都加三十文。过去所欠下的,待会儿也一并补上。” “此是其一。” 周昂闻言点点头,面带笑容,道:“老夫人仁心善意,奉佛虔诚,小子虽受之有愧,但长者赐不敢辞,既是老夫人给的,在下便虚受了。” 给加钱嘛!而且还是过去做过的活儿也统统加钱,白给谁不要! 那管家点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少兄果然通透洒脱人也!” “这第二件事呢,却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哦?请说。” “不瞒少兄,我们府上本是常年有三位文房专供笔墨的,再加上府上西席,平日里礼单书信往还等等,笔墨上也已经是尽够用了的。但恰逢最近府上事多,正是用人之际,其中一位文房的母亲却忽然故去了,老人家这一去,我们那位文房势必是要守孝的,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都不好说。恰好,府上西席竹陂先生又生了病,一时间,府上的笔墨竟是捉襟见肘……” 他说到一半,周昂就基本上明白了。 这竟是要招揽的意思。 ------------ 第四十一章 探病 从第一次接触开始,这位管家给周昂的感觉就一直都挺好的。 这让他知道,其实在一个东方式的古典耕读社会里,有钱的人家,尤其是世代读书做官的人家,大部分其实真的是很讲究家风的。 或许一个世代官宦的大家族里,是的确会出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败家子,但百年之家的底蕴,却使得那注定是少数的异类。 而这少数的异类,或许也会在长辈的纵容下,有些个狐朋狗友,身边养几个仗势欺人的恶奴,但代表一个家族体面的管家之类的人物,却绝不是只会陪着自家恶少欺男霸女的人能当上的。 就此前的接触来看,这位管家谈吐文雅,谦和有礼,还有一笔好字。 而这个时候,既然出手招揽,他给出的条件,自然也可算是优厚—— “少兄若肯屈就,月钱需要多少,尽管开口。每日里茶水笔墨点心等,一应皆是上等,且忙过最近这一段,府上其实每年也就几个大日子,是会忙碌些,别的时候,闲暇都是有的,少兄尽可以在府里温书。” 可以说,光是这些条件,对于当下的绝大多数读书人而言,都已经是足够的慷慨,条件已经足够优厚——月钱虽没有给出一个确数,但大约是不会低的。如果低了,丢的不是打工的人的面子,丢的是陈氏的脸面。 但周昂听他说完了,沉吟片刻,却道:“在下最近倒是没有什么缠身的事务,蒙贵府看重,若是府上最近的确需要人帮忙,在下说不得可以多少写几张礼单。但我每日里只能拿出半天的工夫来。且只怕做不了太久。” 那管家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表示明白周昂的意思了。 其实呢,如果是此前那个周昂,有这等机会,说不得就要点头答应了。 因为以周昂的身份和处境来说,能有陈氏这样的人家愿意青眼相加,本身就是一种看重和提携了——字写得好,只是基础,言谈举止自有风度,再加上给人留下了至诚君子的深刻印象,这才有了这次机会。 这年代的人,尤其是读书人,要出仕,其实可选的路子不多。 参加考试,搏得太守青眼,直接青云直上,当然是最好的。像周昂的父亲当年那样,从县吏做起,徐图后计,也是极好的一条路。 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前面这两条路,都不大好走。 剩下的一条路,就是依附于大户人家,尤其是陈氏这样世代官宦的人家,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待上几年,指不定哪天机会来了,或是他家年轻一代要出仕,可以随了去,做个文吏,或是从主家讨来一封荐书,别说县吏,郡吏也尽可做得! 而攀不上陈氏这等门第的,就追随某个有钱的人家,给人家管管账、做个西席教孩子读书,等等,也是逼不得已时的出路了。 但有一点,一旦你投奔了某户人家,你身上将这辈子都一直背着人家的烙印。 你将来若是不做官便罢,没人计较你,身上背着某大户人家的印记,说不得大家还要敬你三分,但若是做官,这份履历,可就是真的要带一辈子了。 将来考评、升迁,要考察你这个人,打开你的履历,第一段里的话,将会有七八成的可能直接决定上官对你的态度—— “少为郡吏”、“少为县吏”、“侍母至孝,举孝廉”、“为茂才”、“为陈氏佣,属文字,时人赞之”。 诸如此类。 简单几个字,就可以在掌握你升迁调度的官员那里,雕刻出你的形象。 周昂不是什么“少负大志”的人,也谈不上什么自命清高,甚至他现在也并没有什么将来一定要做官的仕途谋划,按说他可以不必在意这些,但偏偏,作为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而来的人,他心里又特别不愿意被打上“陈氏私人”的标签。 更何况,他觉得自己现在怎么也算是修仙人士了。 于是,他婉拒,但表示可以短期帮帮忙。 但这显然不是对方想要的。 于是那管家思付片刻,叹了口气,道:“也罢!少兄人中龙凤,另有志向也是常理。如此,岂敢叫少兄为难?” 顿了顿,他又笑着道:“只是,方才在下就说了,此事纯属不情之请,却是与方才的第一件事不相干的。少兄以后尽可以继续抄写经文,我们府上,将都按八十文一份,与少兄润笔。” 周昂闻言笑笑,道:“多谢了!只是……接下来在下怕是连经也抄不得了。” 那管家闻言愕然,道:“何至于此!” 周昂不得已解释道:“我本是要继续抄下去的,但家母昨日教导我说,当专心读书,不应该因为一点浮利,而遮了眼睛。是以……还望见谅!” 那管家闻言先是一愣,想了想,却又点头,“在下明白了。” 在这个时代而言,父母亲的话,份量本就是极重的,一般只要是搬出双亲的话来,外人是绝对不好再说什么的。更何况,从读书人的角度来讲,周蔡氏的这番话,绝对是正理,不容辩驳。 于是,那管家也就只能是叹了口气,表示很惋惜再也得不到抄写如此工整、字体如此飘逸洒脱的经文了。 随后,他也不再多说,干脆利落地给周昂直接写了两张小票。 一份现结经文五份,计四百文。 另外一份补结经文二十份,计六百文。 倒是整整一贯钱。 写了票凭,他还亲自起身,陪周昂过去西厢的账房那里结了整整一贯钱,随后又亲自送他出了小院,这才要回去。 周昂已经走出去几步,却又停下,转身问:“忽然想起一件事,要请教阁下。” 那管家本要转身,闻言立时站住,道:“请说。” 周昂道:“贵府有几位西席?” 那管家闻言道:“我们府上只有一位西席,便是陈靖陈立山先生。在下方才所说竹陂先生,正是他的雅号。” 周昂恍然大悟,忙问:“他生病了?” 那管家道:“据说是,昨日是他府上的少爷亲自过来告的假,想来不假。” 周昂闻言点点头,却没有再多问什么,道了谢之后出门,反倒找门子打听了一下,问清了他的住址,这才到崇光坊去,找到一间铺子,买了一盒果脯、一盒点心,拎了,按照那门子的指点,去到宏泰坊,辗转找到了陈靖的家门。 过去敲了门,停了好一阵子,门才打开半扇,一个老仆探头出来,横眉立眼,很不高兴的样子,“找谁?” 周昂愣了一下。 陈靖家里有奴仆并不出奇,出奇的是,以此前几次所见陈靖的人品性格,他家的奴仆竟是如此的姿态。 不过周昂还是笑了笑,道:“这里是竹陂先生的家吧?” “不错,你是谁?” “在下周昂,听说陈世伯身体有恙,特意过来探望。” 那人上下打量周昂两眼,不知怎么,周昂觉得他一举一动间,有些獐头鼠目似的——他道:“好意多谢了!但我家主人抱病在榻,不便见外客。请回吧!” 话说完,他立刻就要关门。 恰在这时,屋里忽然有个声音说:“是我周昂世侄吗?快请进来!” 听到这话,周昂一把撑住了尚未关起的门扇。 那老奴迟疑了一下,又看了周昂一眼,似乎是见他只是个文弱书生,最终还是松开手,打开了大门,道:“那请进吧!” 周昂带着些微狐疑,迈步进了大门。 但刚一进去,他直觉上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 ------------ 第四十二章 握痕 以周昂现在的修为,别的能力或许还有限,但单论直觉的敏锐程度,却已经远非寻常人能及了——好歹也已经是“开窍”了的修仙人士。 陈靖先生家的院子不算大,小小巧巧的一个院子,正房五间,东西各有几间配房,但终究还是普通的民居,只是建筑材料从垒土茅草,变成了砖瓦木石而已。 庭院里有一丛幽竹,庭中有一棵高大的枇杷树,廊下种了不少花草,且一看就是主人家经常修剪整理的,入眼极为精致。 整个小院,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文雅清幽。 这当然也是体现了家里主人气质和文化修养,皆是不俗。 然而周昂一步迈进去,却霎时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为之一凛。 这种“凛然”,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直觉”的程度,让周昂霎时间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看,阳光正好。 一边迈步往院子里走,周昂一边悄悄地进入了观想的状态。 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丝丝灵气自如地游动,阳光漫天倾撒,草木郁郁葱葱。 院子里并没有其他人,随着那老仆的引路,周昂迈步进房,很快就见到了卧在榻上的陈靖先生——看清他的那一刻,周昂忍不住心里再起惊异。 他的气色丝毫没有病中常见的衰颓病弱之相。 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郁结焦躁的感觉。 而观想状态下的所见,也并不比单纯的肉眼观察有什么更多的收获。 “贤侄来了?不必多礼,快坐!” 看见周昂的那一刻,榻上的陈靖就当即招手,示意周昂过去坐。 但周昂还是深施一礼,道了声“见过世伯!” 随手将带来的东西交给始终跟在身后那老仆,然后才笑着走过去。此时陈靖已经随口吩咐道:“去给我周贤侄倒杯茶来!” 周昂貌似不经意地微微侧身,见那老仆犹豫了一下,才应了声“是”,随后拎着东西转身出去了。 就在此时,陈靖再次招手,眼神中似乎在示意着什么。 “贤侄,来,过来坐!” 周昂走过去,到榻旁的胡凳上坐下,然后鼻子忽然就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就在这时,他才刚坐下,陈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周昂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却见那陈靖面色痛苦,眼色连连。 “世伯,你……” “哦,我没事,一点小病而已,没想到贤侄居然知道了,还来看我!” 嘴里说着轻松的闲话,但他的手却死命般地抓住周昂的手腕,抓得他生疼。 周昂愣了一下,旋即很快就声音自然地道:“今天去陈氏府上交付抄好的经文,听说世伯的身子有些不爽利,就想着过来探望一下。” “哦,这样啊,哈哈,来了也就来了,却不必久留,稍坐一坐也就是了。我没什么大碍,过两日也就好了。” 说话间,又是眼色连连。 周昂低头看一眼他紧紧地抓住自己手腕,以至于有些青筋暴起的手,正想再说什么,却见他的手忽然就又缩回去了。 就在近乎同时,门口响起脚步声,那老仆端着茶盘进来,道:“客人请用茶!” 周昂面带笑容地用左手接了,却只是顺手放到榻旁的小几上,同时笑着点头致意,“多谢了!”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不经意间往袖子里一缩,堪堪遮住了手腕上清晰的几道握痕。 旋即,他看着陈靖,笑道:“多年不曾走动,实在是失礼得很。对了,不知道世伯家里的世兄在不在家?他当与我差不多年纪?” 陈靖笑笑,正要开口,忽然,端着茶盘侍立一侧的老仆咳嗽了一声。 周昂眉头微蹙,但没有说什么。 陈靖被打断,但神色还算坦然,又笑笑,道:“他出门买东西去了吧?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该回来了!等我病好了,再请你来,却好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以后咱们两家就多多走动起来才是。” 周昂闻言笑着点头,“正是此意呀!” 彼此又闲聊几句有的没的,周昂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陈靖,但脑子里,却已经转起了各种念头。 很显然,陈家出事了。 而即便是没有上辈子看过的侦探剧侦探小说之类的东西洗脑,仅凭自己正常的直觉和智慧,周昂也能对此作出最直接的判断。 自己的这位陈靖世伯,在暗示自己速去求援,而求援的话,无非两条,一是他供职的陈氏,那是个大家族,有实力,也有能量,二,就是直接报官。 除此之外,他一再暗示自己,赶紧走,别留在这里,出了这个门,就负责替他把消息传出去就可以了,千万不要再回来! 另外,让周昂隐隐还可以作出猜想的就是:他的儿子,现在应该很危险! 而这一切的源头,目前都指向他家中这个獐头鼠目的老仆! 此刻,他就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在监视着这次的谈话。 但以常理来判断,如果是普通的危险,有了自己这个年轻力壮的外援在场,陈靖先生是应该直接奋起一搏的——不过一老仆而已,就算再厉害,大声向邻里呼救,总是能成的。完全不必像现在这样,连出了什么事都不敢说,只能用暗示的方式,一再提醒自己帮他。 也就是说,要么对方手里握着令他无比忌惮的把柄,要么就是,这老仆的实力远非常理所能想象,让他认为就算是有周昂做帮手,两人也完全没有任何对抗的余地,甚至连把呼救声传出去的可能都没有——而更大的可能则是,以上这两种猜测,目前都有。 结合自己刚进院子就感觉到的不对劲,再联想到陈靖的儿子没有在榻前侍病,反而跑出去做采买这种活儿,而本该出门采买的老仆却留在家里监视…… 周昂心中隐隐有所领悟。 那么……怎么办呢? 这件事情只需要稍微想一想,都能让人直觉地嗅出极大的危险。 但这不是其他人的事情,身在困局中的那个人,是陈靖。 单就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的十几日来说,周昂的交游很窄。 当然,即便是原本那个周昂,也不是什么交游广阔的人,只不过他毕竟还是遗留下了一些同学、师生等情谊,是周昂将来可以慢慢捡起来的。 但陈靖先生是个例外。 第一次见面,他就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了亲近的意思。 当初那一声“要叫世伯”,给周昂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这充分说明,当年他与自己的父亲周定,应该是有过相当交往,并且必须叙过年庚的。 这在这个时代而言,是相当亲密的交情了。 完全可以称之为“两家世交”。 而在周昂原本的计划里,就有等到抄经一事了结之后,一定要过来拜访一下,把这段关系重新续补起来的打算的,今天临时来探病,并不算临时起意。 所以他的事情,不知道便罢,既然已经知道了,能帮是一定要帮的。 更何况,这里头很可能人命关天。 周昂确信自己在那榻旁闻到了血腥气。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也是应该能帮就帮的! 只是,怎么帮才好呢? ………… 两人正说话,忽然间,陈靖抓住机会飞速地往那老仆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却转头,又递给周昂一个眼神,笑道:“好了,你也探过病了,我这个年纪,身体大不如前,偶有小疾,也是正常。贤侄不必挂在心上!” 顿了顿,又笑道:“叫我说,你此后也不必再来探什么病,再有两日我就该好了!你且去吧,你事情忙,不要在我这里耽搁!” 这是又一次提醒,在催我离开了! 周昂想了想,点点头,忽然伸出手去,抓住他放在榻这边的右手,微微用力地一握,然后松开,笑着道:“既如此,世伯放心养病就是。小侄先告退了!” 陈靖低头瞥了一眼周昂的手,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摆摆手,释然地笑着,“去吧!去吧!不必再来!” 周昂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却没等他说话,就先听到了身后的一声嗤笑。 “装腔作势,乔模乔样!以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吗?” ------------ 第四十三章 首战 周昂的动作一下子定在那里,如同被谁施了定身术——从他的角度,第一时间就看到,自己那位陈靖世伯的脸色,在顷刻间变得更加惨白。 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地转动——还好,在刚才进门后初步察觉到情况似乎不对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多少有了些思想准备,此时也不算完全措手不及。 周昂转过身来,目露惊讶。 演技系统被迫再次上线。 “这……” 他看看老仆,再回头看看陈靖,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会求我放过他,让他走,说这件事与他无关呢!”那老仆面露嘲讽之色,不屑地看着陈靖。 周昂扭头看着陈靖,却见他那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不时地握紧,然后又松开。 最终,他道:“此事本就不与他相干。是我太蠢,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想竟是把他也牵连进来。” 顿了顿,他叹口气,说:“我不求你放他走,你把他打晕,或者把他拘在这里,都可,只是事后却放过他,不要伤他性命,如何?” “哈哈哈哈!” 那老仆闻言张狂大笑,两撇鼠须一颤一颤的,说不出的得意恣狂。 笑罢,他下巴扬起,狂傲之态越发毕露无疑,“杀不杀他,是由你说的算吗?” 说完了,他看向周昂,打量片刻,道:“年轻精壮,是份好材料!年轻人,是你自己非要进来的,莫怨苍天不公!” “你……” 陈靖挣扎着似乎要从床上起来,却又很快脸上露出一抹抽痛的表情,跌了回去,且随即闷哼一声。 这个时候,意识到刚才那个戏路的表演已经完全没用了,周昂一把抄起身边的胡凳,握了腿把在手里、横在胸前,一副很紧张的模样,问:“你是什么人!” 当然,说是表演,其实周昂是真的很紧张。 但说来奇怪,可能是因为上辈子就算是心理素质比较过硬的人,此刻的他虽然紧张,却又偏偏有着极致的冷静。 一种疯狂的冷静。 首先他不知道面前的这老仆是人是妖。 当然,七八成的可能是妖——这一点,在周昂刚一进门的时候,感觉到这院子里的异常,他就已经有所感觉和猜想。 如果是人,那当然好办,人的功夫再强,毕竟有上限,自己最近这段时间辛苦地炼体,多少也算有点小收获,就算不是他的对手,但呼救问题不大。 但如果真的是妖,就有点头大了。 郑师叔虽然有些不屑于详细谈起这些东西,但周昂追问过几次,综合他的回答,还是很有收获的—— 妖分九品,但除了天妖之外,普通的妖在第九、第八、第七这三品时,最侧重的进化方向,首先是身体。 对的,师叔说,它们那不叫修炼,因为它们都是因为“意外”而感染了灵气,从而被改变了身体的有灵之物。周昂听完了形容,觉得那应该算是“进化”。 一只野兽,或一棵树一棵花草,被灵气偶然意外感染,成了妖,它直接就具备了吸纳灵气的能力,不需要再像人类那样必须按照呼吸法之类的法门进行修炼。 第九品,它们的身体得到改变和加强,能够自动吸纳灵气,开启了灵智,随后在不断的进化过程中,它们很自然地就会拥有了变形的能力——不只是变成人,它们可以变成很多东西。说白了,这是一种极高级的幻术,而这种幻术,是天地直接赋予它们的超级能力。 到了第八品,有很多妖怪已经可以拥有少则一项,多则两三项的特殊能力。比如自己此前击杀的那只狐妖,周昂曾拿她做例子问过郑桓师叔,可以确认的一点就是,她至少拥有一项“咫尺跳跃”的特殊能力。 也就是说,她可以无视面前的普通物理阻碍,直接一步跳到几米之外去——这就是她可以轻松地出现在周昂的卧室里,而无视了几道门和一堵墙的原因所在。 这种能力,有的是天赋衍生,有的是机缘巧合,它们就拥有了。 到这个程度,妖怪的灵智已经不弱于正常人类,且肉身强横,又一般都会有一项以上的特殊能力,已经极难杀死。 至少同等级的修道之人对上它们,往往没什么胜算。 当然,也有的妖怪比较倒霉,一直到第八品,除了最原始最基础的高级幻化术之外,仍然不具备任何的特殊能力,但那样的妖怪,反倒并不好对付,因为那往往意味着,它们的肉身会拥有异乎寻常的强横实力。 等到第七品,无论什么妖怪,都会在幻术之外,拥有至少一项自己的特殊能力了,实力强横、条件得天独厚的大妖怪,甚至可能拥有五六项之多! 而再往上的第六品,对于妖怪来说,则是一次质的飞跃。 到了第六品,妖怪们就会有元丹了。 有了元丹,就意味着实力急剧的提升,而过去的几乎所有能力,也都会有所升级。 当然,以上所有的这些情况,都有一类妖怪是例外的。 那就是天妖。 普通的妖怪,天地滋养,偶然得成,只是被灵气给改变了而已,因此,他们不具备遗传能力——它们的能力和强大,无法遗传给下一代。 所以郑师叔说它们“无族、无后、无传承”。 这种情况,据说等它们有了元丹,开始有改变的迹象,但概率依然极低——可能是老天爷觉得它们自从出现就太强大,所以,越是强大的东西,就越会限制它们的繁衍和传播能力吧! 一直等到第四品,它们将会一举迈入半天妖的状态,从此之后,就有了遗传的能力——它们的强大,已经可以使得自己的子孙从出生之日起,就自成妖体,自带若干天赋技能。 然而,半天妖依然不是天妖。 只是状态上更接近天妖而已。 真正的天妖,出生就自带元丹,哪怕是在第九品,实力也仍是强悍无匹。 而对于修道之人,乃至于普通人来说,每一只天妖,它的浑身上下,哪怕皮毛血肉,也全都是无上至宝! ………… 周昂不大相信自己面前这个獐头鼠目的老仆会是天妖。 这不含其它因素,纯粹就是自己对于危险的直觉所做出的判断。 可想而知,以自己当时当下的实力,如果面前的这个老仆是一位天妖的话,哪怕是最弱的九品天妖,自己为其天赋神种所摄,内心里那种对危险的直觉警惕值,也该瞬间就翻个几倍才对! 当然,就算它只是普通的妖怪,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两点—— 第一,自己太菜。 尽管经过了此前的击杀狐妖事件,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是真的做了各种准备和绸缪,但底子摆在那里,入门时间太短了。 体内只有低至一滴的那么一丢丢灵气。 第二,对手实力不明,特点不明。 这个甚至比第一条更要命。 ………… “我是什么人?哈哈哈……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是我的人,就够了!” 就在他仰头大笑的时候,周昂看准时机,忽然抡起凳子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木块横飞。 那人只是简单地手臂一架,硬生生把这蓄力很猛的一砸给架住了。 不知什么材质的胡凳直接被打烂。 周昂像个普通人一样,吃这一下巨力反弹,一下子往后仰,却又很快撑住身后的榻沿,俯身快速地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翻滚的凳子腿。 这个时候,陈靖大声喊:“跑!快跑!” 周昂迈步一绕,转身往门口大步跑去——但跑出去才两三步,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置身水中一般,甚至……比水要黏稠多了。 于是,他的动作,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缓慢,且无比吃力。 甚至连呼吸都一下子变得阻塞不畅起来。 背对着那妖怪,面朝门口的阳光,周昂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这显然是对方真的出手了! 而且近乎直觉的,他一下子就知道了对方这到底是怎么样的特殊能力——使方寸之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黏稠,使被困在其中的一切活物都行动困难! 这下子麻烦了! 他是的确想要先把对方的实力试探出来的,尤其他害怕对方会拥有特别强大的特殊能力,但他却没想到,对方不但真的有特殊能力,而且这特殊能力还正好完全的对准了自己现在唯一的一点特长。 自己的特长是什么? 说白了,是已经经过一段时日的灵气锤炼之后,事实上已经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和应变能力! 就算是想要用符,也是依赖着那瞬间的应对的! 但现在,自己甚至连想要转身正面面对对手,都变得无比的吃力! 这当然坐实了对方的确是妖怪,而且很可能至少是一个八品妖怪的事情。而且自己刚进门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但用观想状态去观察,又发现没有什么异常的诡异情况,也算是一下子就有了答案——这是一个擅于控制气场的家伙! 怎么办? 这可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 却偏偏碰上了一个拥有这种奇异能力的家伙! ------------ 第四十四章 就一次机会! “跑?你跑的了吗?” 这一刻,来自身后无情的嘲笑,已经无关紧要。 周昂发觉自己置身于泥沼,亦或叫黏液的包裹之中,奋力挣扎许久,胳膊也只是完成了向前的一下摆动,很快就干脆放弃了这种无谓的挣扎。 但他仍然做出一副奋力挣扎的样子。 身后的妖怪仍在忍不住得意地嘲笑着:“我发现你们人类真是愚蠢!如果是我们妖,发现事情不对,早就转身跑了!这个家伙居然还傻乎乎地跑进来,发现里面的情况那么特殊,居然还真的愿意替你这个老东西做事!哈哈……好笑!” 原本萎顿在榻上的陈靖,此时则忍不住愤然反驳,“这叫仁义!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所以我们是人,你们只能是妖!” “哈哈!仁义!所以在我们妖面前,你们人类永远都是那么弱小!” “呸!蛇鼠一般永远只能躲在阴暗之处,只敢躲起来害人,永远没有正大光明地站到光天化日之下的勇气,这就是妖!” 背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那个阴恻恻而又充满了压抑着的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老家伙,待此间事了,我一定吃掉你!” “吃掉再多人,你也仍是妖!” 感谢背后的嘴炮。 周昂应付差事一般地做出努力挣扎的迹象,同时脑子里心念电转——感谢自己那越是紧张的时刻越是出奇冷静的性格! 它使得自己即便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仍然可以保持冷静的思考。 首先,身体是被困住的,但脑子没有,意识没有! 这是前提,否则就毫无法抗之力了! 其实,自从刚才进了这个院子,自己的观想状态就一直都是开启着的,不需要这个时候再去努力地做出一个打响指的动作——哪怕这个动作再小,在当下的这种情况下,都是一件需要耗费巨大体力的事情。 所以,周昂很快就注意到,那困住自己的,如同泥沼一般黏稠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观想状态下的视野中,并没有丝毫的异常! 也就是说,这不是灵气级别的封锁! 这纯粹就是对方作为妖的一项特殊能力。 它只是能单纯地调动空气而已! 推而广之,自己之所以走进这个院子就发现不对,而陈靖世伯之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声呼救惊动邻居的想法,怕也正是来自于对方的这个能力! 他的气场整个的封锁了这座小院! 在这里,哪怕声音再大,也无法通过空气传播出去! 但这没有关系,只要自己还能沟通灵气,就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怎么才能打破他对这座小院的封锁,尤其是对自己的“凝固”呢? 按说能破除对方对空气的控制能力的,别的不好说,风肯定行! 但那得是大到一定级别的风吧? 我没能力呼风唤雨,排除! 灵气能对空气做什么? 貌似什么都能做,但怎么做才能打破自己身边的泥沼呢? 火把? 我会点火! 而且自己手里是握着一根凳子腿的! 木头的!这个我可以点燃! 虽然会比点燃蜡烛、点燃纸条都困难得多,但我可以做到! 但火把燃烧起来,能打破这种状态吗? 这似乎不存在必然逻辑!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我好像也不会什么了! 我手里有三种符,一共五张。 其中两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曾经成功运用过的,算是我的最后底牌,但现在不是什么致命伤害,我就算用掉一张,把它凝固住也没什么用,它能掌控这个,随时可以轻易解开。 所以,这个符暂时不能用! 再想想,再想想……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的时候再用! 还有两张是最近才刚刚研究成功的,叫做“一只鸡”。 卧槽! 我真傻!真的!我花费那么多时间研究这破符做什么! 可问题是,别的符我暂时研究不出来呀! “一只鸡”算是比较容易的了! 至于最后一张符——它是肯定有用的! 也因此,他是自己最近几天在制符上耗费时间和心思最多的了! 它的名字叫“刀来”! 这算是一个召唤类的符,召唤的对象是放在自己书案上的那把裁纸刀! 此前已经试验成功过两次了,分别是站在院子里召唤,和跑到城外去召唤,它都不受距离影响地迅速出现在自己手里! 听师叔的意思,那把刀那么小,虽然自己很菜,但十里八里的范围,应该是不足以影响召唤效果的——自己现在还城里,直线距离肯定够满足了! 只不过目前这个符的能力只是单程——一旦叫来,它自己回不去! 其实之所以研究它,主要是觉得有必要留个后手,使自己别管遇到了什么危难的境况,至少手里还能拥有一把武器,可以稍微做出一点反击——尤其是在被人抓住、捆住的时候,悄悄召来一把刀,是可以自救的! 当然,现在它只能召唤一把又小又钝的裁纸刀,但接下来自己是可以去买一把短刀的——只是此前不曾想到,居然会那么快就再次遇到一只妖! 周昂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特殊的“吸妖”体质! 居然探个病都能碰上妖怪! 所以,一把刀,两次反制,三只鸡,外加自己可以在五米之内点燃任何适合燃烧的东西——所有的底牌就在这里了。 说时迟那时快,虽然身体被困在空气泥沼中,举止困难,但这个时候,周昂的脑子却始终在飞快地排列组合着。 ………… “吃掉再多人,你也仍是妖!” “但总比被吃掉的好!” 做老仆打扮的妖怪嘴角噙着冷笑,但眼神里却已经明显出现了压抑着的愤怒。 据说妖怪,尤其是品级较低的妖怪,都是不太擅长压制自己情绪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周昂空着的左手终于艰难地伸进左胯附近的香袋里,从自己亲手缝制的第二个小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 “老子现在就吃了你!” 老仆终于控制不住地勃然大怒,咆哮着,这就要冲着榻上的陈靖扑过去,但是忽然,他的衣摆轰的一下腾起一团火苗! 争吵中的两人,不管此前是愤怒还是着急,此刻都被这忽如其来的火焰给吓了一跳——以至于两人下意识地都做出了往后缩的动作。 但很快,那妖怪就发现火居然是烧在自己衣服上的! 他当即赶紧抬手去扑,但下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一下子僵硬了下来,似乎正在置身于一团泥沼之中一样。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正是自己的“妖法”才会有的效果。 这个发现,让他又多愣了一秒。 但火焰却并没有受到任何的迟滞——相反,在妖怪的动作被忽然迟滞的那一刻,那火焰倏然间便爆发出明亮的光芒,连火苗都腾的一下窜高了几寸! 于是,就只是这一下反映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的一秒多,那妖怪身上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 而当这个时候,本正处于愤怒的情绪之后,又惊诧于自己的“妖法”为何会忽然把自己给困住,再加上面对这忽然腾起的大火苗,出于任何生命都会有的对火焰的天然恐惧,使得下意识地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我是该先扑火,还是先把自己的“妖法”给解开? 答案当然是极容易选择的。 也因此,它的反应再迟钝,也只是又多浪费了半秒而已。 “嗷……” 一声怒吼之后,他不但霎时间便化解了自己的“妖法”,还猛地伸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扯一张破纸一样,轻易地就把正在燃烧的它们撕裂丢开! 但就在这时候,脑后忽然就是一记闷棍袭来。 砰地一声,砸得正在怒吼中的妖怪猛地往前一栽,不但剩下的半截嘶吼直接被封了回去,连它的脑子也是瞬间为之一浑,眼冒金星。 摇晃了一下身子,它勉强站住,但是,还没等它回过神来,闹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它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一道刀光一闪而过。 脑子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另一件事已经传递到了脑海。 它觉得自己的脖子可能被划开了。 于是它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去捂住脖子,随后它就看到有鲜血从自己的喉咙处喷涌出来——等到神智渐渐恢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只能口中“嗬……嗬……”着,一脸不能置信的表情,却还是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 亲眼看着它的尸体颤抖着媾变,最终在几片衣服碎片中变成一只黄鼠狼的模样,周昂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控制住他,先审问一下,因为陈靖家里的那位世兄,目前还下落不明呢,周昂很怀疑他被控制在某处地方,成了要挟和控制陈靖的要害。 但是周昂不敢挑战这里面的危险。 万一有一丁点闪失,让他回过神来,一下子把他那奇异的扭曲空气的能力再施展出来,自己可没有信心在他有了准备的情况下,再破第二次的局! 所以,无论如何,先杀了再说! 先把此刻就在院子里的这两条命保住,显然更重要! 但叫他惊异的是,随着那妖怪抖动着媾变回黄鼠狼的模样,仍旧保持在观想状态的周昂,竟是亲眼看见它的头顶处有一缕有形有质且无彩绚烂的东西透过它的骨肉皮,缓缓地升腾了起来。 那一刻,周昂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旋即脸上露出狂喜的模样。 卧槽!这家伙居然已经有了“妖元”! ------------ 第四十五章 缘起 所谓妖元,指的是尚未成型的妖丹。 天妖出生就九品,且自带妖丹,但普通的妖怪在被灵气“感染”之后,却需要经历漫长且艰苦的进化过程,才能拥有妖丹。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妖怪得天独厚,甚至可能是从刚被感染那时候起,就已经拥有了形成妖丹的基础,即妖元,那它们的升级之路,就要顺畅许多。当然还有很多妖怪,要一直到第七品的后期,才终于有妖元出现。 比如此前周昂曾杀死的那只狐妖,已经是第八品,但死后却并没有妖元离体。 现在的周昂,比那时候的知识储备又多了一点,所以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很快就辨认出这是妖元,并小心翼翼地递出自己手中的裁纸刀,把它稳住。 郑师叔讲,妖元离体之后,通常能保持三十六个时辰不散。三十六个时辰之后,它就会渐渐地挥发、散去,重新融入天地灵气之中。 说白了,妖元其实是高度凝结的灵气。 只是它们已经被固化,或者叫被“物化”,成为了妖怪的一部分。 这三十六个时辰的时间,其实就是它在失去了躯体的禁锢之后,逐渐解除物化的状态,逐渐回归自然的过程。 郑师叔对这东西,有些不屑一顾,但听过他的形容之后,周昂知道,这东西对现阶段的自己,还是很有用处的。 因为这东西是“灵”的! 只要能成功的将它熔铸到某件器物上,那么它将是有一定概率保留已经死亡的前主人身上的特殊能力的——说白了,妖怪的特殊能力,就是来自于它! 而即便是没有做到很成功的“熔铸”,这东西超强的灵气浓度,也完全可以通过“浸染”,来极大地改变和增强容器的特性。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将一把本质不差的剑,变得越发锋利和坚硬。 所以,这当然是宝贝。 用刀尖将它小心地挑起来,周昂飞快地解开腰带上的香囊,把里面已经干掉的香草之类的东西,直接倒出来,趁着它稍稍离开那黄鼠狼尸体上方的间隙,轻轻一兜,把它兜了进去。 同时,尽管体内的灵气已经耗去了不少,但他还是不惜成本地围绕着那布袋,用自己体内的灵气,布下了一个小小的“罗网”,确保它会被束缚在袋子里。 做完这一切,周昂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不敢直接坐下大喘气。 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是当初杀掉狐妖那时候的他了。 拿手中的裁纸刀拨开黄鼠狼的耳朵,他很轻易地就分辨出了它耳后那根所谓的妖毛——只有一根,说明只是个九品妖怪! 九品妖怪居然就有妖元了! 可惜,可叹! 如果不是他凑巧跑到翎州城里来作恶,又凑巧作恶到了陈靖世伯这里,而自己又那么巧合地赶上了这件事,想必它的升级之路,是会比很多妖怪都要快的! 但现在,它却让自己收获了一份相当宝贵的妖元。 只是它的尸体仍是没有什么多余的价值。 最大的价值,怕也就是送去翎州县祝高靖高安平那里,让他可以当成除妖的功劳,再去上头骗一份赏钱。 ………… 终于处理完这黄鼠狼精的尸体,周昂站起身来。 房间里布料燃烧的味道有点大,遮住了那本就不多的一点血腥气。 周昂心念一动,掉在地上仍在燃烧着的一点布料,都齐刷刷“噗”的一声,熄灭了火焰,随之腾起一小股黑烟。 陈靖躺在床上,仍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话说,从周昂猝然发动反击,一把火烧了那黄鼠狼精一个措手不及开始,一直到刚才周昂处理完妖元站起身来,加一起也就是几个呼吸之间而已——必须得那么快,那毕竟是一只妖怪,别的能力不说,单单肉体就相当强悍,速度不够快的话,周昂并不一定就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所以,陈靖还没有从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中回过神来,实属正常。 “世伯,你没事吧?” “我……我……” 陈靖再次惊讶地低头,看了一眼那躺在地上的小小黄鼠狼。 最后,他叹了口气,道:“原来他竟真的是妖怪!还是一只黄鼠狼!我……” 周昂走过去,这次没了胡凳,他干脆在榻旁坐下,问:“世伯,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靖有些神色复杂地看了周昂一眼,叹口气,道:“都怪我呀……” 于是,他把自己如何认识了这黄鼠狼精的事情,从头说了起来。 “前些日子,我去城外拜祭亡妻,见她坟头萋萋碧草,不免心有所感,在那里坐了好一阵子,将要起身回家时,收拢祭品,却忽然看到有只黄鼠狼在不远处盯着我,我本不在意,却忽然又见到一只,它们竟是成双成对,那小的依偎着那大的,看着不像父子母子,倒像是一对夫妻,两只都不住地盯着我的篮子。” “我当时不免有些……有些羡慕,就从篮子里扯了一只鸡腿,扔给了它们。谁料那大的接过鸡腿,竟冲我遥遥作了一揖。我当时忍不住惊奇,一时悲哀之心都淡了,就笑着对它们说:‘若你们明年还在此处,我再来上坟时,还给你们一只鸡腿!’过后就下山了。也不曾在意。” “谁想三天前,竟有一对男女忽然敲门,说是故交,我儿当时在家,便请他们进门,差了人去陈府叫我,我回来一看,却是并不相识。问他们时,他们笑着说什么,定是故交,只是等不得明年,便自己上门来取了。我初时不解,等他说起前些日子感谢我的一只鸡腿时,才有些恍惚……” “他们夫妻都法力强大,我与我儿只能为人鱼肉,连呼救都无人回应。只是我一直都不解,直到现在方才确信,这世上竟真的有妖怪!” 周昂等他说完了,问:“那么,它们是一共两只?另外一人呢?还有,世兄到底去了哪里?” 陈靖道:“他们进了我家,那女子本要直接吃掉我们父子,但此人……”他指指地上的黄鼠狼尸体,迟疑了一下,道:“此妖却说,年轻人必然认识许多年轻人,于是便以我命相威胁,严迫我儿去出门邀请他的同学朋友来家!” “我曾借口一日不去就会有人疑心,特意差我儿去陈府告病假,可是他们疑心甚重,昨日这妖怪竟是一路跟随而去,使我儿根本不敢多说,只告了假便回。今日却是迫于无奈,已经带着那女妖怪出门,去邀请他的朋友了……” 周昂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盘算起来。 也就是说,这是一对妖怪,自己杀了一只公的,还有一只母的。 就是不知道那母的是几品,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而按照陈靖世伯的说法,他们是不敢在城里太过嚣张的,所以打算拿陈靖家里的这位世兄所钓饵,去多钓几个人来吃。 也就是说,无论成与不成,他们今天必回。 这个院子,就是他们选定的老巢,是它们要真的行恶的地方。 所以,接下来,自己必须得赶紧做准备了,得赶在那女妖回来之前,做好应对他的准备! 凭自己?还是出去找些帮手? 这个时候,还没等周昂考虑清楚,陈靖忽然问:“贤侄,我看你方才竟出手凌厉,莫不是这些年不见你,你学了武艺?还是……学了道法?” 周昂笑了笑,正要解释一句,话还没出口,忽然,外面响起了拍门声。 两人神情都是一滞。 旋即,陈靖道:“不好!怕是我儿与那女妖回来了!只不知道,是否带了旁人来。” 周昂瞬间头皮发麻。 但就在这时,外面却又忽然有人问:“敢问,子修兄可在院内么?” ------------ 第四十六章 莫测高深 这声音,有点熟。 话说自从周昂来到现在这个世界,真正接触、有过交流的人,本来也不多,时间也不久,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字”,而且字叫子修的人,就更少。也因此,他能一耳朵听出猜出门外这道声音的来历,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虽然不免要在心里惊诧于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就在这个院子里,但要说帮手,实在也是没有比门外的人更适合的帮手了。 人家就是专业干这个活儿的! 没错,此刻正在叫门的,应该就是翎州县祝,高靖高安平。 周昂当即冲陈靖笑了笑,道:“世伯不必担心,是我的一位好友。我去开门。”说完了,他一边转身出了堂屋,一边脑海中心念电转。 对方应该在这周围布控了! 不然的话,他没理由来得那么快! 甚至于,就算明知道自己进了这座院子,他也没理由直接来拍门找人!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侦查到了这座院子里的黄鼠狼精,且已经在布控,而且身为县祝,高靖高安平本人,也就在这附近亲自主持此事! 换句话说就是,自己其实是一头扎进了人家布控好了、很快大概就该收网的一个局里——也就是说,就算自己不来,其实这俩妖精也是要完蛋的! 只是自己实力着实不怎么样,这一路走来,居然对人家的布控毫无察觉。 不行,接下来我一定要努力修炼! 菜鸟当着真不爽! …………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看见来开门的果然是周昂,高靖笑着拱手,道:“子修兄还好吧?刚才得到汇报,子修兄进了这个院子,本官就第一时间赶过来了。” 周昂平静地一笑,也拱了拱手,道:“这里住的是我一位世伯,我听说他身子有些不大爽利,特意来探望一下。没想到……居然还惊动了安平兄。” 他神态轻松,但高安平可不敢放松,一边与周昂对话,一边小心地留神着院内的动静,此时闻言,刻意压低了些声音,道:“这院中的那只妖怪……” “哦,一只黄鼠狼,已经清理了。” 周昂轻描淡写地道。 说完了,他又补上一句,“尸体还在,安平兄若要,尽管拿去!” 听周昂这么一说,高安平先就松了口气,但旋即,疑惑又起。 他急忙赶来,当然是因为接到了布控的线报汇报,说是周昂进了正在监控的这座院子——倒不是怕周昂会死在那院中妖怪的手里,经由上次妖狐一事,他对周昂的实力,还是有极高的评价的,他主要是害怕周昂的意外闯入,会把事情一下子闹大,影响接下来的收网。 毕竟,外面还有一只妖怪呢! 但现在周昂说他已经把院中的妖怪给“清理”掉了,他也同样诧异——布控在院子周围的人,可是并没有听到院子里有丝毫打斗的声音! 而根据蛛丝马迹的判断,他们衙门内的几大高手都倾向于认为,那只现在出门了的雌妖实力惊人,应该有八品。而从常理去推导,留守院内的这只雄妖的实力,应该比那雌妖只高不低! 也就是说,院子里的这一只,应该至少是八品! 也正是因为深深地忌惮这院子里的雄妖,生恐打草惊蛇,导致围捕两只妖怪的计划失败,所以,尽管上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这座院子遥遥监控了起来,但始终没敢派人真的靠近去查探,一直到周昂的忽然闯入,高靖这才不得不被迫的提前发动,以至于亲自跑来叫门。 但周昂清理掉那更厉害的雄妖,居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此时此刻,高靖心内莫名惊骇。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侧落后一步守在门口的杜仪杜子羽,却见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且似乎也是难掩脸上惊讶——显然,他也明白自己的上官看自己是什么意思,于是用动作回答他:的确没听到任何声音。 要知道,自己这位下属刚才就在附近,而高靖对他的能力毫不怀疑——他既然说没有听到声音,那就是肯定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这就很吓人了! 这个时候,没等他们两人再多做什么交流,周昂已经完全打开了大门,道:“安平兄,诸位,都请进吧!” 说话间,他一边伸手延客,一边道:“安平兄是此类事件的主官,你们来了正好,我也就不必非得等在此处,等那雌妖回来了!” 高靖闻言犹豫了一下,没敢吭声。 尤其是周昂那轻描淡写的态度,让他一时间不好做出判断。 但很快,他就在堂屋里真的看到了地上的那只黄鼠狼——杜仪第一个上前,拨开耳朵一看,松了口气,回首道:“九品!” 高靖闻言也松了口气。 顿时觉得……嗯,也算合理! 以这位周昂周子修的实力,无声无息的就干掉一只九品的妖怪,虽然还是彰显出了他的实力一如自己此前所猜测的那般,很是厉害,但还不算太过出奇! 但偏偏,这个时候周昂平静地提醒道:“有一点请安平兄留意,这雄妖身上,已经有妖元,擅长控风,不但可以控制整座院子,使这里连声音都传不出去,还能凝滞一方区域的气流,实力不算弱。待会儿面对雌妖,你们莫要大意!” 高靖与杜仪此刻闻言,皆是耸然一惊。 一只九品妖怪,并不足以给他们这些熟练的捉妖之人,带来太大的威胁,可一旦这只九品的妖怪有妖元,那马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妖元当然不是妖丹,比妖丹差远了,但有了妖元在体,哪怕那妖怪只有九品,也往往会有些异常强大的“妖法”傍身了——它们往往是比普通八品妖怪还要棘手的存在!以前每次遇到,就算最后侥幸赢了,也不免总是会损兵折将。而被对方跑掉,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而周昂如此坦率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固然是提醒,帮了很大的忙,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叫他们再一次感觉到了周昂的轻描淡写——这固然是打破了他们此前的猜想,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已经找到另外的原因,但他越是如此的毫不遮掩,才越是叫人莫测其高深。 当下高靖与杜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又是都隐露骇然之色。 彼此合作太多次了,一个眼神的交换,已经足以交流许多东西。 第一个,尽管妖怪已经去一留一,但这次任务的难度还是一下子提升了很多。 第二个,没看见妖元,显然已经被周昂给取走了。 不过这个也正常,毕竟是人家杀的! 第三个,周昂的实力的确很强,而他已经置身此事之中——身边有个现成的强大帮手,当然要争取把他留下来! 这个时候,周昂同样没有搭理他们的眼神交换,只是认真地介绍道:“这位竹陂先生,乃是我父亲生前好友,我这次来,就是来探望他的。遇到这只黄鼠狼,反倒只是意外罢了。现在既然你们来了,想必是要收网了吧?既如此,我想先带我这位世伯到外面躲避一下,顺便寻一家医馆,给他老人家看看伤,如何?” 周昂如此介绍,已经进了房间的众人,当然都微微躬身拱手见礼,而当头的高靖更是很客气地道:“见过竹陂先生。” 话说,陈靖其实是认得高靖这位县祝的。 陈氏乃是本地望族之一,高靖到任本地,去拜访一下实属常情,是以,当年两人其实是打过照面的,只不过陈靖能记得他,而他却根本记不得陈靖罢了! 此时对方见礼,他虽卧在榻上,起不了身,也是拱手还礼。 而与此同时,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扭头瞥了周昂一眼——他当然不曾料到,自己这个当年好友的儿子如此年纪轻轻,却已经与本县县祝以字相称。 只不过这个时候,显然不是适合闲聊的时候。 而且高靖也没有丝毫准备要客套一番的意思,纯粹就是看在周昂的面子上,对陈靖施了一礼,客气了一句,随后就转头对周昂道:“子修兄请稍待,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 第四十七章 观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周昂暗暗地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但这个时候,他脸上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安平兄……没把握?” 高靖闻言微愣,旋即苦笑着道:“也不是完全没把握。” 顿了顿,他解释道:“此前我等预判,这两只妖,应该都在八品,所以我们从上头借了些东西,想来还是可以应付得来,方才子修兄出手,已然去了一只,把握本该更大。只是,子修兄方才提醒,说有可能对方会有‘妖法’在身,我等不免有些忧虑。子修兄也知道,妖怪们的‘妖法’每每玄奇,出人意料。”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又道:“是以,为求稳妥起见,能否请子修兄稍微留一留,权作观战?” 这就是要周昂留下压阵的意思了。 他提出这邀请,按说是情理之中,一是周昂此前已经涉入此事,二是在不能确保十拿九稳的情况下,谁不想多个高手兜底呢? 但也只能是邀请。 周昂要拒绝,也完全在情理之中,且以周昂目前留在高靖等人心中的高手形象来说,他们也并不敢如何为难。 但这个时候,周昂却只是稍微犹豫了片刻,就道:“也罢!我就在此静观诸位诛妖!为诸位贺!” 高靖闻言大喜,连杜仪等人脸上,也都纷纷露出喜色来。 对他们来说,多一个高手兜底,自然就多了一份把握不说,关键时刻,说不定是可以降低己方的伤亡的——只是他们当然的并不知道,周昂现在所有的底牌,其实就只剩下一道反制符和两只鸡了。 这个时候,高靖当然连忙道谢,还主动表示,要派人先把竹陂先生陈靖送去诊治伤势——周昂当然乐不得如此。 等陈靖被一位士卒背走了,杜仪吩咐一声,院内院外,顿时有十几人都忙活起来——高靖看起来是要陪周昂说话,但周昂这时候却偏偏没有心思陪他闲聊些什么,反倒是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观察起这帮人的动静。 为什么明明自己其实已经不剩什么底子了,还要留在这里“观战”? 就是因为他想看看人家是怎么杀妖怪的! 说白了,到现在为止,别看周昂已经手刃两只妖怪了,但还一直都是单机游戏——他特别好奇别人都是怎么玩的! 虽然这可能会多少有点冒险,但他觉得这是值得的! 因为他自己事后反思,当时自己能够杀掉那狐妖,主要就是因为出其不意,外加匪夷所思——事先那狐妖对自己的观感太“好”了,既是文弱书生,又无比痴恋着她,甚至曾经死在她手上一次,所以对于她来讲,自己其实是毫无威胁的,因此她对自己也是毫无提防的。 而且那天晚上从头到尾,自己也始终没有表露出有一丝反抗能力的征兆。 所以,自己才能在最后用一道从思路上来说实在是足够“匪夷所思”的符,一下子翻盘。 事实上,刚才自己击杀那黄鼠狼妖的过程,也相当类似。 对方对自己全无防备,而且自己也的确是已经落入了对方的掌控,陷在空气泥沼里脱身不得,局势已经完全的一面倒——然后,一下子翻盘。 一把火,一道符,让对方陷入忙乱,然后并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先杀死再说! 但这个不是常态! 即便是再没有杀妖的经验,周昂也知道,自己此前的两次杀妖,绝对不会是常态——换句话说,妖怪们不会一直都把自己当成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的! 总有一天,自己必然要跟妖怪们刚正面! 到那个时候,不要说遇到像刚才的黄鼠狼妖那种有强大妖法傍身的家伙了,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九品妖怪,自己都很难说可以打赢。 所以,居安思危,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积攒能够跟妖怪正面打的实力,以及经验——实力提升先放一边,那个不是想提升就提升的,但要说刷经验,坐在一边看一帮熟练工在那里打怪,不正是极好的机会吗? 总比自己亲自上阵跟妖怪打,危险要小多了吧? ………… 六名弓箭手,都手脚飞快地各自躲到高处隐蔽起来。 杜仪小心地拿出三道符,一道贴到了门框的里面,一道贴到了堂屋门口,还剩最后一道,却又小心地收起来。 有几个人进来了一趟,听杜仪吩咐了几句,随后又出去了,想必是去负责堵截对方可能的逃走方向了。 院子里还剩几个人,都各自隐蔽到了屋后、墙角、房内等。 等一切布置结束,杜仪重新打开大门,让它半敞着。 因为没有人会去开门了。 等到连这一步都做完,周昂跟高靖和杜仪一起,退回了房间内。 ………… 那只雌妖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 线报很快传过来,对方已经进了坊门——一男一女,只有两个人。 也就是说,陈靖的儿子虽然被迫带着那雌妖出门去“钓人”了,但最终的结果,居然是一个都没有钓回来! 按说这不大可能。 陈家至少是父子两代读书人,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还能诓不来几个朋友? 会出现这个结果,显然只有一种可能,陈靖的儿子就算有机会,也绝不拉任何一个人来! 听到这个结果,周昂固然很高兴,高靖也笑着说:“不愧是竹陂先生的儿子啊!虽生死当前,犹气节凛然!” 于是周昂顺势就加上一句,“待会儿开战,请务必保我这位世兄安然无恙。” 高靖闻言当即抬手一指头顶,道:“我们衙门里的这几位,都是百发百中的神射,要射中妖怪或许不易,但要迫开他,绝无问题。” 周昂闻言微笑点头,忍不住心想:“这就是团队作战的好处了!” ………… 妖怪很快就来了。 她似乎毫无防备。 也或许她的毫无防备是因为她此刻正满腔怒火。 虽然因为父亲被人控制,陈靖的独子被迫答应了出门去邀请自己的朋友到自己家里小聚,但真的出门了,真的见到了朋友,他却居然愣是没有把邀请的话说出口——父亲多年的教导,已经深深地扎根在心里的这个年代读书人的价值观,以及其实很明白,就算是把人引来,自己父子只怕还是难逃一死,都使得他虽然不敢在外面大喊大叫地暴露,却绝不肯拉任何一个人进坑。 与拉几个人进来,或许会晚死两天相比,他选择了今天回去就和自己的父亲一起死——因为对他来说,这样死掉,至少无愧于心。 这当然激得那雌妖暴怒异常。 还好,在外面她还算克制,可是当进了陈家的大门,她甚至连大门都来不及关上,便首先愤愤地一脚把陈靖的儿子给踹得飞了起来。 简直正中下怀! 陈靖的儿子一把扑到院子里,当场咯血,但是埋伏在屋顶和院墙上的弓箭手们,却根本就没有给那雌妖继续狂性大发的机会。 周昂当时还躲在屋子里,但透过窗纸上的小小破洞,他却看得分明。 嗖嗖嗖嗖嗖嗖! 六支箭齐发,前后相差绝对不超过半秒。 两支直奔那雌妖的上下两路,两支预判一般卡在她能移动的左右两侧,一支射向她身后,同样属于预判,还有一支,则稍微离群,却是正好卡在陈靖的儿子的身后——如果雌妖选择了继续往前扑,也绝对会因为躲避这支箭而被迫放弃身前的目标,继续狼狈躲开。 这已经不单纯是射术和时机的问题了。 这肯定是既来自之前的预做安排,又同时包含了这些射手们多年来的默契配合,最终才会呈现出如此精准且近乎完美的第一轮箭! 实际上,周昂现在还不知道的是,在捉妖团队的定位上,弓箭手的定位就是主打前后两端——前头封位,给其他战斗人员进入位置创造时间差,后头则是在妖怪试图逃跑的时候,准确的去封堵路线。 至于中间的战斗过程,无论妖怪还是修道之人,移动速度都极快,而且场面一旦焦灼起来,很容易造成误伤,所以弓箭手是会立刻失去作用的。 现在也是如此! 六支箭齐出的同时,弓箭的破风声第一时间就惊到了那妖怪,她甚至完全没有往院子里看一眼,寻找一下自己同伴,或者继续去杀死陈靖儿子的意思,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就跑——她第一时间意识到这里已成陷阱。 弓箭虽快,但她的反应速度和移动能力,也同样不弱。 第一下躲避当头的两支箭很轻松,随后避开阻拦她身位的那支箭时,略显狼狈,但基本上来说,这第一轮箭,几乎没给她带来任何困扰。 但这个时候,早就埋伏起来的县衙众人,已经纷纷跃出,轻松就位。 并且,当头就是一个大火球忽然出现,呼啸着冲她砸了过去。 那雌妖愤怒且惊恐地嘶吼一声,却到底是出于对火焰的本能畏惧,没有去硬接这一下,而是再次选择了躲开。 但就在她躲开的方向上,一把长剑寒光凛凛,已经递到了她的胸口。 极细微的噗地一声,那剑立时在她左臂上扎了个对穿。 此时周昂正跟高靖一起步出堂屋,先是见了那火球,随后又见了这一剑,不由得眼睛大亮——原来你们都是这么杀妖怪的! 火球术? 这个好办!我也能行的! *** 今天就这一章。 连着高速更新了一周,我这老腰啊…… ------------ 第四十八章 恭维 火球在半空中冲过雌妖的身位之后,就迅速变小,并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显然,那并不是真的火球,那只是一团凭空而来的火焰。 但刚才那一剑所带去的伤害,却是结结实实的。 那雌妖尖锐地叫了一声,以近乎不可能的姿势,一脚踹飞了刺伤自己的捕猎者——身体犹在半空,那人已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血来。 但第三第四个人已经又到了。 雌妖完全没有可能去专心对付任何一个人。 而且刚一步出堂屋,杜仪就已经飞快地奔入院中。 他先是一把拉起扑在地上的陈氏子的后脖领,笔直地把他甩向堂屋门口,使之脱离战圈,随后就拔剑出鞘,伺机要加入战团。 但就在这个时候,众人忽然觉得身边的环境为之一变。 明明正当午时,阳光明媚,却偏偏有一种阴冷的感觉袭上心头。 而对于周昂来说,则是刚才那熟悉的“凛然”感觉,又一下子回来了。 “不好!她很可能也有那种凝固术!” 周昂心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雌妖侧面正一刀劈下的那中年汉子,忽然身体一滞,与此同时,那雌妖已经转过身去,完全无视身后身侧的其他人,双手皆五指箕张,凶猛地扑向了刚才向她释放火焰的那人。 这一下来得异常突然,所有人心里都下意识地咯噔一下。 但此时她身侧的另外一把剑本待奋力向前,借着对方无视自己的机会,至少重创她一下,结果忽然的,他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陷进了一团泥泞之中,而且是整个身体都被泥泞给包裹了,以至于这速度奇快,本该赶在妖怪躲避或封架那当头一刀之时及时赶到的一剑,忽然就凝固在那里——恰在此时,那当头劈下的一刀,却又忽然恢复了自然,却被刚才的凝滞给弄得一下子重心全失,虽一刀劈下,持刀人却反而踉跄了一下,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力道。 而事实上,他这一刀的攻击范围之内,也已经失去目标了。 叮的一声,同样失了重心的剑,踉跄着刺到了刀上。 而与此同时,一团火焰刚刚闪现,便已被一只利爪拍开,那雌妖冒着被烧伤的危险,冲过一团火焰双手十指齐齐地刺入施发火焰之人的双肩。 “啊……” 那人的身体本已正在躲避,但忽如其来的“凝固”,使他连转身都异常困难,此时被对方十指抠入肩胛,控制不住地痛叫一声。 一把抓住之后,那雌妖轻松地抽出右手,奋力地掏向此人的左胸。 但这个时候,一块巨石凭空出现,呼啸着砸向那雌妖的后背——听得耳后风声,那雌妖不敢挑战背后庞大之物,也没有再次动用她的“妖法”,只能被迫拧身侧倒,同时奋力地抓起左手利爪之下那人,抛向自己身后。 但那块大青石却在眼看要撞上自己人之前,又忽然的凭空消失了,持刀之人张开双臂,接住了自己的同伴,但他自己也基本上就此被屏蔽在战场之外。 这一系列的交手,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换个普通人来,可能就觉得眼前一花,几秒的工夫,已经好多人在场中频繁地换位、出手、交手,而自己却完全没看懂他们是怎么打的——但是在内行人看来,那雌妖只在几下交手之内,便已经重创了这边两人,还迫使一人暂时离开战场,实力实在是相当强大! 关键是,她的妖法实在好用! 尤其是对于他们这样大幅度依靠团队配合来围捕妖怪的,再精密的配合,说白了也就是方位和时间差而已,一旦大家配合默契的时间差被她的“凝固”妖法给打乱,所谓配合,就顿时成了笑话。 此时战场匆忙,而且自己一方已经处在劣势,但高靖旁观者清,心态仍是异常的冷静,却也正因如此,他此时忍不住下意识地就想到:这雌妖的妖法已是如此难缠,实在是无法想象,刚才那雄妖该是何等的强大。 更无法想象:周昂周子修仅凭一人之力,又是怎么将那雄妖直接破喉击杀的! 但这个时候,想这些没有用。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周昂只是面带笑容、却又似乎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只是在注视着场中的变化,却丝毫都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他不由得心想:看来我必须得下场了! 大家相交不深,绝不能就此叫周子修小觑了我等! 脑海中转过这个念头,他当即稳稳地迈步向前——就在这个时候,场中情势又是一变! 双方一两个照面之间,这边出动四人,却眨眼间伤了一半,还有一人被迫暂时退出战场,仅剩下最后出手的那持剑者,可想而知,那雌妖转过身来,第一目标就锁定了他。这个时候,当然是危急之时。 于是,就在战圈附近的杜仪忽然掏出一张符来,大吼一声,“破!” 这一声“破”出口,他自己的动作却忽然一凝。 但他手中那符却不受阻碍地顷刻间爆燃起来,而与此同时,此前被他贴到大门门楣之后,以及堂屋之前的两道符,也瞬间无火自燃。 院内众人的耳中,似乎都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啵”的一声。 似乎是某处的空气在隐隐爆裂。 而那正作势奋进的雌妖却忽然发出“啊”的一声尖利嘶叫。 原本院子里的阴冷感觉,顷刻间消失无踪——暖暖到甚至已经有些晒人的四月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重又倾洒进这座不大的庭院。 近乎直觉的,周昂就捕捉到了这三道符的作用:它们就是用来破妖法的! 至于原理是什么,到底怎么才能破妖法,这个稍后得回去问问郑师叔——我得学会做这个! ………… 杜仪的身体刚刚被“凝固”,又瞬间解封。 宝剑已经出鞘,敌人目前正处在被击破妖法的混乱期! 而且县祝已经亲自下场压阵。 在他身后,还有一位实力高深莫测的周昂周子修负责总兜底总压阵! 机会大好! 杜仪的身体轻巧跃起,身在半空越过自己的同伴,他掌中长剑不徐不疾地刺下——与此同时,多年配合打磨出来的默契,使得场中仅剩的一位同伴,也近乎直觉般地一剑封向了那雌妖的后路。 甚至就在这个时候,尽管有人暂时无法直接参战,却仍是调出一块大青石,使其从半空中略带倾斜地向下砸落。 三合一! 那雌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最大的危机来了! 但偏偏这个时候,她的妖法似乎被什么力量给禁锢住了,根本无从施展。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做出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应对—— 仓促间拧身向后,她完全无视那把寒光刺目的长剑,就用身体笔直地迎了上去,并任由那长剑轻易地刺穿了自己的下腹,但与此同时,措手不及之下,那持剑之人根本无从做出反应,便被她一掌拍开——他甚至没能阻拦对方哪怕半秒钟,半被打开半是躲闪、斜斜踉跄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雌妖就在自己面前飞奔而过,然后一跃而起! 她要借房顶逃走! 这是所有人看到这一幕之后下意识地判断。 但这个时候,高靖忽然出手了! “罗网!” 顷刻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大网,从半空中罩下来。 那雌妖虽怒吼一声,却还是不得不被迫放弃从屋顶跃走的计划,仓促地被打回了地面——噗噗噗!刷!咄咄! 两箭走空,三箭入地,但中间却有一支箭,使得那雌妖躲无可躲,最终贯入右胸——她本打算转身向后击退杜仪,吃这一箭,身体明显一歪一滞。 高靖的一剑轻松地送进了她的右肋。 两剑加一箭,她身体的力量似乎一下子就耗尽了。 杜仪的一剑,准确而又轻松地刺入了她的心脏。 ………… 一人重伤,一人皮肉伤,一人轻伤。 好在有一道强大的符发挥了绝强的作用,最终没死人。 周昂全程旁观了这场战斗,掌心里全是汗。 他觉得,要是换成刚才他们这种打法,自己就算有十个,也不够被那雄黄鼠狼揍的——尤其是刚才目睹了雌妖对那种“凝固”妖法的用法,周昂甚至觉得除非对手太强,否则这个东西简直就是对付群殴的利器! BUG级别的利器! 当然,心里后怕得要死,倒也并不耽误他脸上依旧带着淡然的笑意。 想当年面对领导,一边在心里暗骂、哀叹,一边脸上却还得做出一副心悦诚服般赞叹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不能差了,几乎就是基本功了。 此时战事结束,大家纷纷起身,姿态不一地走过来。 高靖则蹲下身子,静等那雌妖变回原形,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然是九品!” 同时他忍不住心道:“也幸亏是九品,不然就要叫周子修看笑话了!” 那黄鼠狼精的妖元很快就离体而出,杜仪上前,拿出一个圆形的铜球,按动机关打开了,轻易地将妖元收了起来。 这时候,高靖才重新站起身来,转身冲周昂走过来,拱手道:“叫子修兄见笑了。” 周昂笑笑回礼,随后淡淡地道:“大开眼界!诸位都实力不凡!佩服!佩服!” 当然,高靖可不会拿他的恭维当回事。 别管他的语气听起来有多诚恳! 只看他那副淡然的模样就知道,人家纯粹就是客气性的恭维而已!自己等人全员出动的这一番瞎忙活,伤了好几个人,还借助一道强大的符,才最终拿下实力更弱的雌妖,摆明了是不可能让周子修这种大能看得上眼的。 恭维,也只是恭维而已! ------------ 第四十九章 人心即道 大战过后,一地狼藉。 高靖只跟周昂简单聊了几句,就转身回到院子里。 这一战赢得不算太难太险,但也并不容易,那个被雌妖十指切入了两边肩胛的家伙,看上去血淋淋的,但其实并不算大伤,该休息休息,会很容易康复,反倒是那个被雌妖含愤之下一脚踹飞的家伙,才是真的重伤。 不过还好,高靖检查又询问了一番,确定也不是什么难以痊愈的问题。 说白了,对方虽然妖法厉害,如果没有那三道符限制住她的妖法,这边甚至都未必能赢,但她毕竟只是个九品的妖怪。 妖怪一旦成为妖怪,肉体力量会极为强横,但再强横的肉体力量,也仅仅只是肉体力量这个层级的击打而已——会重伤,但一般不致命。 杜仪一声招呼,院子外面很快有人进来,把伤员们都架走。 立了功的弓箭手们也已经纷纷从屋顶、墙上下来,一番点检之后,他们很快就把刚刚经过了大战的院子给尽力恢复成原样。 其实没多大损伤,最大的损伤大概要算是两支箭射中了庭前的枇杷树——箭头拔下,留下了两个窟窿,看来得堵一堵,不然雨季一过,雨水灌进去容易腐烂。 他们忙他们的,周昂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过去把陈靖世伯的儿子给扶起来——但也仅止于此,他有点晕乎乎的,也并不认识周昂,而且还没等周昂说句什么,卫慈卫子义已经过来,道:“子修兄,这些事情,还是让我们先处理一下吧!” 周昂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随后就让开了身子,任由卫慈招呼人,把他也架起来,带走了。 等到战场被一帮熟练工麻利地收拾个差不多,高靖才又走回来,跟周昂并肩站了一会儿,道:“这种事情,容易引起恐慌,必须要进行封口的。” 周昂点点头,问:“不会为难他们吧?” 高靖道:“子修兄放心,绝对不会。像他们父子二人,都是读书人,如果他们愿意,都可以留在我们衙门里,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周昂抿抿嘴,问:“要是不愿意呢?” 高靖沉默片刻,道:“那就只好把这两天的事情给洗掉。不过你放心,咱们郡里有高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安排一段幻术,把他们这两天原本的记忆,都给洗掉,保证不留下任何痕迹,也不影响他们以后过活。” 周昂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脸上保持着镇定,但他心里却是不由得一惊:卧槽,修持之人是连这种技术都有的吗?能把记忆都给人洗掉? 但仔细一想,他又觉得这似乎也很正常。 山精鬼怪之事,被编成故事,到处流传,但其实没几个人真的信,大家都是当成故事来说,这才使得民间安定,但事实上呢,这才多少天的功夫,自己都已经遇到两起这种事情了——虽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概率,有可能是偶然现象,但据此可知,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 要是官府方面没有这种洗去记忆的手法和技术,只怕早就民心惶惶了。 换个思路去想,也幸亏是有这种解决方案的,不然就要变成全民皆谈杀狐妖了——但还是不对,全民皆谈杀狐妖,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周昂有心想问问高靖,但彼此交情有限,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道:“也罢!看他们怎么选吧!” ………… 本来只是去交上活儿领工钱,忽然就变成探病,又从探病变成杀妖,随后又留在陈家的院子里帮人“压阵”,一个大上午,就这么耽误过去了。 等到周昂与高靖他们一起走出院子,又回头看衙门里的人锁好了院门,抬起头来看看太阳,都已经快到午时了。 但他仍然选择了先出城一趟,因为马上要过去的这个上午,先是自己出手,随后又旁观别人出手,尤其是后面旁观的这一场,让他脑子里爆炸一般多了很多的知识,但与此同时,也积攒了很多问题。 这个时候,当然是求知欲压倒一切! 那个火球,啊不,那应该算是火焰吧,他是怎么捣鼓出来的? 那三道符是通过什么方式,把那黄鼠狼精的妖法给限制住的? 哦,还有,那妖元要怎么才能熔铸到别的器物里? 其中有个人能凭空弄来石头砸人,那个算不算召唤类的法术?跟我的召唤裁纸刀所用的“刀来”符,是不是一码事? 妖元这个东西,跟妖法既然不是相伴相生的,那根据现在的经验来看,妖元是对妖法有极大的加强作用的,但为什么妖法在使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灵气波动呢?它似乎只是在调动空气而已。这个又是什么原理? 还有还有…… ………… 到了山上,庙里的爷俩刚端起饭碗。 周昂也不见外,自己去拿碗,盛了一大碗饭,就着郑桓师叔不知道又从哪里“买”来的一盘蘑菇炒山笋,咔咔咔干掉了一碗饭。 饭不够吃,不过好在敖春做饭比较快。 祖孙三代吃过了饭,周昂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求知欲,把上午经历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说给郑桓师叔听。 当然伴随着的,是连珠炮一般的各类问题。 也可能是逐渐熟悉了他的学习方式吧,现在郑师叔对他层出不穷的问题,和那种万事都要求个所以然的态度,也已经适应了。 等他说完了,就慢慢解答他: “火焰很简单啊,你不是会点火了吗?无非就是你以前点的是蜡烛,点的是纸,是柴,现在要点的是什么都没有而已,灵气本来就无所不能,想打出火焰,就把体内的灵气推出去,点着了不就行了?” “啊?” “敖春,你给你师伯展示一下。” 敖春伸手一指,刷,一团小火苗离指而出,飞出去几米,倏然消失了。 然后他回过头来,既然把下巴磕在手腕上,听师爷爷跟师伯聊天。 这就有点尴尬了,不好意思继续问这个问题了。 似乎这真的有可能……是个很简单的事情一样。 “哦,妖元这东西,跟你说过吧?其实就是还没有成型的元丹嘛!一旦成丹,就可以施展许多操控灵气的玄妙法门,但妖元的话,也就是把本来就有的妖法给加强一下,没什么大不了,哪里用得着什么符!来,师叔告诉你怎么破……” “这都行?就怎么……就能打破了?” “当然!些微妖法,能困住别人不稀奇,你要是也被困住了,不免让你师傅和我,都面上无光啊!” “至于那符,我倒是无从去猜,不过大概也就是锁定范围,限制妖元而已,其实不需要那么复杂的,你若是想做符,师叔告诉你一个思路……” “妖元熔铸进器物?此事容易……” “召唤石头?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分类,大概算是吧?其实就是一个预设的器物而已,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你自己琢磨……” ………… 噼里啪啦! 周昂提一个问题,郑师叔解答一个问题,没多大会儿,就聊完了。 但聊完了周昂反倒有点懵。 郑师叔把这些东西都解释得太干净利落,也显得太简单了。 虽然……虽然……虽然好像仔细一想,的确是应该就是那么个道理,但总觉得事情不该那么简单似的! 这可都是法术啊! 尤其是那三道符克制妖元和妖法的事情,在师叔那里擘解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他甚至直接给出了调动灵气化解被“凝滞”的办法。 想了半天,周昂决定自己回头逐一试验之后,再拿来请教师叔。 但紧随其后,他就想到了最要紧的一个问题——所谓的洗掉记忆。 这一次郑师叔闻言,倒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呵”了一声,道:“现在朝廷不止负责捉妖,连这种手法都已经普及到底下了吗?真是……唉……” 他这话里,似乎带着无穷的沧桑与感慨,反倒听得周昂愣了好一会子。 当周昂再次追问,郑桓师叔犹豫了片刻,道:“如果是有人专门修炼这个方面,其实……也无非就是幻术的一种。记忆这个东西,哪是随便谁都能洗掉的?只是被遮盖起来罢了,一旦遇到特殊的情形,比如再次碰到妖怪,这种记忆随时可能会重新蹦出来的!” “当然,对他们来说可能也无所谓,再遇到妖怪,记忆苏醒,无非就是再洗一次就是了。嗨……”他摇头苦笑,“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下心思去做这个方向……随他们去吧!无碍大局!” 但想了想,他却认真地对周昂道:“你师父现在不在,师叔要提醒你一句,望你谨记:若遇一时关碍,这种小技法,适当的用一用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你要知道,万物有灵,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切莫以为自己已经超凡脱俗,而生出什么轻视玩弄之心。” “这天地之间,最大的东西,不是灵气,是道。” “什么是道?” “人心,即道。” ------------ 第五十章 意外收获 今天周昂回家又晚了一会儿。 不过还好,母亲和妹妹也只是刚刚吃过饭而已,锅里饭还是热的。 周昂在约莫一个时辰之前,刚吃过饭,但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多吃一顿完全不在话下,不过他还是掰了一半杂粮饼子递给周子和。 吃饭的工夫,周昂把今天从陈府那边得到的工钱交给了母亲,又把多出来那部分钱的来历也解释清楚了。 听到连已经交上去许久的佛经,都又重新加了钱,周蔡氏一边高兴,一边又忍不住感慨,道:“当年你爹的字就是大家都说好,他曾说,字是读书人的第二张脸,多好都不嫌好,越好越好!只是当年在他那里,只听人夸他,他自己也夸自己,到底也没见过真的起多大作用,不想今日在我儿这里看见了!” 一家人念叨一番、欣喜一番,又感慨一番,但等周昂吃过饭,母亲把钱去收起来之后,她们照例还是要忙活起来。 收衣服,叠衣服,该缝缝补补的要赶紧动手,赶在天没黑之前,要把该送的衣服给人送回去。 而且最近这天不大稳当,她们决定除非是熟识的,就算晚了时间也不会怪罪,否则就不接新的活儿了——多年洗衣服晾衣服,翎州本地的天气,都在母亲心里装着呢。不会看天文也不用背黄历,每年到了什么时候,她大约就能猜准哪几天会下雨,以及大概会下成什么样子。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但对于用心的人来说,并没有真正完全不测的风云。 看她们在院子里收衣服,周昂就站在堂屋门口陪两人又多聊了一会儿,多数是小妹叽叽喳喳的,说些洗衣妇人们之间的事情。 她偶尔也会有些小幻想,比如她曾说过好多次,要是家里有一只船就好了,到时候就去东边运大米去。逢到丰收时节,直接去下面县里拉粮,一个来回就能赚一两多银子——来回亦不过百余里水路而已。 当然,这丫头想的时候,估计全然没有考虑过,要不是有把子力气,能自己搬粮食、能自己轻松地撑船百里逆流而上,这个钱还真是赚不到手的。 因为这赚的本就是个力气钱,一旦请人搬运、划船什么的,工钱一开,也就不剩什么了——事实上就算自己很有膀子力气,也是要雇人的。 当然,在她的年纪而言,叽叽喳喳地跟你说这些幼稚的憧憬,叫人只会觉得美好,全然没有心思去直接告诉她现实的残酷。 连母亲周蔡氏一般都不点破她。 只是偶尔说得实在不靠谱了,她才会笑着点上两句,告诉她实际的苦难,于是小丫头想一想,顿时就会露出兴致索然的模样。 这样的对话和聊天,其实过去的周昂也偶尔参与,但参与度极低,因为母亲和妹妹每日里忙于生计,每日里跟一帮粮商、茶商、药材商、船家、力工等等打交道,对这船上的事情,包括运输、物价等等,天然敏感,而周昂从小就是负责读书,对这些事情,实在也是不怎么插得上嘴。 现在的这个周昂当然好了些,准确的说,是好了许多。 他虽然对这个社会的商业运转,缺乏最直接的一手体验,但对“商业”这个东西本身,却是并不陌生的。甚至于,稍微了解一下本地的情况之后,他看问题就比周蔡氏还要深刻多了。 这种高屋建瓴的见识和见解,是十几年现代教育和几年现代社会工作经验带来的,让本地“土著”人士很难比拟的一项优势。 当然,现在周昂无意于显摆这个。 这个时代做生意是可以的,丰衣足食不成问题,但他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更好的路。 所以,他比起以前那个周昂,会更加的乐意于参加这样的家庭内的闲聊,却仍然很少插话——他只是喜欢这样一家人轻轻松松说话的那种氛围罢了。 ………… 聊了一阵子,眼见干了的衣服快收完,接下来娘俩要缝缝补补了,周昂就干脆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抄写《金刚经》的临时工作已经辞了,他下午和晚上的大片时间就都腾了出来,自然就可以自主去安排。 今天上午经历了太多事,师叔又给了很多“脑洞”,周昂准备先仔细梳理一下。而梳理的方式,还是那样,把它们都写下来。 抄写《金刚经》期间,不止得了不少钱,还剩下了不少好墨好纸,连全新未动的笔,都剩下了两三杆,这些是昨晚都已经整理好,就摆在桌上方便随时取用。但此时,周昂却纯粹下意识地扯过一张裁好的普通纸。 习惯了从最次的开始用。 磨了墨,提起笔来—— 第一,学习和掌握怎么发火焰; 第二,最近抽时间出门去买一把好兵器。短刀最好。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可以找安平兄给推荐下哪家铁匠铺比较好。 然后—— 第三,尝试把妖元熔铸进去。 写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很可惜,师叔不能帮忙。虽然搞不清到底为什么,问了师叔也不说,但他就是没法帮忙,只能告诉怎么弄。 这要是由他出手给弄,肯定稳当,但自己尝试着弄的话,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了——妖元就一个,一旦失败,下一个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见了。 更何况,就算碰见了,自己也未必打得过人家了! 唉,山门里的一切东西都没法带出来,带出来就废了,甚至连师叔和敖春都没法出门,这真是个问题。师叔不肯说是什么缘故,想必是有着叫他为难的地方,等师父回来了一定要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说没道理的! 师叔可以轻松地“买”酒、“买”米、“买”菜,还是人家炒好的菜直接端过来,简直比美团饿了么还神,也就是说,他可以轻易的拿到外边的东西,而外边的东西进了那座小庙,也是好用的,没道理反过来就不行啊! 还有那堆雪的事儿,以及枣树明明看上去没死,为什么这都四月底了,还是不发芽呢? 这些问题,等师父来了,都得问问。 走了一会儿神,周昂又继续写—— 第四,我得学学兵器。 关于这一点,周昂心里想的是:光是炼体不行,师叔也说了,他教自己的那一套拳法,就是用来炼体的,真打起来不行,没用。炼体的话,那套拳的确效果显著,自己现在的速度、力量,大幅度提升,但光这样是不行的,必须得有能够跟人过招打架甚至生死相搏的东西。 所以,拳脚功夫和兵器,都要学一学。 第五……啊,这个,想想,得等到我把妖元熔铸进兵器里,且保留了那份妖元里的“妖法”,才有可能练得起来。不然的话,就算记住师叔教给的怎么破解对方妖法的办法了,也没地方实践和练习去。 所以,第五不是这个,第五是……按照师叔传授的办法,尝试写出一道可以破解妖法的符。 第六,先找一块小石头,尝试给它打上我的灵气的印记,尝试直接灵气对灵气的召唤。争取能做到像人家那样随叫随到。 第七,等妖元熔铸成功,试验一下师叔教给的用灵气破禁锢和破妖法的办法。 ………… 不知不觉就写满了一张纸。 写完了第七条,周昂又想了想,觉得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再多的计划,现在写了也没用,于是这才停下笔。 把这七条计划又从头审视一遍,默记在心,他随后便拿起这页纸,信手向身后扔了过去——那纸离开他手,当即便燃烧起来,等到盘旋着落到一半,已经化为灰烬了。 这种感觉,有点小装逼,但是好爽。 感觉自己真的在修仙的样子。 ………… 等周昂理清了思路时,耳听得外面已经没有了丝毫动静,起身出去转一圈,发现母亲和妹妹都已经出门。显然是给人送还衣服去了。 别管因为什么,今天上午的课程已然是落下了,周昂决定趁这会儿功夫天还没黑,争取给补回来。 站到院子里,找一块没有被晾衣绳切割的完整地方,他站好,深吸一口气,进入了观想状态,目送那只大公鸡悠闲地踱步离开了,便按照已经熟悉的套路,打起炼体拳来。 但拳路刚起,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单纯是微凉却又叫人舒服的灵气之风嗖嗖往身体里钻得更快的问题,打着拳,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吸收灵气好像一下子变得加快了许多。 甚至他能清楚地察觉到,那灵气在改造自己身体的速度,也一下子加快了许多——以往一般是三通拳打罢,他会感觉身上酸酸涨涨的,师叔说,那就是灵气改造身体的反应,但现在,拳路打起来没多大会儿,他已经觉得身上开始发酸发涨。等一通拳打完,身体肌肉骨骼的酸胀程度,已经超过过去三通拳的效果! 周昂心里下意识地有些惊喜,但他没有停下,仍和往日一般,第二通拳又接上了——也是师叔说的,人体是有承受极限的,修持是个天长日久的事情,没必要为了求快,短时间内把自己搞得太过狼狈。 而且练得遍数再多,其实效果也就那样,后面效果会减弱得特别快。因为一旦达到了饱和,你的身体就会自动拒绝灵气的改造。 所以,按照师叔的话说,就三遍,是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了。 于是忍着酸胀,直到打完了三遍拳,周昂才缓缓收势,停了下来。 结果停下来一检视,他顿时心中大喜:今天的进步速度超过了过去的至少五六倍! 按照师叔给的比方,如果过去每天都是一滴水,今天起码有五六滴? 惊喜过后,周昂赶紧思考是什么原因——他就这逻辑,别管好事儿坏事儿,非得赶紧分析清楚为什么才踏实。 而这个时候,原因似乎不难想到—— 就在今天上午,自己刚刚击杀了一只有妖元傍身的黄鼠狼精。 至于为什么,周昂推测,难道是自己在杀他之前和之后,一直都对那两只黄鼠狼精恩将仇报和作恶的事情,愤恨不已? 这无形之中符合了引导术的要求? 或者说……所谓引导术,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意外收获很不错! ------------ 第五十一章 邀宴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现实完美符合了周昂的推测。 此前延续了好多天早起必头痛的症状,一下子完全消失了。 翻身下床时,他甚至有着超越过去每一天的那种身轻体健的感觉。 由此周昂确定了一点:引导术是真的管用且好用的! 要知道,在昨天之前,自己就已经一直都在早起头痛,昨天还又用了一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符,按说今天只会更加头痛,甚至还不知道是不是会引发心绪暴躁的! 但偏偏,今天醒来,什么事情都没了。 气定神闲,身轻体健! 这当然是引导术的功劳。 穿上衣服起身开门的时候,周昂甚至忍不住想:要是能隔几天杀一只妖,就好了! 他隐隐地感知和把握到了这么一个很可能能形成良性循环的修炼小窍门——杀妖,而且使用符,然后修炼加速,炼体加速,于是实力更强大,可以写出和使用更强大的符,并且有实力杀死更强大的妖,然后修炼再加速…… 当然,未经实验,只是推测。 但至少,他觉得应该是有这个可能的。 ………… 早饭后去到山门,照例把功课练过,也怀揣着小惊喜地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实力“突飞猛进”,随后周昂就拉着小敖春一起到院子里,跟他聊“把体内的灵气推出去生出火苗”这件事。 最近周昂发现,在很多的大问题、大思路上,郑桓师叔是可以做到一语惊醒梦中人的,他的指点,极为犀利,但是呢……对于自己这种什么都不会的菜鸟来说,他的指导太过高屋建瓴,具体怎么实践,还得纯靠自己摸索。 而到了这种时候,往往小敖春的经验反而可以很好地补偿师叔没说的那些细节——虽然这家伙对于自己怎么就使唤出小火苗的这种事情,也是语焉不详。 他说:“师爷爷跟我说,你就打出去就行了!我就想着,也对呀!灵气就在我身体里呀!外间的灵气,我支使不动,我让它们烧,它们不烧,但我自己体内的灵气很听话的,我就打出去,让它烧,它就烧了啊!师伯,这很难吗?” 啧啧……最讨厌你们这种“这很难吗?”的疑问句! 不过讲真,周昂觉得跟郑桓师叔比起来,小敖春已经算是“实践派”了。 根据他的说法,周昂尝试着调集自己体内的灵气,使它们汇聚到自己的右掌掌心,心里默念着让它们烧起来的话,然后往前一推,尝试把体内的灵气“打出去”……而且还真的是第三次就试验成功了! 他不但真的把灵气“打出去”了,而且它们也果然听话地在半空中忽然就烧起了一团不大不小的火苗。 这种体验,相当新奇。 只是,连着打出去四五团火苗,已经能够逐渐做到每一次都成功的时候,周昂就已经觉得有些力竭了——他此前心里就很有数,师叔那个一个杯子里只有一滴水的比喻,让他更加心里有数,所以别管做什么,他都留着来。 今天稍微有些兴奋,试验了大概十次左右,成功大半,失败小半,但十来次所消耗的可全都是自己体内的灵气——于是,三去其二。 然后周昂不敢浪了,老老实实回去听师伯授课,老老实实请教“可以用于战斗”的拳脚和兵刃的问题。 结果,他只换来了一句话——“直觉,直觉就够了!” 当周昂再问,郑桓师叔想了想,说:“我大概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在刚进入山门的时候,也一度是那么认为的。世间有许多打熬身体的好手,他们都有自己的特有的技巧,总结出来,会有拳路,固定下来,就是所谓招式。” “招式么,当然可以让下一代人少走不少弯路,学会了招式,应付普通人就绰绰有余了,至于更高的,你一边练一边打,一边自己琢磨,琢磨透了就成,琢磨不透就只会一套架子,也总比连一套架子都没有来的要好,对吧?” “这个办法,用在练武之人身上,可能是的确有用的,但用在你我修持之人身上,却基本无用。其实在我看来,练武之人中有天分的人,练到最后,也是把那些架子都丢开了,才成了所谓高手的。” “为何?道可道,非常道。一旦某个东西被固定住了,那它就已经死了。” “拿拳脚来说,需要很复杂的招式和套路吗?完全不需要!不必说你我修持之人,一旦出手速度极快,就是练武之人,练到后来也都明白了,什么招式不招式的,目的就是杀死这个人嘛!他有空当,我只要打中了就可以了,不需要招式!” “招式,只是为了便于保存和传授,尤其是对天赋一般的人传授。所以咱们‘山门’,没有这个东西。因为咱们‘山门’没有普通人。” “兵刃也一样,长兵有长兵的用法,短刃有短刃的妙处,各有其妙,但没有什么招式和套路可以给你学。你想学什么,去买一把,拿来跟敖春对着打就行了。” “等你能轻松地打赢敖春,一般人就赢不了你了!” ………… 中午下山的时候,周昂一路走一路都在惦记着买兵器的事情,就寻思着下午要去一趟县祝衙门。而且陈靖世伯那边,也应该出来结果了。 要说彼此的关系有多么多么的亲近,可能也算不上,但故交就是故交,自己既然站在了这个地方,那么就肯定是要尽自己所能的,为他们提供哪怕一点点的庇护——至少能让他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尽量遵循自身的意愿去选择。 他脑子里正盘算这个,结果想什么来什么,才刚进了坊门,他就看到一个县祝衙门的人就等在那里,一看到自己进来,当下就面带笑容地迎了上来。 是熟人,昨天刚见过面,最终引发三道符封锁了黄鼠狼精妖法的那人。 周昂感觉他应该是高靖高安平的重要副手。 “见过周兄,在下杜仪,字子羽,这厢有礼了。” “子羽兄好!叫我子修就好。你这是……找我有事?” 杜仪从怀里掏出一封素简递过来,笑道:“昨日蒙子修兄出手为我等压阵,衙门上下都是感激的,高县祝到望江楼定了一桌酒席,想邀请子修兄赴宴,以做答谢之意,这是请柬。还望子修兄赏光,莫要推辞啊!” 原来是要请吃饭的! 而且是选在了外面的酒楼——这就有点意思了。 周昂犹豫了一下,把请柬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却不急着回复,反倒问:“我陈家世伯那边,他们父子俩如何了?” 杜仪闻言肃然,道:“请子修兄放心,竹陂先生经过考虑,已经同意从此落在我们县祝衙门里为文书了,而且他还要送他们家那位少爷去专门学习法术。所以,他与我们衙门,已经算是一家人了。” “哦?”周昂闻言微微惊讶。 陈靖世伯会选择去到县祝衙门里做刀笔吏,这个不算出奇。 一是县祝衙门毕竟是官家,后世来说,这也算是公务员编制,收入不算高可也不低,非但不丢人,还得算是一份好工作,二来呢,想必对于自己会被洗掉记忆这个事,一般人都会不大乐意的——哪怕那记忆是个噩梦,但那是自己的! 但他居然要送自己的儿子去学习法术,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这是在发现这个世界居然真的存在神秘之事后,受到了莫大的震动,由此引发的反应吗? 看来自己这位陈靖世伯,是个很果决的人呐! 想了想,周昂道:“请柬我收下了,烦请回复安平兄一声,就说今晚我一定去!” ------------ 第五十二章 夜宴 望江楼位于光寿坊。 受限于时代和建筑材料、建筑成本的关系,这年代的房子,除了佛塔之外,很少有修得太高的,望江楼高五层,已经是翎州城的地标级建筑。 也因为周围的其他建筑普遍就是两三层,所以即便是位于光寿坊,上到五楼之后,仍然可以轻松地望见南边从安民坊流过的灵江。 说是望江楼,也是名副其实。 但高靖请客的时间是在晚上,这就显然失了观景的可能。 只不过晚上的望江楼,却也有另外的一番热闹。 请柬上写着时间,周昂就踩着点儿过去,一路走着,等到了地方,已恰好是天光昏黄,红日已坠。 有人就在望江楼的一楼大堂里候着,一看周昂进来,不等店小二招呼,便已经迎上前去,躬身施礼,道:“请问可是周校书当面?” 校书神马的,纯粹就是个美称,这年代管读书人称校书,就跟后世推销的动不动周总王总,卖房子的张口就张哥李哥差不多。 母亲周蔡氏在家时称呼他“昂儿”,对外则说“我家大郎”,不识文字的街坊们叫他“周家大郎”,熟识的读书人可以称呼表字,陌生人略客气点称呼“周郎”、“周家相公”,将来要是能发点财,指不定还会有人称呼“周大官人”。 称呼而已。 周昂扭头看他,客气地道:“不敢,正是周昂。” 那人又是微微一礼,道:“周校书请随我来,我家县祝已恭候多时。” 于是周昂随他拾阶而上。 五楼。 天色虽还未全黑,但楼内已经掌起了各处灯烛,照得整座酒楼都格外亮堂、格外大气。这一路上去,衣着整洁的店小二来往穿梭上菜,未被点中的佐酒歌姬失意下楼,各处雅间里乱纷纷传出琴歌与酒令,时不时有一阵哄堂大笑贯人耳膜,酒香菜香与女子的脂粉香,萦绕不去。 路过四楼的时候,周昂甚至还听到了一个小型乐队的演奏。 红牙拍板、寸关琵琶,伴着一女伶的浅吟低唱。 这个年代有钱人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而平常时候,在这个时间点,周昂应该在苦读或练字,周蔡氏在缝缝补补或做绣活儿,再过大约半个时辰左右,这边要越发喧腾的时候,万岁坊那边已经基本人人入睡,难见灯火了。 五楼一样蜡烛高烧,却比下面的几层要显得清幽了不少。 如果是中午那顿饭,这边的雅间怕是一室难求,但晚上的话,大约是因为江景没得看,不少人也就懒得附庸风雅了,三楼四楼要个雅间,聚些好友,要女伶一人,佐酒歌姬三五,推杯换盏之间,软玉温香在怀,自是难得风流。 这就是望江楼在晚上的热闹之处了。 把周昂引到五楼一座雅间的门前,带路之人便微施一礼,转身告退了。 周昂伸手推开门,站在窗前的高靖应声转身,笑着拱手,道:“子修兄!” 周昂也拱手,却道:“安平兄在看什么景色?” 高靖伸手延客,等周昂坐下了,他才在对面落座,却是笑道:“刚才还有些夕阳余晖,现在只剩一片苍茫了,哪里还有什么景色?” 顿了顿,又笑道:“要说景色,子修兄方才一路上来,大约领略不少。” 周昂闻言摇头笑起来。 说话间,门从外面打开,却是方才引路那人重又回来,手里端了茶盘。 给两人每人倒上一杯茶,他正要转身告退,却又被高靖叫住,“且住!”然后对周昂介绍道:“子修兄,此乃我家仆,名高僮,以后若是因私事遣人送信,就是他去,子修兄莫要拒之门外。” 周昂闻言冲那高僮点了点头,而那高僮也又施一礼,这才转身出去了。 桌是方桌,不算很大,不像是摆大酒请大客的样子,二人对坐却是正好。但雅间其实很大,就不免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两人喝着茶随意说些闲话的工夫,门再次被打开,又是那高僮率先进来,却是避在一旁,在他身后环佩铿锵,却是两个妙龄女子款步进来,逶迤施礼,口称“见过两位相公”,然后分开两边走过来,分别站到了两人身后。 周昂虽然一直过得都是苦日子,但在他过去的记忆里,也还是留下了一些去有钱的同学家里赴宴吃席的经验的。 吃花酒的话可以落怀,这些女子会给斟酒布菜,清谈的格局的话,这些女子侍立身后,做的就纯粹是斟酒的活儿了。 俗称叫“执壶”。 两女过后,又进来两名女子,一人怀抱琵琶,一人手执红牙拍板,进门来亦款款施礼如法,口称“两位相公万安”,高靖微微点头,道了声,“坐吧!”她们便应了声“谢相公!”,然后各自从角落处搬了胡凳,款款落座。 高靖笑道:“夜来无甚景致可供佐餐,便命周僮叫了小曲,或可下酒!” 周昂笑笑,道:“安平兄太客气了。” 高靖闻言也不答话,只是冲那高僮微微点头示意。 高僮转身离去,不一刻,十几样菜肴便流水般端了上来,摆了一桌。 两壶好酒,醴阳春。 身后女子布筷,执壶斟酒,然后退到身后。 不急着喝酒吃饭,高靖先吩咐一声,道:“唱些清淡的曲子来。” 于是那门口处侧身坐的两女子微微点头,顷刻间琵琶声动。 还别说,多了四个妙龄女子执壶唱曲,这雅间里顿时就不空了。 于是两人就着小曲,随口闲聊着,边吃边喝。 聊得尽是些读书、学问。 不知不觉间已是酒足饭饱。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是周昂第一次喝酒,还好,度数不高,又是纯粮食酿的,一壶约莫也就一斤多的样子,下肚之后跟喝两瓶啤酒的感觉差不多。 搁到上辈子,这就算是还没开始呢,但两世为人,身体素质、酒精耐受度都明显不一样,此时多少还是有些微醺的感觉。 江风徐来,不寒不暑,甚是畅快。 高靖也不命人添酒,只示意高僮赏了钱,命那四名女子都出去了。 房门一关,清风朗月。 高靖的手指在桌边轻叩两声,笑着问:“我闻令尊曾为县典史,市井之间,至今称颂,子修兄有意出仕乎?愿为典史,或愿为茂才?” 周昂闻言笑笑,心说终于来了。 为了请这次客,高靖先是把地方选在外头,然后又摆下这番轻奢的阵势,讲究,但又不奢靡,算是把礼貌做足了,要说的,大概就是这番话了吧。 还是略直接了些,但仗着酒后,也算曲婉。 从上次他主动登门,到昨日陈家院子里的邀请,以及他身为上官却一直以来如此的客气和尊重,都已经早就表明了他的拉拢之意。 周昂沉吟片刻,问:“典史何解?茂才又何解?” 高靖已经收起笑容,一脸正色地道:“茂才乃郡守之职分责权,在下无能为力,若子修兄愿为典史,我或可助一臂之力。” 周昂笑笑,问:“我要做什么?” 高靖道:“什么都不需要做。每日里到衙门点个卯,关键时刻为我等压阵,平日里尽可来去自由。如何?” ------------ 第五十三章 可 高靖想要拉拢自己这件事,是早就察觉的。 并没有什么抗拒的心理。 以周昂的见识见解来说,他很认可自己这一世的父亲当年的决断,社会阶层是真的存在的,普通穷人家的孩子,如果没有实在逆天的才华,还是别老惦记着一步登天的比较好,走个迂回的路子,未必不是好路。 就算是找工作,在这个年代,还能有比进官府更好的活儿吗? 而且人家一出手就直接许了典史,一县之内,只位居五人之下而已。 很可以了。 正式编制,收入稳定,社会地位高。 有里儿有面儿。 话说,当年自己这辈子的老爹周定,按说应该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了,但他也是在县衙里打拼多年,才爬到典史的位子上的。 直接由这个职位入手,也就算是可以告慰先人了吧。 但这个时候,周昂思付片刻,却并没有急着答应。 不是为了拿乔,只是有些问题是前提条件,他必须要借这个机会先问一问。 想了想,他道:“安平兄想必可以查到,我是纯粹的野路子出身,民间俗谓‘野狐禅’,说的大约就是我这种了。是以,我其实并不太知道你们衙门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怕万一遇到紧要之时,我就算想插手也不好办。说不得,帮不上忙还好,万一反倒耽误了你们,岂不误事?” 高靖闻言微微愣了一下。 他想过周昂可能拒绝,可能答应,但还真是从未想过周昂会想到这个。 不过仅仅只是犹豫了片刻,他就坦然笑道:“倒是我想岔了,还以为子修兄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其实也不是什么太过机密的事情,子修兄若是有心,自然有的是渠道可以打听得到。在下诚心相邀,有些事情,当然也就不必避讳。” 周昂点头,道:“请讲。” 高靖道:“朝中有太祝,郡有郡祝,县有县祝,我们表面上负责祭祀、管理山川鬼神之类,其实那只是表象,我们是半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另外一个体系。” “太祝只听命于陛下,和政事堂三位宰相,郡祝只在一定程度上受太守的辖制,但凡事自专,不必请示汇报,到我这里,与县令的关系,也是如此。我们都只受太祝寺的直接管辖。地方官员对我们,只是表面统辖而已。” “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我们所做的,实在是这世上最独特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上有四大妖庭九大天妖,中有他国不断窥伺,各种帮派横行一方态度不明,下有各种妖怪层出不穷,杀之不尽,我们这一支人马,就是专司处理这些甚至连朝廷邸报都不会说的事情的。” “越往上走,知情者越多,但知道归知道,谁都不会愿意把这些事情对天下人公开,一旦公开,就算不会引得全民修仙之类,至少也是人心惶惶,难得安定。因此不独咱们大唐如此,其他各国,也都如此。所以,各国都会有类似我们这样的人,为朝廷,也为天下人,斩妖除魔。” “也就是说,我们的对手,是妖怪,以及它们最上层的四大妖庭九大天妖。当然,也包括各国派过来的间谍,以及那些行踪诡秘目的各异的地下帮派。” “我们平时很闲,县祝衙门有自己的一套监控系统,我们的经费直接由太祝寺下发,无论地方上是穷困还是遭了灾,都与我们无关,再穷也穷不到我们。可一旦遇到需要我们去解决的事情,却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他一行说周昂一行听,只微微点头,却并不插话。 说到这里,高靖想了想,又道:“我们这些人,就拿咱们县里来说,其实各种情况都有了。有些是意外被卷进这些事情,决意加入,那么,有天赋的,在接受了一定的培训之后,就有机会‘开窍’成功,成为我们的一员,而没有天赋的,或年纪已经老大的,我们也都尽量安排一份职事给他。” “有些是因为各种缘故,比如父辈就是我们中的人,或者是被太祝寺特意挑选出来的,就会从十七八岁起就开始学习,在‘开窍’成功之后,极少部分天才,会被留下,继续进行高深的学习,其他大部分,比如我,就会被派驻各地,大部分是尽量回自己的家乡,进入各级的衙门。” “当然,开始任事,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会停下了,几百年的经验告诉我们,越是在下面勇于任事之人,其实反倒越是容易找到晋升的契机。” “另外还有一部分,就是如此刻我对子修兄所做的这样,有长安三大观的门人弟子,也有如子修兄你这样身家清白可靠的本地人,我们是很愿意邀请你们加入的。当然,短时间内,并不会直接委以重任,一些上级要求的绝密事件,也可能暂时不会让你参与进来。” 说到这里,他见周昂很理解地点了点头,就笑着,道:“大概就是这些吧?子修兄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周昂想了想,莫名觉得有些绝境长城守夜人的联想感觉,就问:“一旦加入你们这个机构,应该是……不禁婚娶的吧?” 高靖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失笑,“当然不禁!” 周昂笑笑,道:“若是如此,我回去跟家母商量一下,家母或许就不会反对了。只是……” 停顿了一下,他道:“典史之位,备受瞩目,就不必了,安平兄能为我谋一份文吏的职事,想必家母已经可以满意。” 高靖闻言,手上茶杯转了半圈,却依然点了点头,道:“可。” 那接下来就纯粹是谈谈条件待遇了。 周昂道:“我每天都要拿出半天的时间来,入山修习。” 高靖点头,道:“可。” 周昂问:“我若加入,月俸几何?” 高靖闻言应声道:“月俸依例,月一千六百文,每旬可休沐一日。若参与行动,根据贡献大小,和上头的赏赐之多寡,给予奖励。” 周昂想了想,点头,也说了声,“可。” *** 中秋节快乐! 每逢佳节不想干活…… ------------ 第五十四章 夜话 翎州城的宵禁,从二更开始,也即晚上九点钟。 宵禁一旦开始,除值夜打更或巡逻的士兵之外,任何人不得外出走动,哪怕是在坊内也不行,抓住就是要直接先关起来再说的。 事实上,初更时分,各坊的四门就已经关闭三门,等宵禁开始,最后一个门也会关上,除非紧急情况,否则是不能开门的,没能赶在二更大闭之前回去,就会连坊门都进不去,基本上就意味着你今晚要露宿街头了——露宿街头,就意味着你犯了宵禁,是要被抓的。 说白了就是控制严密。 至少在明面上,别管你仕宦之家,还是富甲一方,这个宵禁还是没人敢犯的。所以定更之后,一般各大酒楼的客人就会陆续结束第一场了。 一部分人回家睡觉,还有一部分要接着玩第二场的,就会转到花柳之地,继续饮酒作乐——他们就会彻夜不归了。 周昂与高靖的酒局,也就是在定更时分,就已经结束了。 大家说定了一些基本的东西,周昂就告辞离开,高靖则亲自送到酒楼门口,目送周昂离开之后,他才上马。 坊门已经关闭三个,周昂不得不稍微绕了点路,等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与小妹却依然没睡——小妹应该是睡了,但母亲一起身,她就也激灵灵醒了,揉着眼睛同母亲一起出来,很快就掌上了灯。 周昂出去吃酒并不是第一次,但这次有些非同寻常的意味。 因为去之前向母亲报备的时候,周昂就坦言,这次吃酒,很可能是请客的人有意请他出去做事。十有八九会是进衙门。 至于原因,周昂说很可能是父亲当年的朋友在暗中运作。 但对方是谁,周昂说连他也不知道。 这是迟早要说的事情,再说了,周昂也很需要有这样一个契机,使自己以后可以合情合理地往家里拿更多的钱。 那当然是晚说不如早说。 这对于周蔡氏,对于周子和,对于整个周家,当然是头等大事。 周蔡氏虽也熄了灯躺下了,却又哪里可能睡得着,只是和衣而卧,等着儿子回来罢了——此刻起来点了灯,她本是心里有许多话想问,见儿子脸上红扑扑的样子,却是什么都没问,一边打发要周子和先去睡,一边自去厨房,给周昂烧了些开水来,这才一家人围着吃饭的小桌子坐下。 周昂其实并没有喝醉,只是这个年代的酒似乎后劲儿不小,下楼时还好好的,一路走回来,吃风一泼,反倒又添了几分醉意。 等母亲和妹妹都坐下,周昂便把刚才吃酒的事情简略一说,然后道:“我若进去,去的应该是县祝衙门,月俸一千六百文,每旬休沐一日,另外,高县祝虽未言明,但听他的意思,大概是每个月都会有些津贴,但多少无常例。” 周蔡氏略有些紧张地问他:“你应下了?” 周昂道:“并没有。我说需要回来问问母亲的意思。” 周蔡氏闻言点点头,却又疑惑,道:“我实在是想不到,会是你父亲的哪位旧交呢?按说这些年过去,就有些往日情谊,在你大兄身上也差不多用尽了。不成想,至今还有人惦记着……” 说到后面,她微微带了些哽咽。 周昂闻言只是笑笑。 事实上……她可能一直也想不到,因为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但周昂准备过些日子后告诉她,是陈靖世伯使的力气。 这并非单纯为了掩饰自己身上以及县祝这个衙门存在的秘密,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那位已经去世的父亲,在母亲心中的形象,应该一直都是异常高大的,既然如此,把事情推到他的身上,应当是可以让母亲收获一些多年后的甜蜜。 虽然儿子的成就,和丈夫的成就,对于一位未亡人来说,其实无分大小,在她的生命里,这两样都很重要,但儿子的成就以后还可以有许多,已经亡故的丈夫所能做的,却大约也就剩下这一步了。 略等片刻,当周蔡氏的情绪舒缓了一些,周昂道:“若是母亲同意的话,我明日还要去伯父家里,告知他一声。另外……” 顿了顿,他道:“为人洗衣服这件事,把手里的活儿都交回去之后,母亲就不要再做了。一来我已经可以养家,怎可让母亲还如此辛劳?二来么……” 这是唯恐母亲不答应,周昂特意加上的第二条—— “二来儿子在衙门里行走,却仍叫母亲与幼妹每日里忙碌,为人执贱役,说起来也叫人瞧不起儿子,不免脸上无光。” 周蔡氏犹豫好一阵子,才终于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问:“昂儿,你……想好了吗?真的要走这条路?” 周昂讶然地看着她。 迎着儿子的目光,她叹了口气,道:“我虽不曾参与过什么事情,但当年我曾见你父亲每日里做事,也听他说过不少,你需知道,那衙门里行走的,都是精明过人之辈。以你父亲当年的为人与交际,一旦发现身体支撑不住,唯恐自己身死之后会遗祸给你们兄妹,临死之前犹要散尽家财才放心。” “他是宁可咱们娘三个吃糠咽菜,至少也能让你们兄妹都平安长大。更何况……更何况他临去之前还曾一再叮嘱我……” “他说,由小看大,可知昂儿性情木讷不敏,因此,一是将来决不许你踏入官场半步!二是叮嘱我,将来为你娶妻,不求富贵不求貌美,只寻一户妥当人家女子过门,要柔顺为佳。不求闻达,夫妻间能平稳度日就好。他怕你会困于那些要强的女子之手,终生不得安闲……” 这一席话,听得周昂有些呆。 一不许进官府,因为看透了儿子不是什么聪明人,勾心斗角的事情玩不转,搞不好会被人玩死,二不许娶富贵人家或是太漂亮的女子,怕不怎么聪明的儿子一辈子都被女人驱使着,甚至死在女人手里…… 站在现在这个周昂的角度去看,自己那位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简直把曾经的那个周昂给算得透透的! 要知道,他死的时候,当时的周昂才六岁。 而他自己也才只有二十七岁! 即便是现在的这个周昂自诩聪明,而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独特视角,又使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独出于众人之外,可这个时候在昏黄灯光下,听自己的母亲讲起这些,他仍是不由得地在心里感慨一句:这可真是聪明人啊! 怪不得他当年能年纪轻轻就做到那个地步! 想了想,周昂缓缓地道:“母亲放心,我只是进去谋一份差事,老老实实听命于上官也就是了,我不学父亲。” 周蔡氏闻言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却依然道:“你明日去你伯父那里,看看你伯父,尤其是你大兄怎么说再定。” 周昂想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竟在母亲这里出了些波折,周昂却也并不觉怎样,他知道母亲是真心的为自己考虑。 甚至于,晚上躺在床上,他也已经基本上想好了明日去伯父家里,会面临的可能出现的情况,并想好了各种说法。 但第二日傍晚,当他算着时间赶到伯父家里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本以为也有可能会反对这件事,至少是会表示很担心的伯父和大兄二人,听说周昂要进衙门做文吏,却是当即纷纷大喜—— 大兄周晔道:“当日我说,你去陈家接下抄经一事时,就说是县衙许忠许典史的保,你可还记得?” 这个周昂当然记得。 虽说因为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人,是那位陈靖世伯,但这属于意外情况,正常来说,如果没有许典史这个保人,周昂当初是接不下这个活儿的。 也因此,周昂本来已经盘算,改天要稍微备一份礼物,托大兄周晔带自己亲自登门致谢的——活儿虽然半路不干了,但这份情是一定要记得的。 于是周昂点头,道:“当然记得。” 周晔便道:“那许典史前几日告诉我,前些日子王县丞也去陈府吃满月酒,事后陈府答谢,由陈氏的一位管家作陪,许典史却好也在同席,席上陈府那位管家主动提起昂弟你,称赞你字体飞腾,为人诚谨,是本地年轻一代的人杰!王县丞当场便说,等衙门里六房出了缺,便让你补进去。” 周昂闻言讶然。 他没想到的是,当日拒绝了陈府那位管家的邀请,居然还能结出这样的果子。 而此时周晔笑着道:“说不得此番便是王县丞发了话了,虽说进的是县祝衙门,叫人有些疑惑,但想来既然王县丞看重你,将来必有后话。大不了等六房那边出了缺,再把你调过去就是了。上有王县丞和许典史看顾,下面又有愚兄我在,昂弟你进去之后,只管小心做事即可,绝不会有人为难与你!” 周昂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解释什么,只是道:“这么说,这衙门,我可以进?” 周晔当即道:“你已是有跟脚的,自然可以进!” 周昂想了想,点点头,却又道:“既如此,那我就回去禀告母亲,此事算是就此定下来。只是……大兄,我进的毕竟是县祝衙门,与你们那边应当暂时没有关碍。而且一时间,似乎也不好确定是不是那位王县丞出的力。是以我想,你也暂时不要在你们那边说起此事的好。等将来有机会,如果被调入你们那边,再请你带着我,去向王县丞和许典史致谢。” 周晔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但周昂虽然面带笑容,却并没有要解释一下的意思。 片刻后,周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倒是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道:“也好!” ------------ 第五十五章 可笑 伯父和伯兄全都赞同,事情一下子就顺遂了起来。 周昂踩着夜色回到家里,把事情一说,看得出来,周蔡氏仍有些担心与疑虑,但最终,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男孩子长到了十八岁,又是读书长大的,一定程度上,她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儿子的判断——再说了,总不能一直读书吧?总是要出去做事情的。只要做事情,必然要与人打交道,总不能老是把他拘在家里读书吧? 他自己也明显是很有要出去做事情养家的计划的。 既然如此,若是还要拦着,怕是要挫伤他的心气了。 周蔡氏既然点了头,第二日上午,周昂又把自己要进入官府的事情与郑桓师叔说了,见他也并无反对之意,于是中午从城外回来,他就去到了承德坊的县祝衙门,请人禀报之后,进去见到高靖,表示自己随时可以入职了。 赶上后天是休沐之日,两人便议定,大后天,周昂就正式来入职。 出了县祝衙门,周昂去买了一些果脯与糕点,去了宏泰坊。 几日之内,这是周昂第二次来探病了。 山陂先生陈靖仍旧卧榻不起,不过气色却已经是好了许多。 自听见院中动静之后,他脸上就露出笑容,等周昂进去,他挣扎着要起来,周昂快走几步过去,他虽未成功起身,却是一把抓住周昂的手,诚恳地道:“贤侄,这次多亏了你!” 然后不等周昂说话,他招手,示意自己的儿子再走近些,然后指着他,对周昂道:“这是我独子,名翻。虽一直读书,但尚未冠礼,无有表字。” 又对陈翻道:“这便是你周家昂兄,此番你我父子二人的命,就是他救回来的!你以后当以兄侍之,不可轻慢!” 那陈翻闻言,冲周昂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口称,“见过大兄!” 周昂下意识地想拦,他的心理,是不大习惯别人对自己高高挂起的,但此时感知到陈家父子的心态之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只侧身避让,并没有拦他。 这个侧身避让,对陌生人而言,当然是不受礼,但在此时而言,却基本上就是勉强受了半礼的意思——情我领了,但这个礼太大,我不该受。 等他起身之后彼此聊几句话,尤其是周昂主动说自己已经有了表字,然后陈翻就去烧水冲茶,周昂则留在屋里,陪陈靖闲聊。 主要是周昂向自己的这位世伯,通报自己也即将进入县祝衙门的事情。 当然,不免也要问一下上次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 陈靖进了承德坊的县祝衙门,做一个普通的文吏,负责抄抄写写整理卷宗的活儿,而陈翻本来可以选择去接受专业的培训,他毕竟年轻,可塑性很强,但考虑到家有老父,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就留在翎州本地,跟随县衙内的众人入道。 说起这个,陈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是有些话想问。 周昂能隐约猜到他想问什么,但他没有问出来,周昂也就暂且诈做不知——其实很多事情,现在连他自己都也还迷糊着呢。 他加入了一个叫“山门”的门派,或者叫组织,拜了徐甫先生为师,按说这是很清楚的一件事。 但说出来可能都没人信,把自己收进师门之后,师父就跑了,到现在大半个月小二十天了,自己这个当徒弟的,居然再也没见师父一面。 所有一切该师父去做的事情,他大约也就只做了一件,那就是帮自己取了一个“子修”的字,其余的事情,全部由郑桓师叔代劳了。 而且就算是有人代劳了,郑桓师叔传授起东西来,也的确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其实现在对于自己正在学习的“修持”,对于“灵气”,对于“山门”,乃至于对于这个庞大而又神秘的“神秘世界”,周昂都还是一知半解的状态。 “山门”这个门派,到底有什么历史?现在在江湖上,或者说是在神秘世界里,到底处在一个什么位置? 完全不知道。 甚至连是不是能对旁人提及山门的存在,周昂都不确定。 而且说起来,之所以在感知到高靖的拉拢之意后,周昂就动了心思,后来也算是在家庭层面一力促成自己进入衙门的事情,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居安思危,想要为自己再找个根脚的意思——山门当然是好的,师叔和敖春都是好的,但山门实在是太过诡秘了,处处云遮雾绕,叫人看不清楚,心里不踏实。 所以,周昂想要加入另外一个组织,一个正常点的组织,看能不能打开另外的一番眼界,至少是对师叔语焉不详的神秘世界,多一个了解的渠道。 所以,此时陈靖世伯不问,周昂也就不提了。 等陈翻回来,正好周昂又问了下他的身体,得知当日被送到了县祝衙门之后,就由专业的大夫给看过伤,眼下还有些不大舒服,但大夫当日已经说过,幸而当时被踹中的地方在后背,虽有些气血瘀滞,但行了药化开了,也就不妨事。 想那县祝衙门里动辄就会跟山精狐怪等生死相搏,受伤应该是家常便饭,那他们的大夫在处理这一类的伤病上,应该是行家里手,人家既然都说没有什么大碍,自然就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于是周昂也就只叮嘱几句,便不再多言。 喝着茶,再说几句,随后周昂起身告辞。 陈靖虽有挽留之意,却也并未强留,只是差陈翻送出门去。 想必他也是觉得,以后大家就算是同事了,同处一个衙门,彼此关系又亲近,说话的机会还有的是。 周昂出了宏泰坊,不急回家,先去崇光坊转了一圈。 在大唐,铁匠铺是受官府管控的行业,据说利润很大,但条条框框也是不少,铁是官府专卖的,用每一斤铁都要报备,做成什么、卖了什么也是要随时接受查账的——因为铁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 崇光坊里一共有三家铁匠铺,但卖的大多都是些农具、菜刀、剪子之类。其中一家规模最大,还有马蹄铁,而且兼卖铜镜。刀剑匕首之类也有,但种类数量都极少,而且看上去都显得挺轻薄的,更像是记忆中读书人喜欢佩戴的剑,周昂不确定这么薄的剑脊,是不是会花哨无用。刀也多数是柴刀、砍刀之类,其实更应该被归类为猎具。 店家热心的张罗生意,给周昂推荐了好几把看上去很漂亮的佩剑,周昂都只是拉开看看,就又放回去,反倒是几把匕首,他反复地摸摸看看,但最终还是没下定主意买不买——跟钱跟价格都无关,关键是他对这东西外行,材质啊之类的,都不懂,怕花了大价钱反而买来不实用的。 于是三家都转了一遍,最后他也什么都没买,只寻一家粮铺买了斗大米回家。 一路回去,他还寻思着县祝衙门里肯定不少懂兵器的好手,回头等自己入职了,请他们给推荐甄别一下,才是最好。 可巧的是,等到回去就发现,衙门那边的杜仪杜子羽就在坊门口等着呢。 却原来,他是奉命来给周昂这个新人送上一套官制衣物的。 墨黑裹绸的软脚僕头、一身青色长袍,外加一双薄底快靴——据说这是衙门里文职人员的标配,一年会配发两套。 当然,就是普通的职员服装而已,跟官服还不是一码事。 穿着这一身,只是会让人感觉整洁大方,但也并非官府里人的专属衣物,街面上做如此打扮的人有的是。 周昂道了谢,接过东西来,客气地邀请杜仪到家中小坐,却被婉拒了,杜仪只是叮嘱他回去试穿,若不合身,随时可以去某某铺子小修。 看来那里是接了官府制服的订单的。 周昂再次道谢,眼看杜仪要走,忽然又叫住他,说起自己刚才去逛铁匠铺的事情,那杜仪闻言却忽然笑起来。 周昂不解,却听他道:“地方上几个铁匠做的些东西,不过是卖给几个有钱的公子哥儿摆样子罢了,哪里是咱们合用的?子修兄需要什么兵器,等入了职,直接去咱们的武库里选就是了。咱们武库里都是铁官的产出,而且供给咱们的,都是上上品,无论哪一样,都是你在市面上高价也买不到的!” 周昂闻言恍然大悟。 想想也是,在冷兵器时代,刀剑的生产技术,是肯定一定以及确定必须掌握在官府的铁官手里的!而自己一旦加入了官府内专门负责斩妖除魔的组织,领取种种上好的兵器,甚至是连福利都不算的,这是必须的装备。 自己居然还傻乎乎的跑去街面上买,说出来可真是叫人笑掉大牙的事情了! ------------ 第五十六章 啊? 四月二十九日,半阴天,周昂要正式入职了。 一大早起来,周蔡氏就忙忙叨叨的煮饭、做菜,家里已经洗好的衣服都已经送还,晾衣绳也都解开收了起来,周昂换上新衣服新鞋子之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适应这双鞋子,周子和喂完了鸡,就跑过来又摸周昂的新衣服。 她生下来没多久,两人的父亲就去世了,她的记忆里并没有父亲的模样,是以这个时候纯粹就是觉得哥哥穿这身衣服好威风。 饭罢,周蔡氏亲手给周昂戴好那软脚僕头,母女两个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从今天开始,周家就又是吃公家饭的人家了。 只是周蔡氏脸上除了一抹骄傲之外,难以掩饰的还有一抹担忧。 衙门里上值的时间,远远晚于万岁坊里大多数人家自发的早起做工时间,因此周昂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出门,一路走去,竟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到了承德坊,进入县祝衙门,与高靖见了一面,闲谈几句,随后杜仪便过来,负责带着周昂入职。 该走的手续还是要走的。 填写一份个人情况清单,签名存档兼上报,然后领取自己的腰牌。 等到这一切办完了,周昂就算是正式的衙门文吏了。 然后也不着急入职,杜仪先带着他把县祝衙门粗略地转了一遍。 县祝衙门当然没县衙大,但是要知道,县衙里一共住了四个官,县令、县丞、县尉、主簿,都在那里办公,但县祝衙门就一个官。 院子相当大。 进门就是正堂,平常不用,审大案,或聚众议事的时候才用,正堂两边是两个小跨院,一边是库房,存放兵器、纸墨、被服等东西的地方,另外一边则是大家的办公之地,还有个不大的档案室。 正堂后是二堂,二堂两侧,也是两个跨院。 其中右边那个是马厩,旁边就是衙门的侧门。茅房也在这边。 左边那个偏大,但只有一排正房,两厢都空着白地,摆了兵器架子、箭靶等物,院子里铺着沙土,有人在练兵器,也有人在练射靶。 据说这个院子里有地下室,用来关押极端危险的人物的,但现在空着。 如果是外地调来,可以申请在这个院子里住,不收租金,但不能携家带口。 再往后的第三进院子,进去后正中间先是一个小花园,打理得挺漂亮的样子,两边也都是跨院。据杜仪讲,左边院子是县祝和家人住着,右边院子则是个小厨房,另外停了几架空马车。角门就在这里。衙门里的仆役也住在这里。 整个大院子转了一遍,有些进去看看,有些则不好进去,但这个院子的大概布局,周昂还是看明白了。 典型的左重右轻。 左边从前到后依次是大家的办公之地、武职人员的演武场和宿舍,下面是地牢,以及县祝的住所。右边则依次是库房、茅厕、马厩、仆役的居所,和小厨房。 转过一遍,使周昂知道什么事情该去哪里解决了,杜仪也不急着带周昂去办公的地方,反倒是先带着他重新又回到库房那边,吩咐一声,命人打开了武库。 四壁灯烛都点起来,这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顿时亮堂不少。 中间是空地,四周是几个架子的各色兵器。 主要是刀、剑、枪、棍,和哨棒。 其中一面架子上放着几十张弓,和数不清多少的一捆一捆的箭。 周昂看了一圈,在角落的一个架子上,发现居然还有飞镖! 这里的兵器,当然都属于制式兵器,批量制造的,一模一样。 刀剑棍棒之类,周昂其实并不是太感兴趣,但他还是走过去,拿起一把剑,拉开——顿时寒光刺目。 即便周昂是个并不懂兵器的人,这一入手、一上眼,还是第一时间很直观地就明白了,这类兵器虽然是批量制造锻打的,但无论材质还是工艺,显然都不是外头的铁匠铺里的匠人能做得出来的。 拔剑出鞘,手感尚可。 杜仪这位主事一直就在身后站着,这时候笑着说:“佩剑或佩刀,是每人都有一把的,随便拿随便挑。要是还需要别的,也不麻烦,你回头写个条子上来,请县祝用一下印即可。” 周昂“哦”了一声,转首看见了另外一个架子上的几把短剑。 于是还剑入鞘,放回去,过去拿起一把短剑来。 也还是制式的兵器,拔出来握在手中,比剑要轻了许多,但依然质感十足。 身后的杜仪道:“正剑长三尺六寸,宽一寸八分,短剑长二尺八寸,宽一寸二分,如果需要,这边还有大剑。” 周昂甩动手里的短剑,挽了个小小的剑花,转身笑道:“我就要这个吧!” 借着蜡烛的光又看一遍,剑身无丝毫瑕疵,于是他还剑入鞘,又过去把刚才放回去的那把长剑也拿起来,道:“这两把剑,如何?” 杜仪当即点头,道:“可。” 随后又转头对看管库房的人道:“短剑的条子我随后命人送来,你待会儿把周文员选中的这两把剑送过去。” 那人当即点头,“诺。” ………… 出了库房,两人从大堂前走过,杜仪笑道:“走吧,去见见同僚们。” 说话间,他解释道:“咱们翎州是大县,但也只是县,目前咱们衙门里有武职人员七人,包括上高县祝在内,一共是八人,辅兵五十人,小部分安插在城门等地方,大部分会有日常执勤,只有在需要出动封锁的时候才会用到他们。除此之外,咱们衙门配了六名神射手,那天你也都见到了。” “衙门里的仆役和文员,几乎全部都是因为各种事件被牵涉进来,然后进来的,与你并不相同。你也不会跟他们一起办公。” 说到这里,他手指往西边指了指,道:“那边的郡祝衙门,就要比咱们大发多了,修行者更多,位阶也高,实力比咱们这边要强出好大一截,兵备也更足,他们甚至配备有一名符师。上次捉拿那黄鼠狼妖时你也见了,就是郡里给的符。” 啊? 等等…… 前头还好,大约都能理解,也明白他们就管修持之人叫“修行者”,但最后一句,周昂却一下子听得有点懵。 符师? 想了想,他略有些谨慎,但又按捺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符师?” 他这一问,杜仪反倒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笑着解释道:“符师和器师,都是在长安那边经过专门学习的,而且至少六阶!但相对来说,符师更多一些,因为据说更好培养,但器师培养起来就更难一些。” “所以,咱们虽是大郡,也只是配备了一名符师,没有器师。” 顿了顿,似乎是怕周昂还是不理解,他又特意解释道:“符师很厉害的!说是配给郡里的,但其实他只是负责为郡里制作一些常备符箓罢了,只有在很重要的时候,才会偶尔出手帮个忙,大部分时候,他根本不参与底下的这些事情。连郡祝都很尊重他,并不拿他当真的下属看待。” 周昂还是有点懵。 但他很快就从杜仪的话里提取到自己最适合发问的一个点,然后问:“符师……必须要至少六阶吗?” 杜仪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不到六阶,就还无法看到周围游离的灵气,自然就谈不上把控和沟通。所以符师和器师的起步,都是六阶。” 啊? “因为符和器的制作,都需要修行者具有强大的与灵气的沟通能力,据说此前也曾有低阶的人能行,但那种天才太少了,因此几百年来渐成定制,就是从六阶开始,才会转到符师和器师的路子上去。” 啊? 那……那…… 周昂有心想问,那你们平常都没有“观想状态”吗?你们都看不到那些游离的灵气吗?一丝一缕的那些五彩小丝带?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太暴露自己了。 不管别人如何,都首先就暴露了自己是能看见的这件事。 这个时候,似乎是发现周昂有些发呆,杜仪就又笑着道:“那天子修兄独力杀死了一只黄鼠狼妖,想必妖元还在你那里吧?子修兄可能不知道,妖元与妖丹,都是制作器的重要材料。所以,如果你愿意把那只黄鼠狼妖的妖元卖给咱们衙门的话,可是会值不少钱的!” 顿了顿,他道:“到时候高县祝可以托人给制作成一件‘小器’,咱们衙门里就又可以多一件法器了!” “啊?哦……那个……你说妖元啊!不必了,我……另有他用。” ------------ 第五十七章 娘 同事们大都和善而疏远。 杜仪和周昂一起到了大家办公的房间之后,郑重地把周昂介绍给房间内的几个人——巧了,都有过一面之缘——大家都点头致意,但也仅仅是点头致意。 裹伤布顶得肩膀的衣服都有些不协调的那位,是当初击杀黄鼠狼妖的时候被对方抠入肩胛的,叫刘瑞,字叔玉。周昂发火焰的小法术,就是从他那里揣摩来的,因此记忆最深刻。 一个叫卫慈的,字子义,看着能有近四十岁了,据说擅长望气,很多时候锁定妖怪的活动范围,都是要靠他的。 还有一个叫冯善,子孟秋,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小个子。当初对黄鼠狼妖的那一战,他也出场了,但他刚一出手就被“凝固”了一下,没什么发挥,因此周昂也只是记得他,却难谈什么具体印象。 一圈人介绍完,刘瑞和冯善重又坐下掷骰子,卫慈也又坐回去练字。 全然没有一点欢迎新人的样子。 不过周昂也不在意。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完全不必着急融入新环境,你是新来的,就是新来的。 杜仪又说了几句,要等外出执勤不在的几个人回来,再介绍给周昂,然后就走了。等他一走,周昂到分配给自己的书案坐下,期间还不经意地扭头瞥了一眼卫慈的字——啧啧!真难看! 很不错,笔墨纸砚全部免费使用,用光了还能再免费领,不限量。 过不大会儿,一个文员过来,拿过来一份可以称之为申请表的东西,周昂看了一眼,落笔签了字。过了没多大会儿,一把剑和一把短剑,就被库房那边的人给送了过来。 然而人来人往,全然没有打扰到这间屋子里的气氛。 该练字的练字,该掷骰子推牌九的也继续玩。 中午这里有聚餐,叫“会食”。 周昂本来只是打算蹭顿饭再走,却不想连高靖这位县祝都来了,特意又把周昂介绍给到场的所有人。 这下子,不独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整个衙门所有在家的文员、弓手以及普通的士卒,都知道周昂这个新的文员加入了。 看大家的表现,高靖这么做,应该是很给面子、很抬举的一件事。 会食罢,周昂也特意向高靖道了谢,但随后,他还是主动跟杜仪打了个招呼,拿上自己的两把剑,起身离了衙门。 当初说好的,他一天只上半天班。 至于衙门里是不是需要报备之类的,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 “叮”的一声! 周昂的剑再次被轻易击落。 “嘶!”周昂甩甩手腕,“敖春,你的手劲儿怎么那么大!咱们这到底是练剑,还是比力气?” 敖春一脸无辜,但还是很快就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师伯!可是……我的确控制不好自己的力气。” 看着他的表情,周昂反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摆摆手,“算了算了,再来,看来我得先练怎么才能不被你把剑击落!” 敖春点头,道:“嗯,师爷爷和大爷爷都说,我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所以师爷爷才老是催我练字……哎,师伯,你的字写的那么好,要不你教我练字吧?我陪你练剑,你教我练字,好不好?” “好啊!当然没问题!但现在么,小心……” “叮!” ………… 半个时辰之后,周昂无奈地坐在廊前的台阶上。 略有点喘粗气了。 说好的敖春陪着自己对打,来训练自己的实战能力,结果呢,根本就打不起来嘛!叮叮叮……别看敖春年纪小,个头也还远远不足,但力气出奇的大,而且速度和反应也都是异乎寻常的快。 而且关键他关键年纪小,太实在,连故意放水都不会,以至于两个人打了半个时辰,始终就是重复着“周昂出剑,被击落,捡起来,重新出剑,被击落”这么一个路子。 周昂累得不行,偏偏还觉得什么都没练。 就这,周昂个子更高大,用的是长剑,敖春用的还是更适合他身材的短剑——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身高体长剑又长,在实力相近的对战中,是真的有巨大优势的。最大的缺点就是怕被身材矮小武器也短小的对手近身。但敖春完全没近身,就总能把周昂的出剑路线直接封死,短剑一点,周昂就握不住了,只能接受连剑都被击落的结果。 敖春在他身边坐下,微微仰头侧着脸看着自己的师伯,说:“师伯,对不起……” 周昂摆手,想了一会儿,道:“我觉得问题不在你,你当然应该练习控制力气,但我的速度和力量都太弱了。所以……这么练可能效率低了点,但也不错!” 敖春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出剑越来越快了!越到后面,你出剑越快,而且角度越来越……不正常。” 顿了顿,他说:“师爷爷说,练武其实没太多讲究,一是练最基本的东西,力气、速度、灵敏,二是练心。我觉得,师爷爷说的练心,其实就是角度吧?” “是思路!”周昂接话说道,“出剑的思路,也包括出拳、踢腿,总之不管攻击还是防守,思路独特而有效,就事半功倍。” 这个问题不陌生,触类旁通的问题。 每年都要做无穷多的各类策划案,怎么才能让自己的作品被选中?然后升职加薪?说白了,基本功要有,但基本功这东西,干这个的,尤其是干到一定份儿上的,都有,还都不差,到最后比的,其实就是思路。 思路独到,就一好百好,基本功的就是负责让这个独特的思路变得更扎实可靠,变得更加具备可执行性。 练武看来也一样。 所以,理论上来说,郑桓师叔给的解决办法是没错的。 敖春虽然年纪小,但作为一个陪练,他真是要什么有什么,虽然跟他练真的有点虐,但正是因为不想被虐,自己才有可能进步飞快。 想明白这个之后,现在的周昂不想别的,就一个想法:争取尽快做到不被敖春一招秒! 歇了一会儿,感觉气息喘匀了,力气好像也恢复了大半,周昂拍拍屁股站起身来,道:“来!再来!” “叮!” “再来!” “叮!” ………… 红日西坠,周昂已经必须要回去了。 此时跟敖春一起并肩坐在台阶上休息,他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想办法晚上洗个澡——以前没有太过剧烈的运动时还好,觉得脏了就自己打盆水擦擦,但今天出了那么多汗,不洗个澡实在是不舒服。 “师伯,你要走了吗?” “是啊,天要黑了,我得下山,回家。” “哦。” “怎么了?” “没事啊!就是觉得,你能回家,真好。” 周昂扭头看他。 十几岁的小孩子,还不懂得掩饰什么,也或者说,最近这段时间,他跟周昂这位师伯已经很熟悉,也很亲近了,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掩饰的必要。 一个大男孩清清亮亮的眸子里,有着某种清清亮亮的情绪。 或许可以称之为淡淡的哀愁。 他是被自己师父捡回来的孤儿,这座小庙,就是他的家了。 周昂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但又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他的话语。 “哎,敖春,为什么外面已经很热了,咱们这院子里还是那么凉快?” “我不知道。可能是大爷爷布下了什么阵法吧?” 还真是有可能! 不然没道理气温还是只有几度上下的样子,而那堆雪到现在也仍然还是融化一下再冻起来,枣树也没有丝毫要发芽的感觉。 要知道,现在已经是四月底,马上要端午了! 这个等师父回来了,一定要问问。 要是学会了研究透了,给自家的院子弄个恒温,那就很美妙了。 陪周昂安静地坐着,敖春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西方的落日。 忽然,他问:“师伯,你将来会娶亲吗?” “会的吧?肯定会呀!怎么了?” “那你娶了谁,我该称呼她伯娘对吗?” “嗯……对!怎么了?怎么想起说这个?” 敖春笑着,脸上忽然有些小兴奋与小雀跃,“那样我就可以有娘了呀!” 周昂闻言愣怔了一下。 “伯娘也是娘吧?”他问。 周昂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伯娘也是娘。” *** 新书期! 三江推荐! 一天一更也就算了,还更的越来越晚?还想不想红了?哈? 你这样有可能红吗? “我改!” ------------ 第五十八章 争功 周昂的生活很快就变成了三点一线。 还是上午去城外,到山门里去,炼体,跟敖春对练,也抽时间指导他写字,中午在山门蹭上一顿,下午就直接到衙门里坐班。 虽然还是完全不是小敖春的对手,但周昂自己觉得自己进步飞快,他甚至已经开始观察和思考敖春的出剑思路。虽然还是被一招秒掉,但敖春自己也承认,周昂的出剑越来越随意,越来越让他觉得惊奇。 周昂觉得,这就是进步。 用衙门里配发的铁剑练了三天,他们就改用从山门的仓库里扒拉出来的一对桃木剑对练了——桃木剑比铁剑要重,对于周昂来说,能锻炼臂力和手掌的抓握力量,对小敖春来说,则是重点儿轻点儿都无所谓。 在此期间,他还完成了把“裁纸刀”替换成衙门配发的短剑的工作,也就是说,身上同时带着两把剑的情况,不会再出现在他身上了。 至于在衙门里……他现在近乎是个透明人。 他算文员的一类,但又不在文员那边办公,跟那些人几乎不需要打任何交道,但武职人员这边,大家三三两两总有行动,但那种需要他参与的行动,似乎还没有出现,所以,人虽然认全了,但几乎没有什么交往。 他每天到了衙门里,就是坐下喝水、读书、练字,他们的那间办公室里有时人多有时人少,人多时大家掷骰子推牌九,人少时各忙各的,没有什么事情是周昂愿意主动参与的,也没人主动邀请他参与进去。 很快就到了五月端午,衙门里大休沐,放假三天。 一来端午是大节,二来也算庆贺周昂正式出仕,在端午这一天,周晔那边主动张罗了一顿饭,周昂和周蔡氏、周子和都过去,大家欢欢乐乐聚了半日。 等到端午节后,陈靖父子俩的伤势接近痊愈,也终于正式到这边来报道入职了。陈靖入职为正式的文员,陈翻则成了杜仪的跟班,准备“入道”。 他们是怎么“入道”,或者说“开窍”的,其实周昂很好奇。但他知道,这东西是绝对不能问也不能打听的。 当然,周昂也并不着急,他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弄明白的。 ………… 这天中午,吃过午饭之后,周昂照例下山进了衙门。 但刚一进去,他就觉得不对劲。 因为县祝衙门这边几位武职人员工作的特殊性,原本这间屋子里也很少有时候是人员齐全的,不是你外出就是他外出,是正常情况,但今天很异常的是,屋子里居然只有一个卫慈卫子义在。 周昂诧异片刻,问:“子义兄,怎么就你自己?” 卫慈抬头,道:“有任务,都出去了。”随后又低下头去。 态度不大好。 本来嘛,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但并不形成竞争的概念,反而是作为团队来说,大家是互相都有助益,人越多力量越大的,所以尽管周昂是个新人乍来,跟大家都没什么交情,因此无人亲近,但至少大家都态度平静而和善。 再加上毕竟也相处了一段时间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还是挺和睦的。 尤其是卫慈这个人,周昂最近这段时间的观察所得就是:他似乎此前只是个乡下人,连字都不识,后来机缘巧合被某个事件卷进来,才成为了修行者,但他这个修行者,似乎在战斗上并没有什么所长,反倒是善于“望气”,也因此,很多时候他是负责侦查、搜捕的,真到要开打了,他反而被派回来坐办公室了。 一个不怎么能打的人,穷苦佃农出身的前文盲,在一帮战斗力彪悍的修行者中间,气儿是不可能粗的起来的,虽说团队之间,大家都彼此精诚合作,所有人对他的能力也颇多倚重,但光是一个自卑就够让他低调小心的了。 周昂抿抿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过去自己的书案旁坐下了,照例气定神闲地开始拿起一本书来开始看。 虽说周昂现在对于通过诗词歌赋或策文之类的,搏得太守的青眼这条路,并不抱太大希望,但本来就已经有的本事,他还是不准备丢开的。 所以要温故而知新。 期间有一名文吏进来了一趟,又是找周昂签字。 却原来,上次周昂击杀的那只黄鼠狼妖,当时被他送给高靖他们县祝衙门了,高靖在上报的时候,当然把这个作为一份成绩给报了上去,功劳就记成了整个衙门的,但实惠还是要给周昂的。 而现在,是上头已经把上次击杀两支黄鼠狼妖的奖励,一起发下来了,上午时候高靖高安平就已经分派好了各人的应得,现在人家过来找周昂,纯粹就是让周昂签个字,下午走的时候,就可以把他的那一份最大的奖励领走了。 这当然是好事! 虽然上报的时候没有妖元,那只黄鼠狼妖就是一只普通的九品妖怪而已,但也有六十两纹银的纯物质奖励呢! 一式两份,周昂都签了字,一份留下,他待会儿就可以去领钱了,还有一份那文吏拿走了,要入档。 事情刚忙完,周昂还在想现在手上已经有的一百六十两银子,到底该花到什么地方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冯善、刘瑞等五个人,竟是很罕见的前后脚一起回来了。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些不忿。 好像还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他们沉默着进来,每个人都不说话,卫慈问:“怎么样了?” 冯善“嘿嘿”地冷笑了两声,道:“死了一个,抓了两个,跑了一个。” “跑了一个?”卫慈惊讶且不解。 这时,刘瑞也冷笑,接话道:“咱们就是被调去帮工的,这可怨不着咱们,他们那边人比咱们多,又比咱们厉害,结果跑掉一个,还能怪咱们?” 周昂耳中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虽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开口参与进去,只是仍旧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们还没说几句,杜仪杜子羽就迈步来了。 于是大家的怨气就一下子都拱上来了,“杜主事,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凭什么呀!咱们盯这件事儿都盯了半个多月了,他们说抢就抢!” “就是啊子羽,你得跟县祝说说,咱不能老是让他们这么压着欺负!这是咱们的案子,眼看要收网了,他们横插一脚就抢走了!” “抢走就抢走呗,官大一级压死人嘛!可你们既然能耐那么大,就把事情办利索了呀!结果居然跑了一个!丢不丢人!” 杜仪咳嗽一声,一副无奈的样子,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别怨言了!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虽说他们这么伸手来摘桃子,吃相是难看了些,但理由还算是说得过去的,担心咱们拿不下来嘛!” 顿了顿,他道:“事实证明,郡里的预测是有道理的,这一战,应该是折损了好几个高手,而且还没能拦住最重要的目标,让他给跑了。你们想想,要是换成咱们独力去做这件事,咱们能拿得下来吗?说不定还要被对方反过来吃掉呢!与此相比,抢点功劳什么的,又算得了什么?” 这下子,大家都不说话了。 周昂大概听懂了什么意思,而且这时候他冷眼旁观,也算看得清楚:要说怨气,是真的有,还不小,但按照杜仪的说法,郡里抢过去之后,其实算是失手了,所以这个时候,大家的怨气,反倒不如嘲讽的心思更多。 郡里县里争功? 有点意思。 曾经刚入行不到一年那时候,周昂的几分策划案也都先后被顶头上司给拿走了——但是没关系,吃过第一次亏之后,第二次第三次,他就由生到熟,明白了这个游戏的玩法了。 你拿走了我的东西,可以,但该给的实惠一定要给,你敢不给,我就掀桌子! 于是自己进入公司的第一年,辛辛苦苦,活儿没少干,落下一身埋怨,装了一兜子批评,愣是就涨了五百块钱的工资,但到底了第二年,他就从月薪五千,连跳两级,拿到年薪十五万了。 ………… 那边杜仪刚安抚完,大家还在议论着,县祝高靖进来了。 他一来,房间内所有的讨论声顿时都没了。 众人纷纷起身,连周昂也跟着起身。 高靖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然后道:“现在情况有些复杂。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刚才郡里一共动用了七张符,但愣是没能拦下那个人,反而死了好几个兄弟。而且,我们现在根本无从判断对方的实力到底高到了什么地步。” “我跟郡里的判断一样,对方应该不会第一时间选择出城,甚至,他说不定会选择一定程度的报复!所以接下来,大家还有得忙。这段时间,每个人都给打起精神,多多注意!发现线索,别管多小,立刻上报!” “诺!” 话说完了,高靖转身要出去,却又停下,回头看向周昂的位置,笑笑,道:“子修兄,我那里有些刚到的好茶,要不要来尝尝?” ------------ 第五十九章 官人 尝尝就尝尝。 周昂笑着起身,并不在意身边几位同事略带怪异的眼神,跟高靖一起到了后面的二堂——二堂有个小花厅,是高靖平常闲坐的地方。 仆役们很快把热水提来,高靖亲自取了茶叶,为两人冲茶。 似乎也是炒青的茶叶,周昂以前在几处地方分别喝过不同水准的这一类茶叶,但目前还没喝到过红茶——脑海里过去遗留下来的记忆里,也没有红茶的影子,他觉得红茶的技术应该还没有出现。 热水浇下去,茶香很快就飘出来。 公平的来说,高靖这里的茶叶,应该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喝到的最好的茶叶了,但感觉还是没上辈子喝的茶叶对口味。 他其实不太懂茶叶,就觉得可能是炒青的技术啊,或者是茶树的培育之类,还不够专业。 当然好听话是要说的。 啜饮一口热茶,他脸上露出由衷赞叹的模样,感慨却又并不寒酸地道:“茶叶真是好东西啊!好茶!好茶!” 高靖笑笑,道:“这不是本地产的茶叶,是晋国的茶。” 顿了顿,他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转了几手才落到我手里的,不过据说这是要贩往长安的东西,售价不菲。咱们这里是通衢之地嘛,晋国过来的东西,大多选择走水路过来,从翎州运往长安,所以,大约是拿来沿路孝敬的茶?呵呵,我这里还有一些,你也喜欢的话,待会儿就拿去一些。” 周昂笑笑,道:“多谢安平兄好意,不过不必了。” 高靖讶然,笑问:“为何?子修何必见外?” 周昂笑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高靖愣了一下,旋即哈哈一笑,道:“你以后不会缺钱的。” 周昂笑笑,却不搭话。 于是高靖沉吟片刻,转了话题,道:“来了这几日,还算顺遂吧?” 这算是上司的关心了。 周昂点头,放下茶杯,道:“挺好的。诸位同事都很和善。” 高靖面带微笑地点点头,却又忽然叹口气,问:“刚才我进去之前,大家没少抱怨吧?” 周昂闻言笑笑,并不藏话,道:“是。但主要还是嘲讽。” 高靖闻言失笑,而后苦笑,道:“不怪他们。这件事情,是老卫先发现的,我们随后就开始布控调差和追踪,花了好大精力,才基本锁定了目标,最近就准备要发动了,大家都觉得一场功劳要到手,所以这次被郡里给抢走,大家都是有怨言的。但是……这件事我不得不让啊!” 听到这里,周昂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是要我做个传声筒,回去委婉的解释给同事们听吗?可是,找错人了吧? 周昂心里很有数,眼下自己在那帮同事们那里,可还没有获得什么信任度。自己去解释,往好了想可能无人在意,往坏了想,怕是反倒让人反感啊! 这似乎不该是高靖的处事水准。 这时候,高靖已经继续道:“这帮人的实力,很硬。我们都能感觉的出来,虽然大家的信心都很足,但我还是觉得让出去落个好,比自己硬上要更好。” 说到这里,他笑笑,道:“说句不大合适的话。虽然都是一条线上的,都是同僚,郡里的人伤了死了,也非我乐见乐闻,但这里的人,却是我的兄弟。” 这还是那个意思啊! 周昂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他觉得高靖应该还有后话,他绝不该是处理事情如此毛糙,连传话对象都选错的人,从此前他跟自己的接触,能感觉得出来。 更何况,他刚才是在那么多人面前公然邀请自己过来的! 像他这样当了县祝的人,哪可能把事情做得如此简单。 这时候,高靖又道:“事实证明,他们的确很不好对付。郡里这次出动的人手不少,还动用了几张威力很大的符,但仍然没能把目标留下。而且……他们应该是在制作什么邪器,事后从那所院子里搜出了不少尸体,还有几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但那件,也并没有找到。” 周昂的眉头第一时间拧了一下——下意识地有些愤怒。 因为“尸体”和“孩子”。 高靖叹口气,道:“根据交手的情况来判断,逃掉的那人,应该是有七品,而且有法器在身,很难对付。如果要打正面,还好办,但目前来看,只要他想跑,咱们就还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能拦下他。” 周昂点头,忽然想到了自己香囊里存放至今的妖元。 “凝固”的那个法术,或许在抓人这件事情上,尤其是阻止对方逃跑这件事情上,是能管用的。 但想也白想,一是那人连郡祝衙门里的符都能轻易破掉,一只九品妖怪死后留下的妖元里的一点法术,就算是能被自己成功的熔铸到法器里,只怕也不够水准留下他。二是……师叔没法出手帮忙,自己的第一件法器至今还停留在计划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熔铸呢! 关键是这种事情没有足够的原料可供练手,而那份妖元对自己来说又太过珍贵,因此虽然师叔早就把熔铸的办法告诉自己了,但犹豫了这些天,却一直都没敢冒险去尝试。 话到此处,高靖又叹了口气,却是忽然又道:“还好让出去了,现在压力最大的,是郡里了。至于咱们这边,上个月一共破了四个案子,杀了六只妖,接下来的五月和六月,压力已经比较轻了。” 周昂刚想在心里说,原来衙门也是有业绩考核的,这时候高靖却又道:“这都多亏了你呀子修!以后说不得还要多多仰仗你!” 就这一句话,周昂忽然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了。 但明白过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近乎下意识地一僵! 郡里县里不知道多少修行者高手联手出击,动用了好几张符都没能留下的高手,我可没把握拦下来啊! 除非他来掏我心脏! 但想归想,这个话又不可能对高靖说。 因为他并没有透露出丝毫要自己出手帮忙捉拿那人的意思。 再想想,那人现在已经逃了,不知踪影。而且那件案子已经算是被郡里给接过去了,县里想插手都不大合适,周昂心里才渐渐又放松下来。 如果能力允许,他当然恨不得立刻将那人抓捕归案,最好直接击杀才解恨,但能力不允许的情况下,他却是轻易不愿意冒险的。 想明白这个,周昂笑着点头,道:“县祝客气了,我现在也是咱们衙门的一员了。” 自己装过的逼,无论如何也得装下去! 不过以后要注意了,要慢慢地降低他们对自己实力的期待才好! 这时候,高靖闻言已经笑起来,道:“说得好!咱们已经是兄弟了!” ………… 揣着六十两银子走出县祝衙门,一直到走进万岁坊,周昂心里还在回想下午时候跟高靖高安平的谈话。 既然他的意思应该并不是剑指那逃犯,那么他特意找自己喝茶闲聊的意思,应该就是提前预告一下,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会需要自己出手了。 嗯,自己最近练剑颇有些收获,炼体收获也极大,就连吸纳灵气的速度,都比以前要快了很多,实力还是很有些突飞猛进的意思的。 再加上手里还有两张新近琢磨出来的符帮忙,自我感觉实战能力应该已经是有了质的飞跃了,接下来,亲身去参与一下对妖怪的围捕也不错。 实践出真知嘛! 只要不是像下午破开了郡县两级联手的那种高手,就还是有信心一战的! 自己迈入修行之门,已经有二十天了呢! 嗯! 心里这么想着,给自己鼓劲儿打气,眼瞅着坊门已经到了。 看守坊门的两个兵卒一看周昂过来,都很客气的样子,微微躬身,点着头打招呼,“周官人。” 作为万岁坊里为数不是太多的读书人之一,作为万岁坊的颜值代表,老爹当年又曾是一时风云人物,周昂本来就勉强算个小名人,更何况,就算原本没人知道他,他最近几天每天都穿着一身“工作制服”进出坊门,在那么多的穷人堆里,简直鹤立鸡群般醒目,本坊的门卒们好歹也算是“体制内”的,要是这点眼力价和敏感都没有,这些年就真是白混了。 周昂笑着冲他们点点头,没说话就大步走了过去。 身后的门卒们在他走过去之后,却非但没有丝毫不满,看过去的眼神却反而越发恭敬且羡慕了一些。 这技巧是大兄周晔教的,做了官人,就要有点官人的架子,只对该亲和的人亲和,你要没有一点架子,底下那些人只会觉得你应该是个空壳子,从而不拿你当回事了,你把架子端起来,他们就会越发的敬你三分。 人心嘛,就是那么回事。 现在的周昂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周昂,这种事情,他一点就通。 眼看走到巷子拐角,他转过去,不远处就是家门,忽然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走来——是陆春生的儿子,陆进。 他似乎也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周昂,但随后他的动作却有些怪异。 他低下头,却把脑袋微微往一边拧着,等周昂走过去了,毕恭毕敬地叫人:“少爷!” 这是必须的姿态。 一日为主,跟着人混饭吃,就这辈子都洗不掉这个烙印,到了儿子这一辈,也依旧得管人家的儿子毕恭毕敬,这就是当初周昂不愿意去陈家做文房的原因——当然,文房毕竟不是奴仆,地位高多了,而事实上,对于绝大多数下层人民来说,比如陆家父子,他们大多数人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抗拒依靠某个大户人家,反倒是很多时候想投靠人家都不要。 只是周昂会特别在意这个罢了。 “你怎么了?”周昂站定,问他。 陆进的脑袋低得越发狠了些。 “没……没事的少爷。我……” “抬起头来!” 周昂单手扶剑,虽然站在身高九尺的大个子面前,威武值要大大地打个折扣,但这一身官人的衣服加佩剑,还是极有气势。 陆进终于抬起脑袋,怯怯地看了周昂一眼。 周昂第一眼就看见,他那边脸上有个血道子,再看,那边脖子上也有一道,顿时眼睛微微眯起,“怎么回事?” 陆进吭哧一下,老老实实地道:“被打的。” 我当然知道是被打的!可问题是,就凭你陆进这个大块头儿,轻易的谁敢打你?又有几个人真说能打得过你? 周昂心中有些不悦,父一辈子一辈来说,陆家的事情,他是有资格,也有一定责任过问的。于是他沉声问:“谁打的?” “我爹。” ------------ 第六十章 阴差阳错 周昂愣了一下,认真地看看他脸上和脖子上的血道子,看着像是拿什么荆条啊柴禾棍子随手抽的。 “你爹为何要打你?” 陆进嗫嗫喏喏。 “说话!” “有人打我爹,我推了那人一下,我爹就打我。” 周昂缓缓颌首,“到底怎么回事?” 陆进又嗫喏着不说话。 周昂皱眉。 其实他很喜欢陆家父子这样老实忠厚的人,但不知道陆春生是怎么想的,反正他对陆进拘束很紧,本来就老实巴交个孩子,管得再紧些,简直是最后一点野性和活泼都给打没了,就变成现在这样,踹一脚蹦一个字。 还好,没等周昂发脾气,陆进他娘已经追出来了。 一出门就看见陆进耷拉着脑袋站那儿,面前站着一个记忆中很熟悉的人——“我的妈呀!”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快步过来,热切地看着周昂,“少爷,您吓我一跳,远远一看,还以为是老爷呢!老爷当年穿这一身的时候……” 她话说着,陆春生也追过来了。 他们向周昂施礼,周昂受了礼,但仍要尊称一声“陆叔陆婶儿”。 见了他俩一问,周昂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午杀猪的时候,陆春生与一个姓郑的屠夫口角了几句,本不以为意,大家都是粗人,平日里也是口角常有,并不耽误一起干活,但谁想这一次,对方居然过来就打——搁在过去,陆家爷俩的块头在那里摆着,就算是在一帮粗横的屠夫中间,也是最强壮的,等闲无人敢惹,更何况对方才刚加入没多久。 然而,他就是过来打了。 陆春生第一时间没敢还手,反倒是陆进这个半大小子,一看自己爹被人打了,上去一下子把那粗壮的郑屠夫给推飞了。 是的,他的确就是推了对方一下,把听形容估摸有二百斤上下一个杀猪的壮汉,给推飞了。 于是就引来了和尚。 而且平日里对老实巴交懂事的陆春生还算关照的大和尚,这一次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当场训斥陆春生。陆春生顿时就知道,对方在和尚那里肯定送过礼了。 他当场把自己儿子抓过来,打了一顿,又向那郑屠道歉,但对方仍然摆出一副不饶人的样子,最后是和尚劝了一句,才把他压下,但结果是,陆家得赔郑屠二百钱——陆春生回来越想越气,又踹了儿子两脚,喝令他不许吃晚饭。 听完事情经过,周昂也是一时无语。 加一起六七个杀猪的人,居然也能斗出个江湖来。 想了想,周昂问他:“钱给了?” 陆春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说好了明日一早给他。” 周昂想了想,这事儿该怎么办呢? 不插手吧,这爷俩儿摆明了是吃亏了,关键是还得给人赔钱,插手吧,主要是这件事关系到对方的就业问题,不是打一架就能了结的。 问题的核心在和尚那里。 而自己现在才刚进县祝衙门,身份还多少有点不尴不尬不清不楚的,也没什么可用的人,总不能自己亲自跑去跟和尚聊聊吧? 拿什么跟人家聊啊! 想了想,他道:“那就把钱给他,且先把这件事按下来,明日这个时候,你到我家里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陆春生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赶紧道:“没事的少爷,这等事情,无非就是低个头吃点亏,大不了以后我们绕着些走就是了。您……” 周昂摆摆手,道:“就这样。”然后转身走过他们,回家去了。 第二天中午从山上下来到了衙门,他先是坐了一会儿,恰巧看见杜仪杜子羽,便叫住他,两人出了屋,站到廊子里,周昂一副请教的态度,把陆家父子的事儿一说,然后问:“有个什么办法,能叫他们以后不受欺负?” 接触这些天,杜仪这位主事给周昂的感觉很不错,稳重机智,而又井井有条,也算是周昂在这个衙门里最熟的人了。 他没有处理这方面事情的经验,当然第一个想到请教他。 杜仪闻言当即笑道:“报国寺?这有何难!咱们是哪里?咱们是县祝衙门!是翎州县内所有佛寺道观的正管!何至于叫自家老邻被一个和尚欺侮?” 说话间,他道:“此事交给我!” 说罢转身,他道:“来人!” 东厢房里很快跑出一个仆役,杜仪吩咐道:“去把郭援叫来!” 仆役答应一声,快步跑出去了,不一刻,一名小校快步赶来,拱手道:“见过杜主事,见过周文员。” 杜仪道:“去报国寺搜查一下,就说是接到线报,报国寺里住了歹人,重点搜一下那边杀猪的地方,言辞务必郑重激烈。你可懂得?” 郭援闻言当即点头,“卑职省得!”言罢转身而去。 周昂愕然,待那郭援和仆役都走开了,他道:“这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杜仪笑道:“板子不高高举起来,对方如何会怕?再说了,别的地方或许会冤枉人,显得你我官人们欺压良善,但报国寺那边你却尽管放心,碍着情面不好动他们罢了,那边的僧人也算晓事,平日里的孝敬都是有的,因此一直没人愿意搭理他们。但若是真要查,那寺里抓个十几二十个有罪的和尚轻而易举!” 周昂愕然,“还有这事?” 其实也不算愕然,报国寺俨然是这年代翎州城里数得上的资本大佬,生意做得那么溜,资本嘛,你指望他真个良善不欺? 杜仪道:“子羽兄的学问都在书里,须知这世上,藏污纳垢的地方太多了,并不似你我眼前所见那般清白的!唉,说到底,不动那报国寺,一是他们还算懂事,二是抓大放小吧!咱们的首要敌人,还是妖怪,与那些居心叵测的各路地下组织。与之相比,报国寺做的那点恶事,不值一提。” 周昂张了张嘴,最终没往深处再问。 于是杜仪也只是又说了一句,“子羽兄但请安坐,等消息就好了。”然后就转身往后面去了。 周昂无甚可做,就老实回到自己的位子去等着。 结果过了约莫一个来时辰,天色将黑还亮,夕阳要落未落之时,外头忽然有人进来,未经通传,便一步迈进众多武职人员办公的屋子,道:“杜主事可在?” 当时好几个人在屋子里,卫慈首先搭话,问:“何事?” 那人当即道:“我等奉杜主事之命去报国寺搜检,有歹人见事情不谐,当场杀人逃走了,我们队上也伤了一个,对方实力极强,我们根本就追不上。我家郭队长命我速报杜主事与县祝,他们现在还在报国寺里。” ------------ 第六十一章 线索 事情很快就惊动了高靖,杜仪亲自点名,在家的几个人都一起去报国寺。 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周昂。 这是他第一次以县祝衙门文员的身份,参与到衙门里的具体事务。 可惜他不会骑马,也没人照顾他这一点,其他人都骑了马直接往报国寺去了,周昂留在后面,与其他的衙内兵卒一起,快步前往。 等他们这一行人赶到报国寺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山去,报国寺内外,点起了不少火把。不独郭援带领的人,连忠义坊的坊卒也早已被调动起来,甚至周昂到了案发现场的时候,发现本县的另外一位要员,县尉胡琏也在。而杜仪为他低声介绍的时候,还顺便指了另外一位“熟人”给他认识。 许忠,翎州县三位典史之一。 此时,所有寺内人员,都被扣住,一个也不许离开。 死了两个人,一个和尚,一个香客——说是香客,其实就是在报国寺里住客栈的——不巧,还是个读书人,据同伴说,他们是来此会友的。 还有几个被撞倒之类,有些小伤,但都不是重点了。 仵作已经验过,高靖他们来到之后,也已经仔细检查过尸体,据杜仪说,无法确定是不是妖怪,但如果不是妖怪,应该就是一位修行者。 杀人的手法凶悍而纯熟。 不一刻,画师已经根据旁人的描述,当场把案犯的肖像给画了出来。 是一个身长约莫七尺有余,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据说三十岁出头。 既然对方不是普通人,这件案子显然就是属于县祝衙门的管辖范畴,于是周昂他们赶到之后不久,就见高靖与胡琏低声商议几句,然后胡琏就招呼手下的兵卒们先行撤退了,只留下了一对兵卒,供县祝衙门紧急调用和封锁。 周昂特意过去观察了一下尸体。 是要压着点儿恶心的。 血流了一地,其中那个胖大和尚的肠子都已经出来了。 他中了两刀,一刀心脏,一刀下腹,那个读书人则是直接一刀割喉。 实话说,周昂这个外行,看不出什么来。 起身的工夫,一抬头,他发现房顶上居然站着个人,愣了一下才看清,那应该是卫慈的身形,于是他心中一动,当时便进入了观想状态。 “夜能视物”加“观想状态”,使得当下周边的一切都清朗入目。 但他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过了一会儿,卫慈从房顶上一跃而下,于是以高靖为首,大家团团聚拢到一起,听卫慈道:“此地香火太盛,实在是无法辨认是不是有妖气。” 高靖缓缓点头,要说话,却又下意识地瞥了周昂一眼,见周昂面色沉静,没有什么表示,这才道:“是被郭援他们给诈唬出来的,一听说是县祝衙门的人,来搜检,对方立刻就跑,可见是很了解我们的!无论他是人是妖,都可见应该是个‘惯犯’!” 杜仪道:“郭援已经带人去搜寻了,只是天色已晚,怕是不好找了。另外……” 没等他把话说完,高靖就直接打断,道:“那也要找!逐一排查,子义……你负责带人逐一审问寺里的这些人等,务必把细节全部摸清。” 卫慈闻言拱手应道:“诺!” 但这个时候,杜仪又道:“在寺内排查是必须的,但是县祝,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如果咱们要是在附近几个坊大肆排查的话,消息不可避免会迅速走漏,如此一来,只怕明天城里就要谣言四起,民心惶惶了!” 顿了顿,他又道:“城里进了个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这种说法,还算好的,流言一起,就不受控制了,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模样。到时候,只怕郡里也会来问责的。如果人迟迟抓不到,可就不好收尾了。” 高靖闻言沉默片刻,但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道:“也罢!传令给郭援吧,让他把队伍收回来,先专心排查报国寺!让画师把那人的肖像多画几幅,大家人手一幅,叫那些和尚都给我瞪大了眼睛认!” 杜仪这才躬身领命,“诺!” ………… 报国寺的和尚们,都被集中关在了两个大院子里,只选了几个带路的,带着刘瑞等人在寺庙里逐一排查各个殿、院。住在这里的“香客”,也被集中看管在院子里,不许放出去一个人。 朝廷那里有僧道司,专司负责佛道寺观以及尼姑庵之类的管理,一些比较有名的大寺、宝刹、名观,主持之人甚至必须是朝廷册封的“提点”,那个牌面就比较大了,直接就是官,而且出入往来的,都是豪门,甚至皇家,绝不是一个翎州县祝衙门说动就敢动的,但报国寺就不行了。 别看报国寺被公认为翎州的第一大寺院,但他们发展起来也没多少年,真正的官面并没有通到多高,而且生意做得再好,孝敬再及时也不行,这里没有大师住持,佛法在全国来说,完全排不上号,因此就是个普通的地方性寺庙,翎州县祝衙门要拿捏他们,他们也只有乖乖受着。 更何况现在出了人命案。 高靖这个县祝一声令下,寺庙说封就封了,一二百号大和尚,平日里宝相庄严,此刻也只能挤在两个院子里,等待审问。 甚至连报国寺的方丈,这时候最大的面子,也只是在院门口给了个胡凳,让他可以坐着看和尚们受审罢了。 几个武职高手沿着那杀人者跃墙逃走的路线,沿路悄悄搜捕勘察去了,郭援的大队人马反而收了回来,高靖坐在殿前一把胡椅上看着。 杜仪、卫慈分两组分别审问。 照旧没有周昂的任何差事。 忽然,周昂在院子里陆续走出来候审的人群中,看到了一队没有穿僧袍的人,其中两个大块头,看上去很是显眼。 他忽然迈步下了台阶,左手按剑,走过去。 陆家父子俩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周昂,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瞥见那边的画师正好又画出来一幅杀人者的肖像,他顺手拿起,走过去,冲陆家父子招了招手,道:“陆春生,过来!” 陆春生看看看押的士卒,见他们没有反应,就小心地走过来,身子弓着,一副心内坠坠的模样,小声道:“见过少爷。” 周昂抖了抖手里的画像,迎向火把的方向,问:“打过交道吗?” 陆春生摇了摇头,但很快,他四下里看看,小声凑过来,道:“少爷,我在咱们坊见过他两次。” “哦?”周昂也小声。 陆春生又道:“本来也不在意,只是当初见这人面向凶恶,走路又有些躲躲闪闪的,就多看了一眼,转眼就快忘了,却忽然发现他进了报国寺,这才又记住了,直到今天下午,听说他杀了人,又忽然都想起来。” 周昂点点头,脑海里心念电转。 他把陆春生叫过来,本意可不是这个,他纯粹就是借着这会儿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差事,就想借这个场合,狐假虎威的,吓唬一下庙里的和尚,帮陆家父子俩顺手抬一抬。却没成想装模作样的顺嘴一问,陆春生居然真的见过此人。 这可是极重要的情报! 顿了顿,他不动声色地问:“你可还大概记得他出入了哪个门庭?” 陆春生蹙眉思考片刻,道:“大概记得。” 周昂点头,道:“甚好。待会儿你跟我来!”言罢,忽然抬高些声音,又问:“哪个是郑屠?”——这句话才是他本来要问的。 陆春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一指。 周昂当即大步迈过去。 一个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家伙,上身穿了件粗布半臂,映着火把一照,跟陆春生差不多,油晃晃的。 此人眼见陆春生被一位官人叫过去窃窃私语,心里已经开始发怯,这时候见那官人点了自己的名,陆春生指了自己,当即吓得腿一软,见周昂迈步过来,他身子顿时就有些想筛糠了。 “官……官……官人,见过官人。” “你是郑屠?” “正是小人。” “听说你一身好功夫,连陆家父子俩都不是你对手?” “呃……呃……小、小、小人……小人……并不敢……并、并……” 周昂一看他的样子,已经知道是个什么货色,并不等他说完,仍是单手按剑,道:“改日闲了,叫陆春生来唤你,陪我练练剑!” “呃……呃……小人……” 但周昂根本没搭理他,话说完了转身就回,招呼陆春生一起到了高靖身边,小声把刚才的情况说了。 高靖闻言眼睛一亮,当即道:“此事果然?” 周昂道:“这是我老邻,我两家交好多年,他的话,绝对可信。” 高靖思付片刻,霍然起身,招手叫过一名兵卒,道:“去,把撒出去的人都给我叫回来!” 然后又打断了杜仪和卫慈,把他俩叫过来,把刚才周昂说的情况一转述,随即也不讨论,直接吩咐道:“那人既然曾在万岁坊落过脚,说不定有些勾连。此刻他仓促逃走,也很有可能会过去暂且落脚。” “接下来,子义继续带人留在这里审问排查,我亲自带人,子羽你也来,除子义外都一起来,就咱们几个修行者,去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摸摸底!” 众人闻言齐声应诺。 ------------ 第六十二章 欺人太甚 前往万岁坊的途中,周昂暗暗为自己定下了下一个目标:最近一定要学会骑马!必须!必须!必须! 这跟现代都市里不会开车还不一样,现代的大都市里,各种公共交通发达呀,地铁公交车,还有滴滴,不会开车一点都不碍事,甚至打滴滴不但方便快捷,赶往目标的过程中,还能在车里再复习一遍项目策划书…… 这里是古代! 有钱人家一般都是马车出行,次一点的配个牛车也是有的,多数是乡下的土财主,因为翎州本地不产马,近千里从长安把马贩过来,哪怕驽马也是天价,普通人家是绝对买不起更养不起的。 因此平常大街上的行人,九成九大家都是靠双腿走的,周昂最近这些日子进城出城的,全靠双腿,也早就习惯了,不觉如何。 但其实呢,县祝衙门的马厩里,可是养着二三十匹上好的高头大马的!据说比县衙里其他四位大员们加一起配的马匹都多! 干的是危险的活儿,需要极强的机动行动力,当然装备得是顶级的! 也因此,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别的人可能捞不到,但像刘瑞、卫慈、杜仪等,包括自己在内,都是有资格直接上马出门直奔现场的——但是,不会骑啊! 高靖一声令下,这边卫慈留下带队继续审问搜查,其他人却是随着高靖一起出门上马,马蹄飒踏直奔万岁坊。 周昂和陆春生都不会骑马怎么办? 没人敢说要带着陆春生,这家伙身高九尺,又是异常的魁梧,任谁都会害怕马力撑不住,至于周昂,杜仪倒是问要不要带他一起过去,却被周昂毫不犹豫的婉拒了——马鞍子就那么大,自己是坐他前头还是后头? 于是高靖等人快马离开,周昂在后面与陆春生,以及六七名士兵一起,步行前往——高靖等人在半路上拦下了紧急赶来的四名弓手,于是马队越发盛大。 但还没等赶到万岁坊,高靖却忽然勒马停下,随后众人先后都下了马。 等周昂带着其他人呼哧呼哧地跑到了,马匹交给随行的士兵带住,大家步行进入万岁坊的坊墙范畴——这样能尽量缩小打草惊蛇的可能。 等来到坊门口,听陆春生大概形容了一下那杀人者曾进入过的院子的方位,大家迅速规划出了一套行动方案——一切都以假设目标现在就躲在院子里而设计,以动手之前不惊动目标为目的。 于是,跟在身边的四名弓手将会分成两队,两人去那户院子背后隔了一个院子的那条路,防备目标狗急跳墙蹿墙而逃,另外两人则守在这户人家两边,留作一个后手——按说这边堵门的人会很多,对方应该不会从这边逃走。 然后,杜仪和何镌两人上房,从旁边人家的屋顶沿过去,预备扑杀。 高靖作为目前可以确定的第一高手,亲自过去敲门。 计划已定,大家进了坊门之后,先是让陆春生指认了门户,随后就迅速地散开分头行动,并且把陆春生给支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心里估算着其他人应该都已经到位,高靖深吸一口气,过去敲响了院门。 周昂心里又计算了一遍自己一方的战斗力: 两边领头的高靖和杜仪都实力不错。 刘瑞也来了,肩伤未愈,但他擅长的火焰之术,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只是硬碰硬的时候肯定是受影响。 方骏,字伯驹,膂力奇大,用一把重剑,是刘瑞的最好补充。 然后就是自己,和两名弓手。 房顶上的是杜仪杜子羽,和何镌。 何镌,据说是马奴出身,无字,人称大金,以出手狠辣著称,性格阴沉。他是周昂进入衙门这些天里,见过次数最少的一个武职。 最后面还有两个负责封堵后面那个巷子的两名弓手。 站在周昂的角度,他不得不承认,在现有的人手里,这已经是最合理的分派。 敲门声响起,无人应答,随后高靖再次敲门。 院内有个老妪的声音,问:“谁呀?” 高靖没有说话,却是刘瑞应声答道:“我乃本坊坊正,临时巡检,听说你家昨日走了水,为免后患,必须检查一下,速速开门!” 这话喊完了,众人侧耳倾听,然后两两对视交换眼神,彼此眼中都有些谨慎的不解——院中毫无异动,反而传来一老者的嘟囔声:“我家何曾走水?这是何人竟如此冤枉我!坊正老爷,我家……” 院门打开,是几个陌生人。 凶神恶煞一般。 刘瑞亮了一下腰牌,也不管人家看清没看清,更不管你认不认字,一把推开大门,几乎把那老者也给推翻。 手提重剑的方骏当下一步抢了进去,刘瑞随后也跟进去,却见院子里只站了个老妪,此刻受了惊吓,正把一个六七岁的大男孩紧紧搂在怀里。 于是两人越过那一对祖孙,破屋而入。 但很快,他俩就又出来了,站在院子里摇头。 显然人不在这里。 虽然此时扑过来,大家都并没有抱什么绝对的期待,只是分析认为,既然那人曾在入住报国寺之前在此处落脚,那么此刻仓皇之下,他是有一定可能会回来暂时躲避一下的,但此时发现对方真的不在这里,还是不免有些大失所望。 此时那老者兀自叫喊,“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你们……这光天化……你们还有王法吗?” 高靖在院子里扫了一眼,转首沉声道:“老人家莫慌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等都是官差,奉命查办案件。眼见一贼子到了此处却消失了,特来问一下,可曾见过一个络腮胡子,身长七尺上下的中年汉子……” 他的话还没问完,忽听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怒吼—— “尔等简直欺人太甚!” 大家都愣了一下,旋即就听到了一声惨呼。 听着像是杜仪的声音。 周昂与高靖的反应一般无二,两人都下意识地往那边院子的方向看去——这什么情况?陆春生认错门了?原来人在隔壁? 周昂思付间,院中的刘瑞与方骏只是稍一犹豫,随后便一跃上了墙头。 但两人刚刚站上去,随后就又像是被人踹了一脚般,齐齐倒飞下来。 随后便见一粗壮的男子跃上两家之间的院墙,声声悲愤地怒吼:“吾一再躲让,尔等却从彼处追到此处,又从此处追到彼处,真以为吾怕了尔等鼠辈吗?” ------------ 第六十三章 法术 事情来得是如此的猝然。 猝然在本以为扑空了的队伍,才刚刚放下戒备之心,敌人却又忽然出现。 猝然在明明搜错了院子,对方却好像是意外的特别在意“尊重与不尊重”的问题,竟因为县祝衙门的两次追捕,忍无可忍,自己跳了出来。 不是选择逃跑,而是选择出手,似乎是要证明什么。 有些好笑,有些匪夷所思,但又并非什么真正稀罕的事情。 无论妖怪还是修行者,因修行而带来的性格暴烈,实属常事。 同时,此刻事情之猝然,还猝然在这个本来望风而逃的家伙,居然刚一出手,就展现出了超强的实力! 杜仪刚才惨叫了一声,估计是吃了暗算。 刘瑞和方骏刚刚跃上墙头,就被对方给踹了下来。 噌的一声,高靖第一时间拔剑出鞘。 周昂随后也利索地拔剑。 剑鞘丢开,手已经伸到腰囊中,随时准备拿出自己的符。 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轻轻拂过。 周昂下意识地感觉有些熟悉,但此刻场中紧急,他并不曾在意和多想。 高靖的剑路相当犀利,这一点,当初在小院里围杀黄鼠狼妖的时候,周昂就已经见识到了——他当时那一剑,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无比准确地送进了当时犹有余力的黄鼠狼妖的右胸,正是大巧若拙、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路数。 他一出手,立刻就封住了络腮胡子的所有去路,使刘瑞和方骏得以略加喘息,稳住阵脚之后,加入了围攻。 房顶的何镌已经扑了下来。 这就是四打一了。 周昂终于缓缓松下神来,没有急着补上去。 不管主动还是被动,他又一次成为了压阵的那一个。 场中的四个人多年合作,配合默契,自己却是新手,不管是他们对自己,还是自己对他们,配合起来肯定都相当陌生。 平日里还好,此时一招不慎非伤即残,周昂觉得自己在一旁观战,给对方持续的压力,应该比参与进去的效果还要更好一些。 对方实力超强! 他不但能一剑磕开方骏方伯驹的重剑,能一脚踢飞刘瑞,甚至封挡高靖和何镌的剑路,也似乎犹有余力。 他甚至丝毫都不畏惧刘瑞推出来的一团火焰,单手持剑,悍然劈开,周昂能隐约听到“啵”的一声,然后亲眼看到那团火焰瞬间寂灭。 这一刻,周昂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冯善也在,只怕他召唤出来的巨石,也会被对方轻易地一剑劈开! 周昂紧紧地握住剑柄,随时准备抓住时机加入战场。 虽然这算是第三次战斗了,但是和此前两次的出手有着显著的不同,周昂心里虽然冷静依旧,但手掌处的潮汗,却是控制不住地钻出来。 院子里的祖孙三口,已经吓得大声哭喊起来,老爷子保住孙子,护着老太太一起,已经躲到了最墙角。 周昂隐约地意识到了一点不对。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怎么都想不清楚。 场面焦灼,但似乎并没有崩溃的迹象。 那人虽然悍勇之极,每一招都大开大阖,但应该是得益于大家的配合默契,一时之间,他居然并没有给围攻的四人组造成真正要害的杀伤或重创。 于是周昂持剑做壁上观,并没有着急加入进去。 于是他越发疑惑。 总觉得情势多多少少有些诡异。 说时迟那时快,小小的庭院里鹰起雀落打得激烈,但双方交手也不过半分多钟而已——忽然的某一刻,周昂一下子想到了是哪里的不对。 刚才那汉子从墙头一跃而下的时候,似乎恰好有一股清风迎面拂过。 那感觉太熟悉了! 与自己当日第一次打太极拳的时候,有凉风吹拂身体、有凉风沿着浑身上下无数的毛孔往身体里钻的感觉,极为类似。 不好! 想到这一点,周昂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说明什么? 不管是妖法和术法,此刻我都应该是已经处在了对方的法力掌控范围之内! 这一切,都发生于无声无息之间! 那一刻周昂下意识地就想把腰囊里的第三道符扯出来——但仅仅只是心念电转之间,他的手立刻又停住了。 他现在腰囊里有两道符,都是根据师叔的指点制作而成,虽然未经实验,但应该是可以克制一些不太高明的妖法。 除此之外,也是得师叔传授,他已经学会了该怎么指挥周边的灵气来“引爆”施加于自己的术法和妖法——总之,只要对方不是厉害到足以碾压自己的程度,此刻当面的这法术,自己应该是有希望破解的。 但是不行,不能如此轻易地暴露。 看那汉子奋力与四人对战的模样,周昂第一时间就怀疑,施法者应该是另有其人。而且他就在附近! 只是,即便是自己开启着“观想状态”加“夜能视物”,却依然没有发现他一丁点的踪影——此人施展法术,把我们都封锁在内,但自己却并没有站出来,哪怕是同伴被四人围攻,自保有余却无力击杀或击退任何一个,以扩大优势,他仍是没有急于站出来。 那要么他施法必须保持一定状态,不能出手,要么就是他觉得自己出手的意义不大,只凭当前的场面,就已经稳操胜券。 对的! 如此激战,大家的消耗都相当大! 周昂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换了一下持剑,又换回去,做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但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思考和计算着。 第一,不能让这个躲在背后施法的家伙跑了。 第二,我现在甚至连他藏在哪里都不知道。 所以,我应该抓紧时间判断出对方所处的方位,在破掉他法术的同时,立刻出手格杀——这个时机,很有可能稍纵即逝! 那么,他在哪里呢? 既然这是法术,那就是说,其实对方未必是藏起来了,他有可能就站在自己面前呢! 偏偏在法术的效果影响之下,自己根本发现不了他! 周昂思考片刻,毫无所得,心内渐渐有些焦急,但重新把目光投注到院内的时候,兴许是天赋里的那一点敏感是真的存在的,他忽然察觉到一些刚才不曾观察到的情况——本应无序遨游的灵气丝线们,这时候乍一看仍是繁杂无序,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中有一部分,似乎在围绕着场中诸人,在隐隐盘旋游动! 啊……这一刻,很多无比奇葩的思路瞬间纷至沓来。 应该是以那络腮胡子的汉子为圆心,灵气的游动,是一个隐约的不规则椭圆。 但是不对,我明显也处在对方的控制范围之内。 哦,对了,以那家伙为圆心,以从他到我的距离为半径,这是一个圆! 也就是说,我现在正踩在这个圆的边上! 这个圆再往外,应该也在法术控制范围之内,但是却会弱了许多——施法者得防备院墙外的弓手! 重点是这个施法者强力控制的圆圈! 而那个不规则的椭圆,与这个目测半径五六米的圆形,只有一个切点。 在墙头! “我找到你了!” 尽管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那墙头上空无一人。 但此时来不及再仔细推理验证,周昂心里喊了一声,左手当即从腰囊里抽出一道符来,奋力丢向场中——符刚离手,顷刻自燃。 而与此同时,周昂的身体一跃而起,直飞墙头! 随着他掷出的那道符烧起,对方的法术顷刻间被破解,于是忽然间,一个原本不存在的身影,忽然就无比突兀地出现在墙头上——周昂此刻夜能视物,能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愕然与惊讶。 身在半空,又一道符已经摸出来,但却丝毫都没有影响他那一剑无比凌厉地刺向对方。 这一刻,随着法术被破解,场中的高靖等人忽然觉得身体一轻,仍是惯性地出击,招式却一下子凌厉迅疾的不知多少,于是那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一个躲闪不及,被方骏方伯驹一记重剑,一下子劈开了半边肩膀,惨嚎着扑到地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墙头上那人的反应还算迅疾。 眼见自己被发现,且周昂的一剑刺来,无比凌厉,他当即仰面向下跌落,试图避开这一剑,但周昂力道未尽,脚尖已经在飞过墙头的时候重重地往下一点,于是整个人如大鹏展翅一般,疾刺向下。 那人一旦落地,瞬息之间也是脚跟蹬地,身子滑若游鱼一般向前蹿了出去。 但身在半空,周昂居然又在墙上奋力一蹬,一下子来了个加速度! 眼看剑芒临胸,那人居然再次奋起余力,试图双手合拍,夹住这把剑,但就在这个时候,周昂最近这些日子跟敖春对打的锻炼效果,一下子就出来了——他剑尖一抖,就贴着对方合掌的边缘,奋力地刺了下去。 正中胸口! 而与此同时,他左掌里火光一亮,第二道符烧了起来。 一把短剑几乎瞬息之间便突兀地出现在他手中! 周昂根本不敢留给对方丝毫的喘息之机,尤其害怕对方会随手又施展出什么诡异奇怪的法术来。 右手弃剑,握住剑柄,左手轻松拉出,刹那之间,那光寒刺目的短剑剑刃,便从对方的脖子上划了过去! ------------ 第六十四章 玉兰宗 鲜血一下子就以比胸口中剑快得多也猛烈得多的速度喷涌出来。 那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只是身体扭动了两下,随后就不动了。 而这个时候,高靖已经跃上了墙头。 刚才的最后一幕,完全落入了他的眼中。 月未升起,天光晦暗。 他就这么愣愣地站在墙头,一直到周昂直起身看过来,而身旁也有人一跃上了墙头,这才轻巧地一掠而下。 隔壁院子一家三口的惊呼声忽然停下。 但另外一人的惨嚎却始终不停。 杜仪直到此刻才从这座院子的堂屋里走出来,一脸惊诧。 看到高靖、周昂等人此刻就在院中,他快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道:“刚才我莫名其妙被偷袭了,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动都动不了,但忽然之间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只是受了一点小伤。” 怀抱重剑的方骏方伯驹闻言应声道:“差不多,我刚才也恍恍惚惚的,明明觉得自己已经用了极大的力气,但一剑砍出去,就是速度奇慢。而且也觉得手里的剑比平常时候重了些。” 高靖抬起眼眉,瞥了周昂一眼,然后快速收回。 “幻术!” 他总结道。 说话间,他竟亲自蹲下身子,在那死者身上摸索起来,一个钱袋,沉甸甸的,一块玉质的牌子,对于开着“夜能视物”的周昂来说,入眼便觉莹润欲滴。 还有一把精巧的短匕。 但周昂逼迫追杀太紧,他直到临死,竟都没有机会拿出来。 众人都已经围上去,反倒是周昂没有经验,反应慢了半拍。 “果然,玉兰宗!”杜仪道。 顿了顿,他一副感慨的语气,“怪不得那么悄无声息的就把幻术展开了。幸好子修兄窥破,不然咱们怕是要全体都交待在这里了。” 周昂穿过肩膀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见那玉牌上雕刻着一朵花草样的东西。 但这个时候,他看东西,大家却都抬起头来看他。 周昂只是稍微懵了一下,很快就弄明白了大家的意思,于是道:“纯属巧合,我怕与诸位配合不熟,冒然插手,反而打乱了大家的节奏,所以就在一旁站着干看,自然就更容易发现情况不对劲。” 然而大家闻言面面相觑,似乎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过了片刻,杜仪才苦笑着道:“子修兄,我们无意打探你的底细,你也就不必如此苦苦隐瞒了。”说话间,他想了想,还是苦笑,“刚才那样的幻术阵,绝不是等闲可破的。而且最可怕的还不是它难以打破,最可怕的是一旦被笼罩在内,身在幻术之内的人,是很难察觉的!” 方骏方伯驹怀抱重剑,少见地主动对周昂开口道:“可老兄你不但迅速察觉了幻术的存在,还当即就给击破了,连施法之人都第一时间找到并击杀!如果说这是巧合的话,你猜我们信不信?” “我……” 周昂无语。 完全想不到该怎么辩解。 因为感觉无论怎么辩解,都好像是在故意装逼似的。 最近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惦记着,要降低衙门内这帮同事对自己的期待的,但现在看来,这期待非但没降低,反而还又升高了? 这时候,众人谈笑,高靖却一直都没说话,把手里的玉牌把玩片刻,还拉开钱袋的收口,往里扒拉了两下,然后他低下头伸手再翻,很快就从对方的袖子里,又翻出一块漆黑的铁牌——他这才松了口气,“就是它了!” 他起身,杜仪和方骏也都很快直起身来。 看样子大家都听懂高靖说的什么意思了,但周昂的确有些茫然。 玉兰宗什么意思?这块黑色的铁牌又代表着什么? 他完全不懂。 此时,似乎是看到了周昂的表情,高靖耐心地解释道:“这块玉牌和这个铁牌,其实都代表此人的身份,是出自玉兰宗。这是一个相当强大的宗门,据说在几百年前,一度曾经是天下有数的大宗门之一,但近几百年,却是被各国联手打击,已经是没落了。当然,还是没人敢小觑他们!” 说到这里,他晃了晃手里的铁牌,道:“只要有这手本事在,就没人敢。” 说话间,他把那铁牌传给众人逐一翻看,同时又继续解释道:“玉兰宗最近百余年,玉兰宗好像一代不如一代,现在最著名的,大概就是他们的幻术了。而这个铁牌,是他们门内很多弟子都有的,一些初级的幻术,全赖这个铁牌来激发。” 他说话间,那铁牌已经传到周昂手里。 周昂感受着它沉甸甸而又粗粝的质感,摩挲片刻,认真地看向那铁牌上篆刻着的奇妙莫名的繁复花纹。 这一眼看进去,顿时感觉那令牌上有个黑洞,在剧烈地吸引并拉扯自己似的,吓得周昂当时就赶紧转开目光,那种感觉才消失了。 “好玄奇的东西!” 他说了一句,没敢再看,把东西递还给了高靖。 高靖接过玉牌,忽然把那把钱袋和匕首都抛过来,笑道:“照规矩来说,东西本该都是你的,但这两个牌子就不行了,必须得报上去!” 顿了顿,他道:“如果将来还会发下来的话,可以交给你使用。” 周昂本来张了张嘴要说话,但接过钱袋的时候,入手感觉沉甸甸,下意识地感知到里面东西的形状不是铜钱,而是银锭的形状。再加上刚才高靖扒拉钱袋里的东西时,传出来的声音也更像是银锭撞击的声音,而非铜钱。 于是话到嘴边,他又收了回去。 只是道:“好。” ………… 这座小院很快被杜仪和方骏又搜查了一遍,再无旁人。 众人翻墙回去,杜仪高声招呼弓手们都进院子。 此时留在这边院子的何镌已经给被斩落一臂的络腮胡汉子勉强止了血,而刘瑞似乎也已经“安抚”下了那一家三口。 傍晚时候因为一次临时起意的搜检而起的案子,忽然就这么收网了。 案犯落网无疑。 但这件事里掺和进来的玉兰宗,尤其是刚才那让众人陷入狼狈,如果没有周昂,甚至有可能全员交待在这里的幻术,却又让这个案子感觉上没那么简单似的。 同样把这边的院子又搜检一遍,并确认了那络腮胡子的伤势暂时死不了,高靖沉声吩咐道:“派人去通知一声,就说案犯已经落网,但报国寺那边还要继续审,追查同党。再把坊正叫过来,命他带人亲自搜查这一片的几座院子。子羽,你留下盯着这里。其他人,把他押回衙门。” 说话间,他盯着那络腮胡子的断臂男子,道:“我要好好审一审这个家伙。” ------------ 第六十五章 “迷魂”术 身在万岁坊,距离自己家只隔了一条巷子而已,在等待坊正带人过来的间歇里,周昂特意回家了一趟。 他告诉母亲和妹妹,自己接下来要继续回衙门里忙活,然后让小妹跑去告诉陆春生的浑家,使她知道陆家父子俩跟自己在一起,叫她不要担心。 事实上,不止她们,不远处传来的一阵阵惨嚎,早已把附近不少人家都给惊吓得不轻,可越是这样越是没人敢出门,只是躲在院子里毛骨悚然却又无比好奇地听着、寻思着、胡乱议论着。 周昂也只能简单解释几句,叫她们不要太担心罢了。 等到回去汇合的时候,万岁坊的坊正已经带了十几名坊卒挨家敲门了。 方骏方伯驹力气大,据说不等兵卒们来,就已经直接手提着那络腮胡子的家伙回衙门了,于是周昂也快步往衙门里赶。 他这边进了衙门,才刚走到正堂门口,尚未及从旁门绕过去,先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辨别声音,应该是在跨院的方向,不在二堂。 等他赶过去的时候,下到地牢里,还没说话,先就闻到了一股烤肉的味道——脑子里白了一下,然后他迅速反应过来可能发生了什么。 刚才亲手杀人,看着血喷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恶心的感觉,但这个时候,闻着那肉香,他反而下意识地有些想要作呕。 不过强忍着恶心走进去,他才看清,并非是什么严刑拷打,反而是在对那络腮胡的汉子进行救治——他的右臂刚才几乎被尽根斩断,虽然何镌给他临时止了血,但是在这个年代,这种断臂残肢的伤,却有很大概率是会熬不过去的。 原因应该就是伴随而来的炎症。 据说在这个年代的战场上,一场战斗结束之后,当场死亡的人数如果是一百人,那么十天之后因为各种伤口发炎而死掉的人,可能至少是三百五百。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现实情况。 所以,干脆用烙铁直接对着伤口来一下。 烧红的烙铁之下,哪还有什么病菌细菌,一下子下去,一切瞬间烙熟,好的坏的全部杀死,反倒是一种极好的可以避免发炎的办法。 但这种方法,显然也并不是随便谁都能承受的。 周昂进去的时候,那汉子已经昏厥在地,几个兵卒正在为他上铐。 此前周昂就已经下来参观过,第二进左边跨院地下的这个小型的地牢,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小,它应该是打通了二堂和左跨院的地下,左跨院的地下是大牢,二堂下面就主要是刑讯用的房间了。 而且这里的审讯室很有特点。 它有四根粗大的铁链,用铁环直接打进了地面,一旦犯人的四肢上了镣铐,将会呈现出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趴,趴不下,站,站不起来。 据说不用审,就这个姿势铐上一天,再硬的汉子都得崩溃。 周昂进去的时候,高靖、方骏、刘瑞、冯善都在,奇怪的是,一向神龙不见首尾的赵忠,居然也在。看见周昂进来,他还扭头冲周昂笑了笑。 赵忠,字进贤,应该也就二十来岁,在周昂进来之前,他是衙门里包括高靖在内的五名武职人员里最年轻的一个,长得也算英俊潇洒。 在衙门的八个人里,他是仅次于何镌的,周昂觉得最不好打交道的人。而且仔细回想,自己见过他的次数,应该比见过何镌的次数还要少得多。 火把扑啦啦地燃烧着,照得地下的暗室里明亮又晦暗。 这火把燃烧时,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味道,仅次于自家点的油灯的味道,不大好闻,而且室外时没什么太大感觉,到了密闭的房间里时,就会清楚地闻到。 但就算是这么大的味道,也遮不住赵忠身上浓烈的酒气。 走近时,周昂又扭头瞥他一眼,揉了揉鼻子。 怪不得这家伙今天挺和善的,敢情有可能是喝大了? 那络腮胡的汉子仅剩的三肢都被铐上了,高靖冷冷地道:“泼醒他!” 于是有兵卒拎着一桶水过来,兜头泼下。 他激灵一下子醒了过来,抖了抖水,迷糊片刻之后,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不由得破口大骂:“我日你娘娘!别叫老子活着出去,不然老子一定要把你们都阉了卖去当兔子!” 旁人不说话,就抱着肩膀冷冷地看着他,赵忠却似乎是真的醉了,闻言不由哈哈大笑,拍拍冯善的肩膀,道:“叔玉当兔子还行,他长得还能看,孟秋就不行了,他太丑。你把他阉了,也没人愿意日他!哈哈哈……” 叔玉,是刘瑞的字,孟秋则是冯善的字。 他这一句话,惹得在场的刘瑞和冯善都侧目看他。 但他这时候又一扭头,居然看向了周昂,不过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高靖忽然咳嗽一声,冷冷地一眼看了过去——这家伙顺势打个酒嗝,“嘿嘿”地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这时候,刘瑞淡淡地道:“你可比我好看多了!” 他闻言当即又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可不行,我还没日够娘们呢!” 高靖道:“行了,干活吧!” 说完了,他居然转身出去了,看样子竟是不准备参与。 而其他几个人见他出去,也都没什么动作,一个个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有明显是喝大了的赵忠赵进贤过去扯了把凳子,一屁股坐下。 打个酒嗝,他说:“你还有什么要骂的没有?” “我日你娘娘!” “我娘早死了,换一个!” “我……我……你……你在对我……做什么……” 火把照映之下,刚才还在用力地挣扎,扯得铁链铮铮作响,似乎奋力想骂出一句新词的汉子,忽然动作就缓了下来,似乎脑子已经僵住了,只是脸上还时不时露出一个奋力挣扎的狰狞表情,一字一顿地骂着,“我……日……你……娘……娘……”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彻底呆滞了下来。 “你叫什么?”赵忠问。 “我叫雷震,大家都叫我雷胡子……” “哪儿人?” “灵寿县十八里铺乡大雷村。” “灵寿县?哪个郡?” “灵阳郡。” “你到翎州来做什么?” “奉命调动。” “奉谁的命?” “我家堂主。” ------------ 第六十六章 奇诡 审问还在继续。 完全不像是在审问,赵忠一副随口闲聊的样子,络腮胡的汉子则神情呆滞地随口回答,毫无凝滞。 一旁角落的小小书案上,一位文吏秉烛疾书。 周昂大开眼界。 这种技术,师叔是提过一嘴的,只是赵忠赵进贤施展出来的这一套,距离郑桓师叔所说的那种“通灵”的手法,应该是还有一定的差距。 但这种“迷魂”术,用在当下这个时候,实在是太好用了。 不费什么力气的,很多信息就从对方的口中吐露出来。 于是,大家很快就知道,这家伙在大概一个月之前,收到命令赶往翎州,负责跟他接头的,正是刚才被周昂击杀当场的那名玉兰宗弟子,刘解。 只是很可惜,这家伙应该只是个外围弟子,知道的情况实在是太少,也太低级了。他甚至连玉兰宗在本地还有什么秘密基地都不知道,更别提本地的首脑人物是谁了——转移过来一个月,他先是入住万岁坊那个小院,随后又奉命去报国寺住着,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周昂从头到尾听完了这场审讯,在他看来,对方交待的消息里,最有价值的,可能就是那个叫刘解的家伙居然是个八阶的修行者了。 那意味着自己将他当场击杀的功劳,更大了一些。 等审讯完,赵忠站起身来,回身,跟身后的众人纷纷交换个眼神,有些无奈——显然,大家都已经明白,这就是个小卒子。 这个时候,赵忠身上倒是看不出有丝毫醉酒的痕迹了。 他起身回来,打个哈欠,只是一副惫懒的模样,道:“其他人你们问吧,我的酒还没喝完呢!”说完了,拍拍方骏的肩膀,走出去了。 方骏笑嘻嘻的,冲他的背影喊:“早晚有一天,你不是死在酒壶里,就是死在女人肚皮上!” 赵忠哈哈一笑,“固所愿也!” ………… 一直忙活到半夜子时,各处的人都聚拢回来。 就在县祝衙门的二堂上,包括周昂在内,一共八个人散开坐着。 除了一个又回去喝酒的赵忠,武职人员就算是到齐了。 各方面的消息都汇聚起来,并没有新的收获。 雷震只是报国寺的众多住进客栈的“香客”之一,还是以假名字的入住的,而且以前好像也并没有案底,他在报国寺里也老实得很,没人见过他跟别的什么人有所交往。 所以,有案底的香客又拘押了两个,但都不是县祝衙门的负责范畴,只等天明,就要移交给县衙那边了事。 至于住在刘解隔壁的那一家三口,也实在是没什么可问的。 那家人已经在万岁坊住了超过三十年了,目前是老两口带着孙子过活,儿子平常都是在外跑船,儿媳妇凑巧今日出城回娘家了,她娘家父亲得病了。 据老两口交待,那个叫刘解的人,买下隔壁院子已经有小半年了,初时他刚搬来,也有过极简单的几次交往,但也不外乎就是问个路借个水桶之类,随后老两口就基本上没怎么见过他了。 据老两口说,那刘解是个挺和善的年轻人,举止儒雅。 等消息都汇报完毕,没等高靖开口说话,周昂先就叹口气,无奈地道:“现在看来,不该把那个刘解当时就杀掉的。从他嘴里,应该能问出来更多东西。” 杜仪闻言笑道:“也或许吧,但更大的可能是依然什么都问不出来。子修兄就不要自责了。” 周昂疑惑,问:“怎么说?” 没等杜仪说话,方骏笑着为周昂解惑,道:“这些隐秘宗门都鬼精的很,一旦达到某个级别,有资格知道一些隐秘的事情了,往往都会被施下‘锁魂术’。寻常的‘迷魂术’根本打不破,反而是一旦问到关键的地方,对方体内的‘锁魂术’被激发,立刻就把‘迷魂术’给破了。” 顿了顿,他道:“甚至于,听说一旦问到了极为机密的事情,那锁魂术可以直接锁死心窍,几个呼吸之间人就死了,谁都救不回来。” 恍然大悟之余,周昂不由得再次感慨:隐藏在正常社会的水面之下的这个神秘世界,真的是各种法术奇诡多端啊! 等大家交流完了,无人说话,高靖才终于缓缓地开口道:“就现在知道的情况,咱们只是误打误撞斩掉了玉兰宗在本地隐秘分舵的一点皮毛,他们还有更多人藏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而且,从这两个人都是在最近半年调过来的情况来看,我感觉他们似乎在谋划什么事情。” 顿了顿,等大家都反应一下,他继续道:“现在咱们也不好猜他们到底是在谋划什么,大家接下来都加点小心吧!” 大家都缓缓点头的工夫,杜仪叹了口气,道:“总感觉最近有点不大对似的!玉兰宗……我印象中这家宗门过去在咱们翎州没有什么活动的迹象吧?” 大家都回想片刻,然后纷纷点头或摇头。 但表示的却毫无疑问是同一个意思。 这时候,卫慈忽然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几年前,咱们翎州当时破获过一次跟玉兰宗有关的案子。” 这句话一出,大家顿时都向他看过去。 高靖问:“十几年前?” 卫慈道:“是。我记得是十几年前。县祝知道,我平常就喜欢看咱们衙门里储存的那些档案,可惜再早的已经没有了,就直到三十年前。这三十年的档案,我基本上算是都看过了吧,多少都有点印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十年里跟玉兰宗有关的案子,只有一次。” 高靖此时已经开始缓缓点头,道:“我想起来了!” 但犹豫了一下,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吩咐道:“子义,接下来你把那份档案找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卫慈当即起身应诺。 高靖也随之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又问:“今晚值夜的是谁?” 冯善应声道:“是我。” 高靖点头,“临睡前再去检查一遍地牢里的那个家伙,一定要关好了。另外……给他点吃的,别饿死了。” 冯善躬身应诺。 高靖随后说了声,“散了吧”,然后起身转向后堂去了。 周昂还在咂摸刚才大家聊的东西,看见杜仪起身要走,当即快走两步,追上去想问些东西,但还没等他过去,却有人抢在他前头开口了。 卫慈道:“刚才县祝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杜仪闻言笑笑不语。 方骏心直口快地道:“我猜是县祝那里应该还有一份机密的档案,就是你说的十几年前的那桩跟玉兰宗有关的案子。只不过咱们等级不够,是看不到的。” 这下子众人恍然大悟。 周昂当即开口,把自己的问题问出来,“刚才子义兄说的档案,其实我最近一直都想去借来看看,不知道我可以看吗?” 杜仪止步,道:“当然!所有摆在外面的档案,子修兄尽可自己取阅。” ………… 周昂离开县祝衙门的时候,正是弯月挂中天。 听梆子,应该是已经过零点了。 刚才坊内闹腾成那个样子,级别隔了一条巷子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杀猪般的惨嚎,大家虽然都不敢出门,但议论却是免不了的。 周昂亮出腰牌进了坊门回到家时,母亲和妹妹果然都还没睡。 她们不但被街坊处的那些动静给吓到了,关键是自己儿子随后还过来说衙门里有事情,要晚回来,这叫她们如何不担心? 此时看到周昂平安无恙地回来,周蔡氏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周子和乖巧地跑出去到院子里给周昂弄了一盆水,等周昂洗了洗手脸,一家人这才到堂屋里,点上油灯,坐着说话。 据说坊门落锁,坊内宵禁之前,陆春生一家三口过来了一趟。 周蔡氏笑眯眯地道:“你陆叔说,你穿着一身官衣,跟你爹当年一样威风。” 周子和补了一句,“他们是来道谢的!” 周蔡氏笑笑,“我跟他们说了,你帮他们是自家事,不必说谢。” 周昂也笑着,问:“那郑屠把钱退回来了?” 周蔡氏点头,道:“他说退回来了,你可把那人吓得不轻!你陆叔还一个劲儿的说,你才刚进衙门,居然就能指使得动那么大场面,夸你有能耐。” 周昂咧了咧嘴,没接话。 事实上,出动那么多人,纯粹就是杜仪给自己面子,或许也有点借机敲打一下报国寺的意思,但后来出来的这些事情,就纯属意外了。 想了想,他道:“娘,刚才在报国寺那边……” 忽然,周蔡氏抬起手来。 周昂愣住,只听周蔡氏笑着道:“当年你爹还做典史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县祝衙门的事情,最好不要打听,有机会听也不要听。” 顿了顿,她又道:“其实当初你说你要进衙门,要是进县衙,我还没那么担心,你说是进县祝衙门,我就总觉得害怕……如今说什么也不顶用了,你呢,既然进去了,就好好干。但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归家来不必同我与你妹妹说。你做的事情,都不是我们应该知道和打听的。” “昂儿,你懂娘的意思吗?” 片刻之后,周昂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 午夜时分。 冯善亲自下到地牢里,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关在牢房里还上着全套镣铐的络腮胡子雷震,似乎是断了一臂又被折腾了半夜的缘故,这时候已经彻底蔫了,萎顿在墙角,一动不动。 冯善踢了踢铁栅栏,“饿不饿?” “呸!” “好!有骨气!那就饿着吧!” 说话间,他转身出去了。 等他走了,外间的又一道铁门被砰地一声关上,这地牢里连最后一点隐约的光线也都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样完全的纯粹的黑暗里,刚才一直耷拉着脑袋的雷震却是忽然抬起头来,侧耳倾听着外面落锁的声音。 一道锁落下,随后又隐约传来地牢大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黑漆漆的地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无人得以窥见的黑暗角落里,雷震脸上缓缓地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一伸手,左手举起来。 沉重的镣铐自然脱落,哗啦一声落地。 而他那已经被齐根斩断又拿烙铁烫过的右臂断口,此刻忽然有一根肉芽从断处钻了出来,须臾间便越来越长、越来越粗,不旋踵间,便已经变成了一条崭新的手臂,与他那已经断掉的胳膊一般无二。 他平静地笑了笑,然后又抬脚。 脚上的脚镣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哗啦,却是如手上的镣铐一般自然脱落了。 他起身走动两步,随后张开右手五指,在牢房内轻轻画了个半圆,只见一股缥缈烟雾腾起,随后他扭头,看见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自己缩坐在墙角,不由得就又笑了笑,问:“你叫什么?” 那“雷震”应声“呸”了一声,道:“滚!”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影缓缓地在原地消失了。 ------------ 第六十七章 收获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门,周昂瘫坐在胡椅上,先是回想了一下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然后才坐直了身体,把怀里的钱袋和匕首都拿了出来。 毫不客气的说,这是死人财。 但既然县祝衙门那边有这样的规矩,他当然也不会执拗的非得不要——至于死去的人,拿他的东西就更是没得说。很明显的一点就是,如果今天晚上死的不是他,那就会是自己这边的四五个人。包括自己。 打开钱袋,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都倒出来——一共有五个小银锭,应该是五两的,除此之外,还有四块小银块,加一起掂着能有三两左右的样子。这就不少了。除此之外,还有十几枚铜钱。 归拢一下,大概二十八两银子,加十几枚铜钱。 折合下来的话,顶自己二十个月工资了。 想了想,周昂起身,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破瓢来。 放别的地方怕老鼠衔走,又暂时不想让母亲和妹妹看见,免得还得编故事找借口,于是周昂就想了个办法,拿绳子把一只裂了纹不能再用的破瓢系到床底上。 不太稳定,但不在床上瞎折腾的话,一般也掉不下来。 瓢里放着大大小小十锭银子。 大的四锭,都是二十五两一锭的,是鲁大员送来的,小的六锭则是十两一锭的,是当日杀死那黄鼠狼妖后,县祝衙门里给的奖励。 再加上今日所得,一共约莫一百八十八两。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积蓄了。 夜能视物之下,室内虽然没有点灯,一切却依然清晰可见。而此刻,看着面前书案上白花花的一小堆银子,周昂不由得感慨:还是人无横财不富啊! 本来应该还有一千多文的,但那笔钱前些天被周昂找借口给了母亲了,当时告诉她时是说,那是衙门里给的奖励。 想了想,周昂觉得这装钱的袋子看上去既精美又结实,还能收口,很实用的样子,便把那破瓢弃而不用,把桌面上的银子都装进去,只剩下些散碎的在外头——一共一百八十五两银子,装好了,用手掂一掂,沉甸甸的压手。 该拿来做些什么呢? 买房子?似乎够了。 因为不需要太大,换个差不多的坊,买个两进的小院子就够住了。不打算弄一堆仆奴之类的,暂时没那个骄奢淫逸的习惯,而且钱也没那么多。 所以,就还是三口人住,母亲带着妹妹住在后院,自己住前院,有个两进的小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也就足够了。 找个位角好一点的,这些银子也应该很富余了。 剩下的除了买些新的家具器物,还可以供一家人吃喝好久——对了,不管自己还是母亲和妹妹,都是多年没怎么添置过新衣裳了。 要一人添两身衣服,再给母亲和妹妹买些首饰——当年母亲一次次的卖光首饰来维持一家人生活的事情,至今还保留在过去的记忆里。 现在自己的工作也算是稳定了下来,是时候让她们过得舒服一些了。 至于借口……头大……回头好好想想,不行就还说是衙门的奖励? 脑子里胡乱地转动着这些念头,周昂把钱袋先放到一边,伸手拿起了那柄短匕——它很短小,上好的皮子做的鞘,手感很棒。 抚摸片刻,周昂打开鞘上的扣,拔出匕首。 它只有长约一揸,大概十几公分的样子。 表面并不光洁,有明显的凹凸感,乌黑,却泛着一股奇异的光泽,刃口白亮泛着寒气,轻蹭刃口,直觉就知道它相当锋利。 想了想,周昂下意识地放下匕首起身,跑到自己床上,在枕头上归拢了一下,还真是找到了十几根头发。 简单地归拢一下,大概一小摄,小心地倒持匕首,把头发放到刃口上,轻轻一吹,当即那七八根头发齐齐而断,飘落下去。 周昂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真的有这么锋利! 要知道,这样锋利的刃口,意味着它的材质必须特别硬,而且制作的工艺必须特别出色,不然刃口磨不到那么锋利。 在当下的这个时代,这样的一把好匕首,可不容易得到! 反正县祝衙门里派发的一长一短两把剑,是绝对不可能磨到如此锋利的,因为不敢——磨到那么锋利,材质和工艺无法支撑的话,动辄就会卷刃、崩口,甚至断掉——而要知道,那种级别的剑,已经是国家级工匠的制式工艺了,是街面上寻常工匠所根本就达不到的技术层次。 只能说,这匕首虽然短小,却是毫无疑问的宝刀利刃。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周昂忍不住在心里掂量,到底是这样的一把匕首更有价值,还是那个被迫收归公有以便于上报功劳的黑牌子更有价值了。 仔细想想,好像还是那块能施展幻术的黑牌子更有价值一些似的,毕竟,那个是牵涉到法术的东西,从等级上就比单纯的宝刀利刃更有价值。 只不过对于自己来说,却是未必。 因为明天可以找师叔问问,幻术到底该怎么施展。 一时间学得会学不会且另说,至少师叔肯定有办法传授——也就是说,幻术是可以自己学会的。 但这样的利刃,却轻易的不大好得到。 手指再次从它那乌黑的泛着光泽的匕身上轻轻抚过,周昂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个收获不错! ………… 第二天上午去了山门,将那把匕首把与师叔郑桓看,郑桓见了匕首接过去先是夸了一声,随后却是拔出来,屈指在匕首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那一下,周昂隐约感觉有些什么自己不知道不懂的事情发生了,见师叔随后就把匕首合进鞘内递回来,他问:“师叔,怎么了?这把匕首……” 郑桓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现在没事了,放心用。” 出于对师叔的绝对信心,周昂闻言只当没事,随后便收起匕首,问起了幻术的事情。而丝毫都不出意料的是,郑师叔当即道:“此事易尔!” 但很快他又道:“你不要老是对这些小事情上心,这些东西要传授给你给简单,但这些都是雕虫小技而已,不值当你太用心去学。你当下的要紧之事,还是要把根基尽快打牢起来才是。须知道,你修习的乃是大道,而大道至简。” 周昂闻言,只好躬身受教。 ………… 周昂中午照例在山门里蹭过了饭,下山到了衙门里的时候,才刚进“办公室”,正好就听到杜仪、卫慈、方骏三个人正在笑谈着郡祝衙门的事情。 何镌独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并没有参与进去。 周昂一问才知道,原来上午的时候,这边已经把昨晚在报国寺抓捕到的两个犯人,转交给翎州县衙了。这是应该的,那些寻常的犯人,并不是县祝衙门的该管。但转交犯人的时候,郡祝衙门的人居然下来了。 他们来的人也不说什么事情,只是要求进地牢里去看了看那断了一臂的雷震,然后就走了——方骏笑着说:“看样子是没想好要不要抢,因为线索明显已经断了,往下挖也未必好挖,想要这份功劳,却又不好直接抢……哈哈哈哈!” 他这么一说,连杜仪都笑,叫周昂知道,估计他这说法猜了个十之八九。 看来昨晚自己缴获并上交的那两块牌子,的确是个不小的功劳,至少是值得郡祝衙门犹豫一下要不要抢的功劳…… 这么一想,周昂似乎又看到了大笔赏银似的,顿觉心情愉快。 脑子里想着院子要不要买大一点的事情,他见杜仪又说笑几句,就起身要离开,忙站起身来,道:“子羽兄,我想去借看一下档案,钥匙可否给我一把?” 他这么一说,没等杜仪开口说话,就听卫慈当即接话道:“子修兄要看档案,我带你去吧,正好我上午去翻档案,钥匙还在我这里。” 杜仪听见这话,摆了摆手,走了。 周昂当即答应下来,心里却多少有些诧异:卫慈卫子义忽然好热情似的,此前他对自己可没有那么友好。 ------------ 第六十八章 交情 档案室就在同一座院子的西厢房里。 这里也是一部分文职人员办公的地方。 卫慈很热心地带着周昂进了房间,周昂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位世伯,陈靖。于是他小声对卫慈道:“子义兄可否先进去,容我跟一位熟人打个招呼。” 这等事当然自无不可,卫慈点点头,拿着钥匙先进了一个小套间。这边周昂却是冲陈靖走过去,与他问候几句,又闲聊几句,说了说他的儿子陈翻已经在接受相关培训的事情,这才与他告辞了,走到小套间的门口,敲了敲门。 之所以把档案室设在一帮不能看档案的文职人员这边,并没有什么明文说明的原因,但周昂猜测,一是为了防止武职人员们篡改档案,而则是因为这些档案普通的文职人员虽然不够资格翻阅,但却是由他们写成的,设在这里,其实是方便他们写好的档案归档的。 是的,说来奇怪,东西就是他们负责归纳总结整理并写出来的,可一旦写成、归档,他们就没资格再看了,而且自己写的那一份,也要绝对守密。 但这偏偏就是从太祝到郡祝再到县祝的这一套衙门,多年来所形成的规矩。运转至今来看,行之有效。 卫慈过来开了门,带周昂进了档案室。 这间屋子倒是有窗户的,而且不小,因此里面很是亮堂,但窗户上却是钉着铁栅栏的,想翻进来却是没戏。 而且这里禁绝一切烟火。 卫慈指着左右手两边的两大列书架,一一譬解道:“这一栏是总纲,是对很多地下势力,包括隐秘宗门的大括介绍。这样子数,是按照年代的顺序,这边是最早的纪录,有三十年了,每年都要撤走旧的,放进来新的,因此这里其实最多只能保留三十年的纪录。更久远的纪录也有,但只封存在二堂的密室里。” 顿了顿他又道:“那里还有不少更详细的纪录,很多事情牵涉的隐秘太多,等级不到,是无权翻看的。但三十年前的普通纪录,就还可以申请一下,也能看。” 插了这么一句之后,他又继续介绍:“从上到下,是按照不同事件来分类的,牵涉到妖怪的,隐秘宗门的,最上面这一列,是专门放置朝廷的旨意和公文、回函之类的,第二列则是与郡祝那边的公务往来的函文。” “另外,你注意,看到这布条没有?红色代表事情极大,黑色代表最普通,蓝色和白色就在两者中间,不大不小吧。” 触目所及,几乎到处都塞得满满当当。 只有最上面一列,也就是跟朝廷方面的直接往来,是最空落的,因为翎州县实在是难得有机会直接接到上面的申斥或嘉奖。 卫慈在旁边解说着,周昂随手从上面拿下一份来翻了一下,发现居然是何镌的调令——原来他是从长安调来的! 这一刻周昂忽然想起来,自己进入衙门也有不短时间了,虽然也见过何镌好多次,但好像还从未听他主动开口说过话? 说不定他是长安口音? 不过也无所谓啊,因为一旦做了官人,至少从官面上来讲,是要求必须讲长安“官话”的——当然,实际情况就是,在一个翎州本地人占了绝大多数的衙门里,你指望大家都讲长安官话,也是不大现实的。 但至少大家都是能听懂长安官话的,拗着嗓子,也都会说。 然而何镌的确就是话少。 仔细看看,他调来的时间是去年的秋天了。 也就是说,他来到翎州县就任,其实已经大半年过去了。 看来他融入的并不算太好的样子。 把东西放回去,听卫慈讲得头头是道,建议周昂从哪里看起之类的,周昂听得频频点头,等他的话告一段落,周昂忍不住问:“这么多档案,子义兄居然全部都看过了?” 这应该正是卫慈最得意的地方,他闻言笑笑,有些矜持的小骄傲,道:“差不多吧!基本上算是马马虎虎的翻了一遍!” 近乎是下意识地,周昂当时就一个小小的马屁送上,“佩服!佩服!子义兄真是个有心人啊!寻常人,是绝对拿不出那么好的定力,把这么多档案全部翻看一遍的,而子义兄居然做到了!” 卫慈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越发地盛了一些,却又谦虚地道:“哪里啊!我就是个粗人,进了衙门才开始慢慢识字的,那些经义文章都极为晦涩难懂,我也看不懂,也不喜欢,偏这里的这些档案,虽然初读也觉得枯燥难捱,但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如同一个个的小故事一般,慢慢的也就看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又露出一些些的小得意,道:“不满子修你说,我从这些档案里认识了不少字呢!” 周昂闻言当即点头:“日有所行,必有所得啊!子义兄虽然不曾读过圣贤文章,但所做之事,却暗合圣贤之道!” 卫慈听了高兴得不行,笑着摆手,“过奖了!过奖了!” 彼此又聊几句,卫慈兜售了一些他看完这些档案之后总结的小规律,然后就留周昂在这里自己翻阅,只叮嘱他出去的时候一定要锁好门,然后就起身要走。 周昂已经在室内仅有的一张小巧书案旁坐下,此时目送他离开。 但将要开门的时候,他却又回转身,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开口道:“说起来,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周昂当即道:“请讲。” 他道:“我见过几次子修兄的字,实在是我所见过的字里最漂亮的,那个词叫,俊逸潇洒,而又……而又端庄大气。所以,可否烦请子修兄为我写一份字帖?你知道的,我识字晚,虽也勉强可称刻苦,但字一直练不好。我想找子修兄要一份字帖来摹写……” 自己的字写的好看,这个不止每个见过的人夸,连周昂自己都忍不住要偷偷摸摸的在心里夸,但被人要过去当字帖去临摹,这还是第一次。 但周昂闻言却连一丁点的犹豫都没有,当即便爽快地回答道:“这有何难!回头就写了,送给子义兄!” 如果对方也是个读书人,要你的字,自然是表示看重的意思,但你也一定要客气谦让一番才好,不然怕是要吃人嘲笑的,但这卫慈半路出家,虽说认识不少字了,但却并不好按照读书人的那一套去应对。 你谦虚客套一番,指不定反而会被他当做你不大情愿给呢! 对他,反倒就应该直爽一些。 而果然,此时见周昂一丝犹豫都没有就痛快地答应下来,卫慈既是满意又带感激地赶忙道了谢,然后就乐淘淘地出去了。 等他走了,周昂便开始静下心来,准备认真地看看这些档案了。 穿越过来之后不久,他就想要找些历史书来看,可惜这个年代的人似乎不怎么注重修史,端午节一家相聚会食的时候,周昂还为此特意问过了自己的伯父周安,却蒙他告诉说:学里除了有几册称颂大唐开国之主的所谓史书,都是周昂当年曾经看过的之外,并没有什么其它史书。 据他说,应该只有某些大学问家手里会有一些私人的著史,再则就是长安的太学里,应该有历代的官修史书了。 所以,周昂想看些这个世界的历史书,来加深对这里的了解,一时间竟是无处可借。 但现在么,虽然方向面狭窄了一些,地域涵盖范围也极小,但不可否认的是,眼下这屋子里的档案,也是史书。 是几乎未经修饰的,第一手史料! 而其中周昂尤其感兴趣的,正是那些关于各家隐秘宗门的介绍。 ------------ 第六十九章 隐秘宗门 关于玉兰宗的资料,并不难找。 尽管在总括的介绍里,有关它的资料实在是相当的简略。 据记载,最早有关玉兰宗的出现,可以追溯到大约六百年前,那个时候大唐甚至尚未立国,但各国鼎立的局面已经形成。 当时的玉兰宗,最初由一女子创立,此人只收了一个弟子,是她的娘家侄女。根据记载,师徒二人行走于世数十年,并不怎么知名,所谓玉兰宗,当时还不叫玉兰宗,甚至可能她们还不是什么宗门。 但是到了第三代,这家宗门有了四位弟子,其中三位都很普通,但其中有一位,却将玉兰宗一下子发扬光大,玉兰宗传承至今的幻术,也经过他的拔高,一下子成为了当时的天下六国都知名的法术。 由是,玉兰宗有了名号,有了传承。 其后一百多年,这家宗门堪称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时间堪称鼎盛。而最鼎盛之时,这家宗门行走六国,皆被各国皇室以上礼待之。 也是在那个时期,历经几代杰出弟子的修习和拓展,玉兰宗的强大,已经不再止步于幻术这一门了,他们在许多方面都有杰出的法术传承。 但或许正应了“盛极必衰”的道理吧,大约三百多年前,强横一时的玉兰宗竟然一朝覆灭——而关于它的覆灭,资料里竟只有寥寥的几句推测。 一个说法是玉兰宗当时的一位教御,谋划并亲身参与进了当时大齐国的一次政变,却以失败告终,于是,玉兰宗随后就被大齐国宣布逐出国境。 而紧随其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墙倒众人推,反正是当时的其它六国,也在随后就纷纷对其展开了一致的绞杀与驱逐——当时这个世界已经从六国分裂成七个国家了,但大唐似乎仍未立国——由是,玉兰宗瞬间由盛转衰,不过几年光景,就从主流的视野里彻底消退了,如大雪融化般,再无丝毫留存。 但还有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就很有意思了。 据说当时玉兰宗不知道因为何事,竟触怒了四大妖庭之一,被下达了绞杀令,于是短短几年,顶层人物被击杀殆尽,残余的一些弟子也被追杀得所剩无几,由是,这家宗门基本上被从一流宗门的行列给清除出去了,并随后就被其它的国家和强大宗门趁火打劫,最终被迫转入地下,成为隐秘宗门之一。 ………… 看完了关于玉兰宗的资料,周昂越发的想要找些史书来看了——或许正史里,对这些宗门之类的,并不会浓墨重彩的立传专述,但他相信,像这样存在过,在神秘世界里也曾烜赫一时的宗门,是一定会在正史里也留下自己的踪迹的,只不过,他们应该是被藏在了字里行间罢了。 影响大到了当初玉兰宗的这个程度,肯定不应该彻底的沉默无闻。 尤其是……私人著史! 根据上一辈子读书时候那有限的历史知识,周昂相信,只要这个世界有读书人,那就一定会有私人写作的历史书。而很多时候,私人著史虽然会导致视线受限、观点狭隘,但里面却会有着许多正史有所避讳的资料。 当然,如果能看到官方修行者组织,也即太祝郡祝县祝这条线上的绝密资料,那就更好了。周昂深信,在自己目前没资格看到的内部绝密资料里,对玉兰宗发展壮大和忽然覆灭的这段历史,肯定有着更细节也更详实的记述。 但那种事情,暂时的也就是想想就好了,甚至都不知道县祝高靖高安平能看到哪个层次的秘密资料呢,自己现在去想这个,有点多余。 ………… 除了玉兰宗,档案室的这份总括介绍里,还有关于多达二十几家隐秘组织或宗门的简略介绍。而很多宗门的介绍,都看得周昂啧啧称奇。 比如通天教,据说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而且这家教派几乎是从出现那时候开始,就是世间最著名的邪恶教派了,但他们至今仍然活跃在时下的天下八国。 他们的教义,在周昂看来,似乎是推崇人与自然和谐发展? 或者说是人与妖应该和谐并存的。 然而事实上,资料记述他们的一些著名的事迹,以及所用的口吻,却是全然的否定——事实上,他们只是教义如此罢了,在实际行事的时候,却是相当的酷烈和残忍,比如,他们是少有的至今仍在坚持和推崇用活人殉葬的教派! 人殉啊,这玩意儿无论是从社会发展的角度,还是从人道意义上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早就已经被批臭了一两千年了! 但通天教却坚持认为人殉是人类与上天之神沟通的最好的方式。 但他们也杀妖。 他们认为只有内心纯净,愿意遵照上神的旨意的,才有资格活下去,做上神的仆人,无论你是人是妖。反之,如果你内心不“纯净”,或者干脆不信上神,那就是邪恶的,就应该被从世间抹除,同样不管你是人是妖。 用杀死你的方式,把你送去见上神,接受他的惩罚,就是他们的正义——所以,他们认为杀死邪恶的人,是对他的拯救。 或者叫救赎。 而被选中参加人殉的人,在他们看来则是一种荣幸和眷顾。 站在周昂的角度来看,他实在是难以想象,像这样的一家教派,居然能在世界上存在那么久还没有被彻底消灭。 再比如还有一家叫神鱼宗的隐秘宗门。 这家宗门从上到下全部都是女子,甚至他的创立者据说曾是一国皇后,但这家宗门的教旨却推崇“女子乃天下之母”的说法,并坚持认为世界是由女子们创造的,而且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个世界的最初几千年,天下万国的首领都是女子,是后来,男子篡夺了女人的统治权,从此将女人们踩在脚下,设立各种规矩来约束女人。而身为女人,应该站出来,推翻男人的统治。 另外,她们主张“天***”,却又崇尚节欲主义。 据资料上说,这家宗门的高层人士,几乎个个都是“苦”修士——她们不尚衣食,厌恶奢华,吃饭以果腹为足,穿衣以遮体即可。 实在是很奇怪的一家宗门。 虽然事实上,在周昂这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看来,她们所说的历史,那段女子统治世界的历史,很可能是真的。但她们……还是够奇怪的。 诸如此类,还有各种各样的隐秘宗门二十几个——按照周昂的推测,实际上应该还有更多,只是它们并不会被记述在这种最基础的,可以开放给大唐国所有基础的官方修行者看的资料里罢了。 跟这些隐秘宗门相比,玉兰宗赫然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 它已经算是比较“正常”的宗门了。 因此关于他的记述,被排在了比较靠后的位置。 然而在这份总括里,却并没有任何关于四大妖庭九大天妖的记述。 这使得周昂在看完之后,忍不住有些小小失望。 ------------ 第七十章 捞钱快手 闷在档案室看了差不多一个下午的资料,即便定力相当好,周昂也是不由觉得有些气闷,回到屋里同卫慈、方骏谈笑几句,才觉得放松些。 这种气闷,不单纯是闷在屋里的缘故,更大的程度上,是来自于那些案件的血腥、诡异、残忍等,所带来的对情绪的冲击。 有人专门到处购买、劫走孕妇,专取六个月龄的在腹胎儿,活生生剖出,烹食,认为那样能够延年益寿,得成神仙……你敢信? 这已经不单纯是惨绝人寰的问题了,简直灭绝人性! 要是这样子能成神仙,那神仙也该死! 但偏偏,这样子的事情,是真实的发生过的,而且就在翎州就发生过——十七年前,一卢姓富商妄想长生不老,机缘巧合之下,信奉了一个叫“万灵教”的教派,在完成初步的献祭以表达诚意之后,他接受指点,开始吃婴儿,且一直吃了长达七个月才被发现,据他自己交代,他已经吃了近二十个胎儿,办案者还从他的密室里解救出了六个还“不足龄”,因此处在“等待被吃”状态的孕妇。 其人在被问清口供,并且被当时的翎州县祝衙门与翎州郡祝衙门联手,把从他身上扯出来的这根线连根拔起之后,莫名其妙地死在了牢里——周昂猜测他应该是被当时的办案者泄愤,“失手”弄死了。 所有同案者,后来皆被以“绞首”、“凌迟”等各种极刑处死,所有知情不报者,无论男女老幼,悉数发往军前填马蹄。 看完那个案子的档案,周昂自己在档案室里几番作呕,并默默地却深刻地记住了这个叫“万灵教”的教派。 似乎是看到周昂过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比较有经验的卫慈便刻意地说了几个笑话来开解,等到大家谈笑几句,眼见周昂的精神略微放松了一些,他才又道:“去看那些档案,真的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这个话,之前的周昂或许不懂,但现在,他不能再赞成了。 是真的需要一点勇气的。 那里记载的很多案子,都是在挑战人类的底线,也是在挑战良知的底线——哪怕只是看文字,也需要极强的情绪掌控能力,不然很有可能会导致心理出问题的。轻则抑郁,重则……变态。 周昂叹了口气,又想了想,道:“但还是要看一看,而且也很有必要看一看的吧?”顿了顿,他道:“只有知道那些人有多恶,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多么的有意义。” 这话一出,不止卫慈当即露出一副激赏的神色,方骏亦击掌为之一赞,就连一直低调地坐在角落里的何镌,闻言都不由得下意识看过来一眼。 ………… 下了值的时候,周昂刻意在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陈靖出来,才同他并肩离开,却是在走着的时候,向他打听买院子的事情。 他决定最近就把这个事儿给办了。 陈靖自然知无不言,当下便把他了解的城里的几家比较靠谱的牙行介绍给周昂,又叮嘱了些看房子要注意的事情,还说如果需要帮忙,尽管找他之类。 等到两人在坊门口要分开走,这才告一段落。然而周昂却并没有直接回家去,反而是转向去了静善坊,到了自己的伯父伯兄家里。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兄周晔也才刚刚下了值,前脚刚进家门不久。 兄弟两个坐下说话,周昂便把自己想要买个小院子的事情说了,邀自己大兄周晔到时候陪自己一起去看房子,帮忙参谋参谋。 至于时间,当然是要等两人都休沐的那一天——不远了,还有三天。 这种事情,在两家的关系而言,自然是分内之事,而且是必有之事,周晔当然一口应下,但随后送周昂出门的时候,他却忍不住追出来,在大门口看看左右无人,小声地道:“县祝衙门那么发财吗?子修,你才刚刚上手,可要小心啊!这衙门里的钱,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乱拿的!” 周昂闻言先是愕然,旋即失笑。 想想也是,自家的情况,自己这位大兄当然是一清二楚的,前头还穷得一天吃两顿饭,而且不舍得吃白米饭,要吃豆饭,母亲和妹妹都要辛苦地每天洗衣不辍来供给家用,后头一转眼的功夫,自己才刚进衙门十来天,就要买院子了……这要不是贪污来的,还能是哪儿来的? 就凭周昂给人抄了点经文赚点工钱,能有胆子提买院子这种事情? 对待那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周昂向来不厌其烦。 于是就在他们家门口,他很耐心地跟自己这位大兄解释:自己这些钱的来路都是很正的,都是前些日子县祝衙门那边破获了案子,考虑到自己的一点小功劳,所以先后派发了三笔奖金,这才积累了些。 然而周晔显然是不信的,尽管周昂解释的很认真,但他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他自己就身在其中,当然知道衙门里的人要是真想捞钱,速度快得很,但也正是因为身在其中,所以他才知道这种“快钱”,来得有多么凶险。 以他身在衙门这些年总结的经验,其实做了“官人”之后,是不需要刻意的去贪腐和捞钱的,那样太凶险了,一招不慎就要完蛋。 因此前些天端午家宴的时候,他还曾特意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自己的这位叔伯弟弟:你就安生做事,静静等着就好了,平日里这个求你那个求你,多少都会有些心意奉上,你只管拣那些好帮的、易做的收钱,顺手把事情一做,钱就安安稳稳的落袋了,那些不好帮的、不容易做成的事情,反倒可以顺势推掉,在外头落个好名声。再说了,只要你勤恳做事,上官们也不是眼瞎的,衙门里每逢年节,都要派些甜头给下面人,不然以后谁肯帮他勤苦做事? 如此一来,安全无风险,既落个乐于助人的好名声,又得个清正廉洁的好脸面,上司喜欢,底下奉承,不上两年,也就积成小康之家了。又何苦冒险? 他当初还曾针对县祝衙门的特点,特意举了例子:你进去之后须先要打听清楚,谁是谁的根脚。 譬如那灵善寺,庙小人少香火不旺,在衙门里想必也是没有跟脚的,因为他平日里无钱孝敬,所以一旦那边庙里有事求到你头上,顺手而为不与同事们为难的小事,你尽可收些钱帮上一帮。 但是像报国寺那等大寺,它的根脚必在县祝老爷那里,你是等闲不要插手的,只等八月节或年底衙门里派好处,你就知道了,上官也是不会独吞的。 但是很显然,现在他觉得,自己这位弟弟应该是全然没把自己的话放到心里去——然而他也是无奈,只能一边担心着,一边无奈地看着他远去。 而周昂走的时候,心里也是颇有些郁闷:怎么办?解释不清啊!因为县祝衙门的特殊性,很多东西是绝对不可能也不可以告诉给自己这位大兄听的。 所以,尽管自己的每一两银子都来得清白,却也只能无奈地在自己大兄心里留下个“捞钱快手”的印象了。 赶巧的是,等回到家里,才刚进门,他就发觉气氛有些不大对,主要是小丫头周子和的眼神很不对,等洗罢了手脸进了堂屋,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卧室门居然开着,而且地面上散落了不少银锭……和半只破瓢。 惊愕过后,他仔细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自己觉得那钱袋还挺好看,最终还是决定带在身上装些零用的散碎银两和铜钱,于是便把银子都放到那破瓢里,又重新绑了回去。 而现在,应该是那破瓢实在无法承受一百八十两银子的重压,于是从裂缝处彻底裂开了——门之所以敞着,应该是母亲和妹妹在家,听到动静打开了门。 于是,他不由得再次头大如斗。 “娘,我真没贪污……” 周蔡氏正端饭进门,闻言平静地道:“没人说你贪污,只是我们凑巧听见了,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就没帮你捡起来,还是你自己收拾吧!” ------------ 第七十一章 黑市 “啊?证明文件,你要什么证明文件?” 第二日午后,县祝衙门里,当周昂找到杜仪,要求他给自己开具一份合法收入的证明文件的时候,杜仪明显有点懵,而等周昂把事情原委说出,他却又忍不住当场哈哈大笑。 “此事易尔!”他带着些戏谑意味地笑着道:“咱们衙门里发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有档案在册可查,我可以替你誊写一份,只是关键语句是要隐去的,然后,你拿去找县祝加盖印章,如何?但以后呢?你的每一笔赏金,都要如此吗?” 周昂闻言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 也对。 最有证明力的东西,当然就是县祝的大印,那红戳子一盖,就是官方说法,但官衙的大印,岂是可以用在这等小事上的? 再说了,这回解决了,那下回呢? 身在县祝衙门这个体系内,虽然每次遇到案件危险都极大,但有本事的人是的确赚钱极快的,只是可以见光的赏金,就已经很多了,更何况还有一些合情合法的默认规则,比如谁独力杀死的妖或人,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只要不是关系到必须上报的东西,其余财物,都归个人所得,这个虽然不见诸条律,但也是这个体系内大家都认可的一个规则了。 但偏偏出于保密的需要,这些合情合理也合法的收入,在面对家人的时候,却又成了无法见光的。 想了想,只好作罢。 看来这个“捞钱快手”、“贪腐”的黑锅,一时半刻是甩不掉了。 还好只要是知情的,肯定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否则也无缘知晓自己的财务变动情况。而亲人,在这个年代是一定会帮你隐瞒的。 大唐有律:亲亲相隐,是负责人道的,不追究罪责。 将此事暂且放到一旁,周昂喝了杯茶水之后,决定继续去看档案——那里记载的东西,都相当的黑暗和挑战人性,但周昂觉得,对黑暗的东西了解的越多,越能帮助自己在一旦遇到的时候保持镇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次卫慈已经用完了,于是周昂写了个小手续送去给杜仪签了字,算是完成了手续,把钥匙要到了自己手里。 这一看就又是将近一个时辰,一直到去如厕,周昂脑子里还回想着那些档案里的记述,如了厕出来正走着,不期然间,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抄手游廊上站下了,他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过去,却见正是郭援。 县祝衙门现在有明面上的“兵力”三个小队,每队都有一名小校,或者叫队率,而这郭援,正是三名队率之一。 离得远远地,看见周昂过来,他就已经停下了脚步,等周昂稍微走近些,他便微微躬身施礼,态度有些说不出的讨好意味,“见过周文员。” 如果说以杜仪为首的七名武职人员,再加上周昂这个半武职在内,算是县祝衙门的核心力量,负责重点事件、重点案件和重点人物的抓捕和打击的话,那么平常负责弹压、围捕,甚至包括探听等任务的三个小队,则算是县祝衙门的外围力量了——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并非文员之后,他对自己会有所尊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此周昂并不奇怪,也面带笑容地拱了拱手,道了声,“郭校尉!” 郭援闻言虽然放下手,躬身的姿态却并未改变,笑容反而显得越发谄媚了些,“不敢当周文员称卑职一声‘校尉’,不当人时,您叫我小郭就好!” 说话间,见周昂从身边走过去,他竟一转身,跟上了。 周昂闻言愣了一下,强忍住没去看他的脸——他得有少说三十多了! 但偏偏,他的谄媚与讨好也罢,还是此刻弓着身子跟上来也好,都做得如此从容自然,这句话说得都有些情真意切的感觉,丝毫不觉违和。 “郭校尉客气了,你是专在此处等我?” 对方既然这样转身跟上,周昂当然会如此猜想,于是顺嘴一问,却没成想,对方当即便接上了一句,“周文员法眼无差!” 周昂停下脚步,看向他。 “有事?“他问。 郭援仍是那副谄媚的笑容,微躬着身子,道:“卑职是想讨周文员一个方便。” 周昂讶异,好奇地问他:“讨何处的方便?” 郭援闻言,左右看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卑职知道,周文员的本事是一等一的,时不时就会有些特殊的猎获。” 见周昂微微眯起眼睛,皱起眉头,他赶紧解释道:“小人并无它意,只是指那些可以归周文员您独自支配的收获。” 顿了顿,他继续道:“比如,您单枪匹马就杀死了一只妖,或者击杀了某个罪犯。这个时候,您当然可以把妖身上交,衙门是有奖励的,而那罪犯身上的财物,还有一些不太重要的小物件,只要是不影响报功的,都可以归您自己支配,也算是一种奖励了。但是……您想没想过,其实您可以不上交的!” “嗯?”周昂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继续谄笑,“咱们衙门高手众多,每个月要达到考核的要求,不是难事。而且您自己的实力,更是强横之极,要想单独有些猎获,也是轻而易举。但是您要知道,还有一些衙门,比如某个县的县祝衙门,他们某个月可能会达不到考核的要求,这个时候,他们是愿意付出一点代价,来换取达标的。” “再有,开窍的丹药还好些,但后续晋升的丹药,却是需要靠实打实的功勋,来一点点积攒的。有些人可能功勋够了,却暂时不需要晋升,还有些人呢,已经可以晋升了,但功勋就还差那么一点点,这种时候,他们之间也是完全可以互通有无的!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见周昂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就谄笑着道:“比如您上次独力击杀了一只九品的黄鼠狼妖,您拿给咱们衙门,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六十两银子吧?如果您把东西给我,您猜我能帮您卖到什么价格?” 说完了,他邪飘着眼角看向周昂,似乎是在等着周昂开口。 可惜,这个时候周昂也正斜着眼儿乜着他。 这分明就是黑市嘛! ------------ 第七十二章 无本万利 看清周昂的眼神,那郭援当即讪笑一下,不敢再打哑谜,当即伸出一只手来,留出三指,道:“往上不好说,但我保证,最少也不低于这个数!三百两!” 周昂了然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他道:“原来是这么个生意!” 顿了顿,他道:“是个发财的路子呀!郭校尉,你的心思很灵泛呀!” 郭援闻言,腰弯得更深了些,道:“可不敢跟老爷们做生意,卑职只是负责给老爷们跑跑腿儿!老爷们都是有身份的体面人,总不好自己去找对方说这等事情,没得沾了一身铜臭气。因此像我这样的,每个衙门里都有的,我们都是负责给各位老爷跑腿儿的,充其量也就挣个靴子钱。” 说话间,他还伸手掐个指尖,示意极小。 周昂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互通有无哈?”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互通有无!”他谄媚地道。 周昂点头,道:“行,我知道这件事了。” 郭援闻言大喜,赶忙又道:“不止是妖身可以卖钱的,一切有用的物件儿,您尽管交给卑职,卑职保证一定给您卖出高价来!” 周昂又缓缓点头,道:“好!回头再有收获了,我考虑考虑!” “谢周文员!” ………… 周昂在院子里洗了手回屋里去的时候,见屋子里只有方骏一个人在,一问才知道,外头又出了点事,有人报官,说是死了人,县衙那边过去一看,觉得事情诡异,于是来人通知这边,杜仪带着卫慈和何镌赶过去处理了。 正好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周昂就过去,把刚才郭援在抄手游廊上等着自己的事情说了——他猜既然郭援一旦发现自己这个“新人”有能力,马上就找上来,那想必也一定是找过其他人的。 果不其然,他一说,方骏就笑了。 “这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了,连高县祝也是知道的。在不影响咱们衙门考核的情况下,正常的个人猎获,他也并不拦着。甚至……” 顿了顿,他小声地笑着道:“就我知道,偶尔咱们衙门也需要买点的!” 周昂讶然。 他没想到,郭援的黑店居然真的玩得那么大发。 看见周昂脸上的惊讶,方骏不以为意地笑笑,道:“不然又有什么办法?” “上个月你自己就给咱们衙门贡献了两只妖身,所以咱们的考绩是大大地超了的!但妖怪这种东西,又不是种在地里,到时候需要多少,你就拼命干活收回来就行了,它的出现是不确定的。” “那就肯定有时候多得用不了,也有时候就差一点完不成。而上头给的考核又是硬的标准,变不了!那就只好如此这般调和一下了!” “更何况……这种事儿是真的很赚钱啊!比上头给的奖励多多了!” 说到这里,他笑着道:“其实这都不算事儿了,等改天有闲功夫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其实就算是一颗开窍丹,在外头都是天价的!只要你能拿出来!而对于咱们这条线上的衙门来说,那东西是可以直接往上头申请来的!你想想,申请下来转手就是天价,换了你,你干不干?” 说到这里,他指指周昂腰里的佩剑,道:“知道你这把剑,咱们的制式佩剑,在外头卖多少钱么?” 周昂摇头。 他笑笑,道:“四十两!标准价,不商量!” 周昂愕然——他很快就回想起来,当初自己去铁匠铺里问价的时候,店主一力推荐的所谓“顶级”好剑,要价也就只有三十五两银子!如果不要那些华丽的剑鞘,另外配一把普通剑鞘的话,那店里最贵最好的剑,只要十五两银子一把! 而不用方骏解说,周昂也能明白:这东西是随时可以往上报战损的! 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外头有黑市,有人愿意买,这个市场对于县祝衙门来说,基本上就意味着无本万利! 当然,这个“无本”,也不是不限量的。 开窍丹每一枚都只对应一个人,成功了,会有一名官方修行者出现,失败了,那个人也得是存在的,是有记录的且随时可以查的。 每年衙门里的战斗多少次,案件多少件,敌人强度如何,最终成败如何,收获如何,这都是一整套的,战损肯定有,但也不是你想报多少就报多少的。 所以,这里头有钱赚,但绝不是不限量的可以赚。 还是那句话,上官们不是傻子。 只要不是整个系统已经集体烂掉,只要上层还保持着对下层的真正的审查,黑市就永远只能是黑市。 一个小规模内互通有无的小市场。 ………… 一直到傍晚时分,看时间已经该下值了,负责留守的方骏,和闲置状态的周昂,一直都没有等到同事们回来。 周昂有些不大好的预感,跟方骏商量过后,决定下了值之后,绕路到安民坊那边的事发地一趟,方骏表示赞成——衙门里是必须有至少一个人留守的,这是规矩,也是应付突发情况的必须。别的不说,眼下地牢里还关着个犯人呢,没有修行者盯着,是会叫人不大放心的。 去到县衙报案的,是安民坊的兵卒,最早封锁案发地的,显然也是他们,县衙那边随后介入,但紧接着,事情就转给了县祝衙门。 周昂下了值赶到安民坊之后,正在路边走着,忽然下意识地扭头,正好注意到路上驶过一辆马车,而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撩开着,有人正侧首回望——这张脸周昂很熟悉,当下下意识地站定。 很快那马车上的人也注意到了周昂,当即道:“停车!” 马车很快停下,那人手脚麻利地下车,笑着快步走来,“少兄安好,不意今日在这里遇到。闻少兄已然高升,可喜可贺呀!” 虽然已经天近傍晚,但安民坊是翎州城的水陆码头,向来热闹非凡,不到宵禁是不会消停的,因此两人在街上停下说话,没人会关注他们。 此人正是陈府的管家。 周昂此前已经问清了他的名字,叫陆丰,字伯瑞。 此人给周昂留下的印象极佳,温和有礼,风度翩翩,而且他的字也写得很好,俊秀而舒展。更何况,虽然事情没成,但人家是真的美言过,即便招揽不成也不生气,后来又一力举荐,想要帮周昂挤进县衙的。 这也就是后来事情没成,如果成了,他就是周昂的荐主。而周昂作为被他成功举荐的人,对待他这位荐主,是要感恩一辈子的——因为人家给了你一个开头。你有万般本事,通天彻地的能耐,没这个开头,你也起不来。 就算事情没成,这份情也是要领的。 两人就在路边寒暄几句,那陆丰陆伯瑞回首指了指不远处的客栈,叹息道:“听说那里出了命案了。我刚才去码头时听人说,死的是一对小夫妻。唉……” 周昂点点头,本来是要说几句感激的话的,但被他这么一打断,氛围一下子就不大对了,于是只好陪他叹口气,两人感慨几句,随后两人约下有时间的话一起坐下喝茶,那陆丰陆管家随后就上了马车,走了。 周昂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往案发地的那家客栈去,等到了门口,向县衙的人亮了一下腰牌,顺利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二楼汇聚的人群。 有他们衙门的人,但也有些人是不认识的。 周昂没有在意,等上去之后,见何镌独自站在外围,双手胸前抱剑,冷冷地看着人群,便凑过去,问:“大金兄,怎么站在这里?” 何镌回头看他一眼,脸上连个笑容都欠奉,冷冰冰地道:“进去作甚。” 周昂讶然,但看见杜仪就在人群里站着,正好卡在案发地点那间客房的门口,当下犹豫一下,便挤进人群,几步走到杜仪身边。 但是当他探头往房间里面看的时候,却看见那客房里只躺着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首,而他的怀里,却搂着一只已经死透了的狐狸。 看清眼前的情状,尤其是看到烛火映照下那狐狸的毛色,周昂激灵一下子,忽然就出了一身白毛汗。 ------------ 第七十三章 银簪 从杜仪口中,周昂很快就闹清楚了事情原委。 一对小夫妻于今天上午,住进了这座客栈,没人在意他们,安民坊每天人来人往,人口流动性极大,店里的小二交待说,他们是午饭前不久到的,只交了一晚上的房钱,他还听见他们讨论说,明日一早就要坐船离开。 结果到了下午时分,有客人从外面回来,一时走错了门,他们的门又不曾落上门插,于是随手就被推开了,然后客人吓得大喊,店里这才知道出事了。 首先是安民坊的坊卒过来封锁了现场,把所有知道此事的客栈内人员都给控制住,随后县衙入场,进行更大规模的封锁,再然后,高靖高安平就带着县祝衙门的人到了——但说来好笑,隔了没多大会儿,郡祝衙门的人居然也来了。 情杀?仇杀?抢劫? 可问题来了,大家已经验过,那死掉的狐狸耳后有白毛,说明她已经是一只九品的妖狐,一般的普通人,就算是抢劫的恶汉,谁能杀死她? 一只狐妖当场身死,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脱离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它已经是一桩涉及修行者和妖怪的神秘事件。 翎州县祝高靖高安平说,此事我们会彻查! 但郡祝衙门派来的人,职级一点都不比高县祝低,那是一位司社,他坚持说事涉重大,怕县祝衙门那边无力查办,郡祝衙门要求直接接管此案。 说到这里的时候,杜仪眨了眨眼睛,面露无奈。 周昂当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算是这件案子后续没有丝毫进展,眼前头就现实地摆着一具狐妖的尸首了呀!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郡县两级已经又开始争上了——问题就在于,郡里是上级,他们说要接管某个案子,县里哪怕是高靖高安平,也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如果是中途被接管,那前期的功劳和斩获,是谁的算谁的,倒也不怕,但这个案子是不需要侦办就直接有一份功劳可以入手的,对方只要一接办,这份功劳县里是不可能捞到的。 于是就争执不下。 刚刚才在衙门里接受了方骏的一番“科普”,周昂当然明白,别管你县大县小,也别管你的侦破能力是强是弱,在抓捕和击杀妖怪这一块儿上,大家其实都只能是被动的,只能等妖怪们自己做事不慎自投罗网。 主动的去寻觅和搜捕,很多时候都会像翎州县祝衙门当初搜捕另外一只狐妖那样,辛苦半月,各种排查,却毫无所得,最后还是靠着从一个皮货铺子的老板那里,搞到了狐妖的尸首。 那可想而知,整个五月份还一无所获的翎州县祝衙门,目前是很需要这只狐妖尸首的,就算对方是郡里,只要不是郡祝亲自来个泰山压顶,高靖都要豁出去跟对方争一争。 因为这代表着县祝衙门的核心利益——功劳与考核。 然而这一切,周昂其实都不感兴趣。 在角落里听杜仪把事情前后经过讲了一遍,他很快就回去,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死去多时的狐狸。 太阳已近落山,但屋子里早早的就已经点起了大蜡烛,还是很明亮的。 周昂最终还是选择走进去。 屋子里有县祝衙门一方的人,以高靖为首,也有郡祝衙门一方的人,以一位气质威严的中年人为首——目前气氛是僵住的,有点尴尬。 但周昂不管他们,他直奔狐妖的尸体而去。 兴许是看到外头的人都没有拦他,此刻房间内的人就算不认识的,也没有要拦住周昂的意思——现在屋子里争论的焦点,早就已经不是案件本身了。 一旦发生特殊事件,以案件发生地的直管衙门负责,这是绝对站得住脚的。县祝衙门这边,说的是国法。 一旦郡里认为该案件影响太大,或县级的县祝衙门侦办不力,或涉及到的层次太高,已经是县级衙门力有不逮,则随时可以接管案件。 这也是国法。 所以争论是不可能有一个让双方都心服口服的结果的,只能比官大官小。 所以,一个郡里一个县里,级别平行的司社和县祝,是争不出来结果的,但偏偏大家又都不舍得让出去这只狐狸的尸首,而且也不好因为这个打起来…… 周昂俯下身子,仔细查看。 这当然是他见过的第二只狐妖的尸首了。 在门口看的时候吓一跳,但实话说,走近了看,能清楚地知道虽然两只狐妖都是毛色斑驳,且相近,但肯定不是同一只的。 只是,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的气息啊! 死者这个男性,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岁上下,相貌清秀,目前的身份已经确认,据说正在通知他的亲人和同学过来认尸。 他们应该是要私奔的样子,因为在他们的行李内搜检出了不少财物,光银子就有两大锭,这笔钱,够他们换个地方租个小院子,重新开始人生了。 如果死的只是他,那么推测有多种,但都可以找到相关的指向性,都是不难分析的,唯独现在一人一狐抱着死在一块儿了,反倒不好猜。 杀人者的杀人动机,有九成的可能是来自狐妖。 因为就算是书生得罪了人要跑路,得罪的大概率也只会是普通人,那么对方派来的杀手,也没可能轻易杀死一位九品狐妖。 更何况,直到有人误推门,才有人发现房内的人已经死了,这说明此前根本没有什么打斗的声音传出去,而房间内的摆设也很整齐,不像是经历过打斗的样子——杀人者得手很容易,而且很可能在动手之前,在这房间里布下了相关的禁制,使房间内发生的动静根本就传不出去。 那么,杀人者是修行者里的高手,还是另外一只厉害的妖? 如果是前者,按照方骏的说法,一切妖怪的尸体都是有价格的,是可以在黑市里交易的。那么,杀人者把狐妖的尸体带走,不但可以换一笔钱,而且还可以把这件事变成单纯的普通人被杀,避免了县祝衙门等官方修行者势力的涉入,不是更好吗?不是更加有利于隐藏他在这件事情里的踪迹吗? 如果是后者……妖妖相杀? 这并非不可能。 按照郑师叔所说,世间妖怪,除天妖已经有了传承之外,其它的都是因为机缘巧合之下被灵气“感染”所导致的变异而来。 所以,一来他们的身体被剧烈改变,有了灵智,但灵智的发育成长,却往往跟不上身体能力的进步,因而越是低级的妖怪,越是容易性格暴躁、不知收敛。二来,妖的心理源自本性,而在大自然里依靠丛林规则长大的它们,往往生性狡诈,偏偏他们成了妖之后又没有传承,没有亲人,因为过去的亲人还依然只是兽类而已,早已无法沟通,所以更加容易形成做事莽撞,兽性不褪。 那么,内讧? 再不然,有人故意杀死一只狐妖,且故意留下尸体,意图向什么人示威? 嗯,想多了…… 周昂上辈子也不是什么侦探小说爱好者,这个时候纯粹只是因为死掉的这只狐妖跟自己的老相识有点像,所以下意识地想要观察分析一下罢了。 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屋子里多的是侦破高手,要有什么线索,早该找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缓缓地叹了口气,就要站起身来,但下一刻,视线滑过那男子的尸首,他忽然留意到了一抹亮色一闪而过。 是反光! 愣了一下,周昂还没起身就又蹲回去,拧着身子,发现了那道反光的来源。 这年头没有什么手套,但也没有指纹鉴定技术,周昂放心却又小心地捏住那书生的衣袖,轻轻拎起——他胳膊底下藏着一只式样普通的银簪。 周昂看得眼皮跳了一下。 恰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道:“画像来了!” 周昂又认真地看了一眼那根银簪,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 ------------ 第七十四章 闪现 与此近乎完全相同的银簪,周昂见过一支。 且印象相当深刻。 但当时他没当回事,事实上观察过之后,他没有发现那银簪上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于是急于消灭痕迹,所以以一个并不算高的价格,把那支银簪卖掉了。 今天的这支,也应该只是一根很普通的发簪。 但是,那支簪子,曾经属于一只狐妖,现在的这支簪子,也属于一只狐妖,周昂要是心里没有点联想才叫怪了! 起身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已经同时转开了诸多念头。 也就是说,它们是一伙儿的? 自己杀死的那只狐妖,在这翎州城里,还真的是有同伴的? 这种事儿不用多,出现了一个,就会让人猜想应该还有第二个,乃至第三个。 说不定……是一窝? 他下意识地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前忽然一阵恍惚,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周昂激灵灵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房间里却没有丝毫异常。 两帮人马僵持不下,但又都不好真的撕破脸皮打起来,这会子已经完全僵住了——房间里以地上的尸首为线,两边壁垒分明。 但周昂不敢大意,想了想,当即进入了自己的观想状态。 神秘的世界里,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既然有人能施展幻术,让人身处其中而无法发觉,甚至有人就站在身边不远处,都能让所有人都能看不见他,那这个时候,房间里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也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好在,观想状态下的这间房屋里,也依然没有什么异常。 周昂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正要收起观想状态,但这个时候,忽然又是一下,似乎有一幕什么画面,从自己面前闪过去了。 他审慎地警惕着,在不想惹来别人好奇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同时下意识地回想,刚才掠过眼前的那一幕,到底是什么? 有种电影里看到的虚拟投影机坏了,虚拟的立体图像闪了一下的感觉? 再想……还真是……好像是有一对男女正紧紧相拥着…… 他一下子愣住,随后赶紧用心地捕捉那一丝灵感——但似乎完全没有规律可循,而且又等了一阵子,也没有再见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个时候,他心里下意识地一动,忽然看向空气中丝丝游动的灵气,试探性地在心里想象着,问它们:你们刚才看到了什么? 就这一问,忽然,他觉得有些信息一下子涌入脑海。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有一幕画面就那么栩栩如生地在他面前展现出来。 一女子双臂张开,拦在身后的男子身前,对着面前另外一人道:“妾与郭郎是真心相爱,只想从此厮守,我们不会坏了先生的大事的,求阁下放过我们吧!我们远远遁走,绝不回头!” 这女子容貌俏丽,身段风流,却只穿了一身粗布衣服,看来是乔装改扮过的。 被她拦在身后那男子,是个形容俊俏的年轻书生,周昂眼熟得很,现在就在自己身前躺着呢,胸口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 当然,脑海中闪现的他,还没有死,只是看上去面色煞白而已。 而站在他们一男一女身前的那男子,却是完全笼罩在一团光影里——他似乎有七尺五寸左右的身高,但光影模糊之下,却很难叫人肯定地说他就是那么高。 而且,他除了身高还算模糊可辨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完全被那团模糊的光影遮了去,使得周昂就算瞪大了眼睛,也依然什么都看不清。 他穿的什么衣服?什么长相? 完全看不清。 他似乎只是一团光影而已。 仅仅只是从那女子的话里,似乎可以判断出,他应该是个男子。 他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周昂依然什么都听不清,似乎他的声音也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周昂明明能感觉他正在开口说话,却偏偏一个字都听不到。 那个被女子称为“郭郎”的男子忽然奋起,伸手把女子拦到了身后,明明紧张害怕到不行,却还是硬挺着道:“阁下杀了我便是,把素卿饶过可好?我死了,她定是万念俱灰,绝不会再背叛你们了!你们就留她一条命吧!” 那男子话音方落,忽然一道光闪过。 即便是这一切都呈现在脑海里,周昂还是下意识地眼皮一跳。 那道光直接穿透了男子的胸膛。 周昂甚至都没有看到那是什么兵器,也没看到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而那与男子紧紧相依的女子,按说身为九品狐妖,又离得那么近,本不该毫无反应的,但她居然也是只来得及抬了抬手,随后便顿住了。 于是随后,她趴到那男子的尸首上大哭“郭郎”。 但没等她哭上两声,紧接着又是一道光,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便萎顿于地,很快就颤抖着,化作了一只狐狸——于是,画面很快就彻底定格成了此刻就在周昂面前的这一幕。 而他们的尸首前的那团光影,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周昂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心想:这算什么? 光影回溯? 可既然回溯,为什么我只能看到那男子和女子,却看不到凶手?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一团光影,将那凶手正好遮住?以至于自己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 再想想,周昂忽然又有些懂了:这应该是对方的实力太强,而自己的实力又太差,以至于无从窥探对方? 也或者是,对方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后,就施展了某种高等的法术,把他自己的一切形象、声音,总之所有能让人认出他是谁的部分,全部都做了遮掩? 除非自己的实力足够高,高到能打破对方的这种法术,否则就无从窥探?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忽然觉得这里面的这潭水,有些深不见底。 即便是自己只是通过与灵气的沟通,回溯到当时的画面,却仍然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实力只怕是深不可测! 而这个人,应该就住在翎州城里! 也或者说不定,他此刻就还留在房间里呢,只是没人看得见他! 想到这个,周昂耸然一惊。 虽然会觉得几乎没有这个可能,对方就算实力强大,也完全不必做这样行险的事情,但这种事情,光是想想都会叫人脊背发凉。 周昂又小心翼翼地在观想状态下四周打量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他还是走回去,凑近了,小声对正气鼓鼓地坚持不肯让步的高靖道:“让给他们吧!” 高靖闻言愣了一下,诧异地扭头看向周昂。 周昂低声道:“事情很不简单,只怕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极限。” 高靖闻言先是愕然,旋即一惊。 周昂刚才进门后一系列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本以为他可能会有所得,却没想到,他观察完一遍之后,却来劝自己退出,因此不免有些愕然。 但愕然之后,更重要的却是吃惊。 在他看来,周昂的实力简直深不见底,虽然不好窥探一二,无从知道他现在是七阶还是六阶的修行者,但毫无疑问,他的实力比自己应该是只高不低的。 现在,如果连他都觉得这件案子背后牵涉到的势力,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极限,那么可想而知,县祝衙门如果接了这件案子,一旦触怒了对方背后的势力…… 他缓缓点头,然后招手叫过杜仪,低声道:“你去谈,让给他们,换两颗开窍丹。” 杜仪惊讶地看了高靖一眼,又看看周昂,点点头,转身向郡里那帮人走过去。 交易很快达成: 这件案子归郡祝衙门了,连带着那狐妖的妖身一起,而县祝衙门的主动退让,换来了两颗开窍丹。 但走出那座死了人的客栈时,周昂心里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从这件案子里逃离后该有的轻松。 他总觉得,这件事应该不会如此轻易就结束的。 而自己其实早就已经置身其中。 ------------ 第七十五章 瞧得起过谁? 交易既然达成,县祝衙门这边固然是有些损失,但总算也交换回来一点东西,更主要的是,这件案子就算脱手了。 虽然大家都眼馋功劳,也忧心考核,但至少当下已是无事一身轻。 于是出了安民坊的大门,大家就各自散去。 会衙门的回衙门,回家的回家。 高靖对于周昂刚才做出那个判断的依据,应该是有些好奇的,但自始至终,他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问。 正常人一辈子都未必碰上一起的事情,对于县祝衙门里的这班修行者来说,却几乎是每日的日常。 与郡祝衙门那边的明争暗斗小吃亏,也是常有的事情。 无论县祝高靖,还是衙门里的其他人,对此其实早都已经习惯了。 唯独周昂,与众人分别后,独自一人步行回万岁坊,一路走还一路忍不住瞎寻思——他忽然觉得,就算冒点险,也有必要赶紧把自己的第一件“器”给炼制出来了。 妖元一直在手里,怎么熔铸,师叔也说的很清楚了,除了他跟敖春因为某种他们不肯说的缘故没法直接帮忙之外,可以说,这件“器”早该出现了。 但是,一来是对自己的手艺实在没什么信心,二来妖元这个东西也实在是难得,而且手里也只有一个,一旦失误,根本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因此周昂一直都想等再靠谱一点才动手熔铸。 于是,让他心心念念的这个东西,似乎就在眼前了,却好比是吊在毛驴头顶的萝卜缨一样,一直走一直看着,却一直都吃不到嘴里。 本来他还是有些耐心的,但现在么,随着加入县祝衙门的时间越久,他越是感觉,普通老百姓们平静生活的翎州城,其实暗地里早已黑云压城、暗流涌动。 神秘世界,似乎时时处处都有着你看不见的危险。 要想更好地面对这些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 修持、炼体、引导,当然都重要,但那都是需要日渐积累的,骐骥一跃不能十步,想要一日间获得突飞猛进,根本不可能。这种情况下,能让自己的综合实力在短时间内有一个飞跃,只有依靠“符”和“器”。 一路走一路盘算,等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就这两天,挑一个自己的精气神最巅峰的时候,就正式尝试去熔铸它! 当然,在此之前,得先把心底里最要紧的几个疑问给解决掉,至少要有个解释和说法,免得到时候受这些东西的拖累,导致内心无法安静下来,影响了结果。 …………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周昂就出了城。 到了庙里,他迫不及待就把自己昨天遇到的事情说出来,请教郑桓师叔。 郑师叔听完了,平静地点头,道:“你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顿了顿,他解释道:“修持之人到了一定境界,自然有诸般法门,来遮蔽自身,使旁人无从窥探。甚至到了一定层次,即便不刻意这么去做,他的一举一动,也不是寻常修持者所能窥探的了。如你所说,你看到一团光影,却看不到人,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就在此列。只是……” “低级了些!” 他笑道:“哪怕是一个五阶六阶的修持者,若要谨慎的话,也尽可在事后直接把现场的一切痕迹全部抹掉,到那个时候,若非实力高到了相当的层次,便会连整件事都无从得见,又何必辛辛苦苦的弄什么光影来遮蔽自身呢?” 听完郑师叔的解说,周昂基本就心里有数了。 也就是说,那凶手弄出一团光影来遮蔽自己,的确是担心会有人在事后使用法术来窥探前情,从而找出他的身份,所以,这是一次主动的行为。 当然,按照郑师叔的说法,这么做其实不大高明,但那只是郑师叔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去看待的,站到自己的角度去看,这人的实力却是相当之强大的! 话又说回来,郑师叔瞧得起过谁? 自己加入“山门”,怎么说也有一个来月了,几乎每天都跟郑师叔见面,聆听他的教诲和指导,可就这一个来月的接触里,除了日常教导自己修持、炼体之外,自己请教过那么多问题,还真是没听过他对某件事流露出过丝毫“郑重”的态度——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大概就是,“此事易尔!” 所以,他瞧不上可什么都代表不了! 他对对方的评判,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当然,除此之外,郑师叔的话,还是给了自己另外的一层指点的:他既然说到了五阶六阶,就有能力抹去事发现场的一切痕迹,使人无从窥见事情的回溯了,那也就等于是说,那个被迫用一圈光影来遮蔽自身存在的凶手,应该是没有达到六阶的! 没错,应该是这样! 想明白这些,周昂下意识地先就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又愣了一下:卧槽,就算七阶我也打不过呀!我松的哪门子气? 再说了,只是猜测而已,说不定人家就是故意这么弄,故意让有能力回溯案发现场的人误判他的实力呢! ………… “其实骑马没那么难,你摸熟了它的性子就好了!就我刚才说的那几个动作,来吧,上马吧!” 县祝衙门第二进院子的左跨院里,方骏把缰绳递给周昂,催他上马。 在连续看了三天的档案之后,距离看完还早得很,但周昂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这么一直看下去了,一直看下去,精神压抑,容易憋出病来不说,关键是最近几天自己就准备动手来熔铸自己的第一件“器”了,得保持内心平静,拿出最好的状态来,于是,到了今天下午,他选择了练习骑马。 左跨院这边,既是演武场,也算是马场,而周昂给自己找的骑术老师,是今天看上去比较闲,性子又最开朗和善的方骏方伯驹。 他帮周昂选了一匹比较温顺的母马。 其实刚才他就已经说过了,以修行者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能力,和瞬间的应变能力来说,就算是初次练习骑马,也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危险,而且修行者的强大控制力,还能帮助练习者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掌握骑马的技巧,但是看周昂似乎是一副不大放心的样子,他最终还是帮周昂选了这匹马。 据他说,这匹马已经十几岁了,马齿渐磨,本就是母马,脾气小,现在就更是没什么脾气可言了,所以让周昂尽管放心的骑。 还别说,周昂试探着翻身上马,它还真的是没什么反应,也就只是略有些不安地小幅度踢踏了几下,随后就又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周昂很快就明白方骏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骑马是真没什么难的! 哪怕只是自己这样,才刚刚开始修持一个来月的修持者,论起对身体的掌控,也真的已经是普通人远远不能企及的了。 于是,他先僵着身子小走一段,发现没什么危险,很快就开始纵马小跑起来,绕着演武场跑了几圈,就越发纯熟,到最后甚至忍不住纵马疾驰了两圈。 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也就是花了一个来时辰,前后两辈子都没什么机会接触过马的周昂,居然就这么学会骑马了——他自己下马的时候,都有点不太敢相信。 “这么说,以后再有什么行动,我就不用跑着赶过去,也可以骑马了?” 方骏闻言哈哈大笑,道:“正是如此。” ------------ 第七十六章 还行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起来。 进入五月以来,已经下了两次雨,但都是点到即止,打几声雷,哗啦啦下一个钟头就算完事儿。但这次明显不一样,云层堆得很厚,小雨下得不紧不慢。 这一看就是能下个几天的。 周昂披着蓑衣,站在走廊下,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脑子里仍在盘算着晚上的安排——明天就是休沐了,就今天晚上吧!早晚都是要做的,风险也同样都是不可控的。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脚步声。 方骏和冯善一前一后,押着手铐脚镣都不曾摘去的雷震走出了地牢。 等他们上来,冯善回身去重新锁上地牢的大门,周昂却是主动抄起地上的一件蓑衣,在方骏的帮助下,给犯人披上了。 再一人扣上一顶斗笠,四个人就这么走进了雨中。 侧门处已经备好了牢车,把犯人关进去,车夫挥起鞭子,另外三人步行相随——即便马匹资源相对丰富的县祝衙门,对马也是极为看重的,一般下雨天石板路会比较滑,马挨了淋也容易生病,大家就都尽量不骑马。 就连不得不出动拉车的驽马,下雨天出去也要给身上搭一片大蓑衣。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马的待遇其实比人高。 一路从侧门出了县祝衙门,马车慢悠悠地走,三个人缀在后面,边走边聊,倒是并不避讳会被犯人听了去。 “郡里怎么忽然又要求把犯人转移过去了?” “其实也不是要求,算是咱们打了个申请,咱们这地牢太普通了,没有什么禁制的措施,还是郡里的地牢稳当。这家伙虽然很菜,但好歹也是个修行者嘛!再说了,上次郡里抢过去的那个案子,就是跑了一个那个,也是他们玉兰宗嘛,正好两案合一,方便调查。所以郡里接到案卷,就同意把该犯解押过去了。” “哦……也好,咱牢里空空荡荡的,我听说这两天这家伙都不骂了,估计是憋坏了,过去郡里能有个伴儿,大家平常你骂我我骂你的,也挺好。” “哈哈哈……老冯你真逗!” 周昂走在两人身边听着,这时候也跟着笑起来。 雨天,路上人少,一辆牢车加三个人这一小队走过去,基本上碰不到什么人,再加上经由周昂戳破了对方的幻术之后,大家当时就明白了这雷震的真实实力,也都不怎么瞧得上他,是以就这么当着他随口闲扯,顺嘴挖苦。 但眼看就要走上大路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周昂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对劲——愣了一下急忙进入“观想状态”之后,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案犯雷震老老实实地呆在牢车里,身边的方骏和冯善还在随口闲聊。 有了此前的经验,他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灵气情况,发现他们也都非常正常——周昂松了口气,旋即苦笑一下,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 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都有点惊弓之鸟的意思了。 事实上,就这么一路过去,出了县衙和县祝衙门所在承德坊,往西,坊门对着坊门的,就是贤德坊,太守府和郡祝衙门,就在那里了。 在这两个坊里,胆子再肥的人要犯事儿,也得掂量了再掂量。 这是整个领州府内治安最好、犯罪率最低的两个坊了。 核心统治区里的核心统治区。 到了郡祝衙门,顺利地办完交接,领了手续,牢车被郡祝衙门那边的人引着去侧门了,周昂等三个负责押送的人干脆不等马车,揣上手续掉头就先回去。 路上无聊,周昂终于也开口了,问:“听说上次收获的那只黄鼠狼妖的妖元被送去制作器了,怎么一直没听说后边的消息?” 这个话题是方骏回答他:“哪儿有那么快!三两个月能排到咱们就不错啦!器师人少啊,大家都是得排队等着,而且还不能保证必成!” “啊?不能保证必成是什么意思?” 方骏道:“咱们这仅仅只是妖元啊,又不是妖丹,当然轮不到那些大器师出手了,那失败的几率就当然是有的!”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了,就算是大器师,谁能保证百分百成功?当然,就算是失败了,也没有全部完蛋的,听说就算是最失败的作品,熔铸的不好,也能多少保留一点法力,但是据说会有后遗症?” “不大懂。咱也不知道,咱也没资格接触,就是瞎说瞎打听的一点情况,未必准确。不过咱们县祝手里倒是有一件法器的,就是很少见他用。另外郡里有好几件,那都是宝贝啊,听说还有真的法器,威力强大,咱就更见不着了!” 大家一路闲聊着,不一会儿回到衙门,也就歇了没多大会儿,县祝高靖的家仆特意过来传令,开会。 每旬休沐之前的例会,大致就是那么一个流程。 总结一下之前九天衙门里处理的主要事务,经手的大致案件,总结一下得失,同时安排一下休沐结束之后大致工作重点。 过去的十天里,县祝衙门这边一共处理了四件案子,大都有头没尾,不是被抢走了,就是想挖也挖不下去,线索断了。 按照方骏他们平日里透露的信息,县祝衙门承担的也大概就是这个职责了。 目前来说,刚刚过去的这一旬,县祝衙门最大的工作亮点,就是干脆利落地处理了雷震那件案子了,当天傍晚搜检报国寺时事发,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案子就告破,一名幻术师被当场击杀,缴获了两个小牌子,还抓住另外一个小喽啰雷震——写在公文里,这就是顺藤摸瓜,打掉了玉兰宗在翎州本地的窝点,又有两个小牌牌为证,这是大功劳。 当然,还是老问题,深挖不下去。 现在人犯已经移交给郡里,对于县祝衙门来说,这件案子已经结束了。 没多大会儿,会就开完了,大家纷纷起身往外走,方骏过来问周昂休沐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一起喝酒之类,被周昂给婉拒了。 这是他进入县祝衙门这个体系之后的第二次休沐,也就是说,已经一共上了十八天的班,但已经跟好几位同事混得挺熟了。 又回去坐一会儿,喝杯茶水,到了下值的时候,周昂重新披上蓑衣,起身离了衙门。 ………… 夜。 室外细雨婆娑。 等到母亲和妹妹都回屋了,外间再没有丝毫动静,周昂又写了一阵,一直到断断续续默写了三天的《金刚经》“书法加强版”正式写完最后一个字,周昂这才放下毛笔,习惯性地转动着手腕,轻轻地在纸面上吹了吹。 待墨迹干透了,他把这最后一页也收起来,同此前已经抄写完成的放到一起——这就是答应卫慈卫子义的字帖了。 站起身来稍加活动,随后他抬起手来,默默地在心中沟通灵气,随后挥手一指,将整个房间都封闭了起来。 这样一来,这间房子里接下来不管会制造出多大的动静,都不会有一丝一毫传出去,不至于惊动到母亲和妹妹,更不会扰民。 做完了这一步,他将书案上的一把匕首拿起来,解开扣子,将匕首抽出。 十几公分长的匕首,在这样没有丝毫灯光的情况下,落入夜能视物的周昂眼中,泛着黝黑而冷冽的光。 这是他最终选择的用来承载妖元的器物。 首先这是一把无论材质、锻造工艺都极为出色的匕首,连郑桓师叔见了,都会点点头说“还行”这个级别的东西,自是远非县祝衙门里派发的那种制式的短剑所能媲美的。 其次,郑师叔当初接过匕首去,曾屈指弹了一下,一度让周昂有些疑心,这匕首上是不是遗留了一些什么东西,但郑师叔既然已经出手处置过了,对他来讲,自然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了。 最后,这把匕首极为短小,特别适合随时都贴身带着。 既然是“器”嘛,是要拿来提高自己的综合实力的嘛,那当然方便随身携带就很重要,不然一旦遇到紧急情况,还要从家里把它召唤过去,就慢了一步。 于是综合所有考虑,它就替代了原本选定的那把短剑,成了周昂的最终选择。 ------------ 第七十七章 熔铸 雨夜。 一道禁制隔绝了房间内外的一切声响。 周昂小心地取出自己的一个锦囊——其实应该叫布囊,因为就是粗布缝制的。 但是,就在这个看去粗糙不起眼的布囊里,却盛放着弥足珍贵的一枚妖元。它的黑市价格,据说高达几百两银子。 换句话说,这是眼下周昂手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拉开收口的绳子,解开禁制,用手掌小心地牵引召唤着,于是,它慢慢地从布囊中浮上来——暗夜里,那是白中隐隐泛青的一团雾气。 有点像太空照片里的星云。 按照郑师叔的讲解,一切有生命有灵性的东西,包括兽类,也包括植物,在被灵气“感染”之后,成为妖的同时,它的身体吸收和固化灵气,并且被灵气改造身体的过程,就已经自动开始了。 当这种“固化”达到一定程度,就会有妖元出现。 它是妖丹的雏形。 可尽管只是雏形,它却也已经开始初步具备了妖丹的一些特性。 比如,它自己就是有灵性的。 而它所能施展出来的法术,就是这种灵性在驱使。 所以,师叔交待,要将这种妖元熔铸到某件器物里,需要做两件准备工作:第一件,与这妖元的“灵”进行沟通,征得它的同意,或者叫诱使它同意;第二件,将已经预备好的器物,进行一定程度的灵气化改造,使它具备容纳妖元的基础条件——对于器物本身倒是不挑,坚固不易破碎就好。 更何况,妖元熔铸进去之后,本身就又是一次灵气的改造,会使本来就坚固的器物得到再一次的改造升级,从而变得更加坚固,不易破损。 等到这两步完成,就沟通天地灵气,牵引着它进入预备好的器物就可以了。 郑桓师叔讲起这个的时候,自然是他一贯的轻描淡写,感觉像是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三步差不多,但真的要实施起来,周昂却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而事实上,本身就已经有了灵性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可控的。 周昂的手指始终在那团妖元的上方不住地轻轻做出抓挠的动作,虚虚地牵引住,使它勉强维持稳定的姿态,但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它才刚从被禁制和封锁的状态解放出来,周围丝丝游动的灵气就已经发现了它,而它也发现了它们。 于是,有些灵气会开始主动地调整方向,向这边“游动”过来,而它的状态也飞快地就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定——若是在野外,它会随风漂浮,被周围的灵气勾引得渐渐散溢开来,从而从这种半固化的状态解脱开去,重新归为灵气。 按照师叔传授的方法,周昂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它,在观想状态下,脑海中轻声地说:“来!来!尔成形不易,岂能轻易散去?来!我为你再造一处居所!” 然而似乎无用。 那妖元在半空中虚虚地漂浮着,已经开始露出了一点要挣扎逃离的迹象。 关键是四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灵气蜿蜒游动过来。 它们似乎在勾引它。 周昂有点着急,有点紧张,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又在脑海中道:“你不可就此散去!速来,我为你再造一处居所!” 郑师叔说,勾引,诱使,才是王道,能最大限度的保留妖元自身的特性和能力,不使之散溢逃脱。硬性的把它推入器物的霸道方法,虽然也能用,但往往会有所损失,最后得到的法器就差强人意一些。 “但我似乎不大会‘勾引’啊!” 周昂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缕灵气靠近,并轻松地穿过了“它”。 卧槽……这该不会就是师叔所说的“分解”了吧? 它们在分解它了! 这当然是天地灵气自身的特性,也是“灵”的本能,但问题是,被它们分解走一点,这妖元的强度就弱一点啊,说不定还会影响它内部蕴藏的法术! 但灵气不听你的,它们纷纷游荡过来。 周昂大急。 狠下心来忽然爆发,他在脑海里斥道:“你们都给我躲开!别过来!”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暴走”情绪了,那不知道有多少条的丝线状灵气被他这一声“暴喝”,被吓得纷纷停顿了一下,以至于面前的一切都好像是“卡”了一下。然后,它们纷纷若无其事地拐个弯,向着周围游动开去。 咦?好像真管用啊! 这帮家伙不但听我的,好像还有点怕我? 周昂一下子兴奋起来。 他的目光终于又可以全神贯注地落到那一团妖元身上,脑海里柔声呵哄道:“来,我为你再造一处居所!” 这一次,似乎那妖元忽然就听懂了一般,一时间,它居然一下子就停在那里,不动了。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周昂大喜过望,赶紧抄起匕首,另一只手也腾出空来,捏个法诀,斥道:“穿过它!” 房间内无数蜿蜒游开的灵气丝线们,在这一刻似乎集体地得到了命令,当即笔直地涌来——一下子就不是游动了,而是瞬间直达。 它们一条又一条,随着周昂的一声令下,迅速地汇聚到那把匕首处,并且轻巧地直接穿过它——刹那间,那乌黑的匕首绽放出耀眼的光华。 一时间,小小的房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它们又倏然散开,很快就自如地向着周围又游动了开去。 它们已经执行完了施法者的命令,于是恢复自由。 与此同时,那忽然亮起的匕首,又立刻就暗淡了下去,眨眼间便已经恢复到原本的乌黑颜色——它似乎被改变了,但其实又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质的变化。 它只是对于灵气类的东西来说,比如妖元,变得更加“宜居”了。 而这个时候,大喜之下的周昂冲那妖元招了招手,又道:“来!” 那妖元果然就乖乖地往这边漂浮过来。 周昂一下子就有些恍然大悟:什么诱使!什么勾引!师叔说话又是只说半截!你得先展现实力,然后再勾引才能成啊! 穷小子泡妞或许也能成,但肯定没高富帅成功率大不是? 现在这情况分明就是,自己把实力一亮,吓跑了那些灵气丝线,然后这妖元就特别好哄了! 当然,还差最后一步呢! 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三步,前两步好办,关键是最后你关不上冰箱门! “敕:我令!合二为一!” 一令既出,那已经来到匕首上面的妖元当即投入到匕首上,并很快就使得那匕首再次微微地亮了起来——乌黑的匕首,散发出一圈莹润的光。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那光便已经褪去,匕首再次黯淡下来,恢复了乌黑。 周昂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把那匕首拿近了看。 乍一看,它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就在它的刀身上,此刻却已经出现了一圈暗红色的斑纹——斑纹不大,大概只有大拇指的指甲盖大小。 那妖元应该是就“住”在这里了。 *** 公众版最后一章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天晚上零点之后上架。 上架会有个小爆发,麻烦各位看到这里的朋友,上架后能给个首订,如果能再给两张月票,就更好了! 拜谢诸位! 今晚十二点后见! ------------ 第七十八章 “桃夭” 这就……成功了? 周昂有些欣喜又有些惊异地反反复复打量自己手里的匕首。 他听师叔形容的时候,是觉得挺简单的,但却从来都不敢认为这件事真的那么简单,事实上,他通过各种话题从县祝衙门里众多修行者那里旁敲侧击来的说法,也都是炼器这件事相当的复杂且困难。 而且成功率并不高。 也因此,这妖元到手那么多天,他一直都憋得心里痒痒,却一直都克制住了自己,没敢真的动手去做。 但今天真的去做了,发现好像……师叔说的对! 说这个过程容易,可能不大合适,但是真的还挺“简单”的。 当然,现在只是看上去成功了,到底是否成功,还得看看“内在”。 此时,周昂的手指轻轻抚过匕身,感受着那金属特有的微凉,和这把匕首的匕身独有的那种凹凸感之外,也用心地去查探它的“内在”。 很轻松的,周昂就感受到了匕身内蕴藏的那妖元的存在,然后他就惊喜地发现,那妖元内原本具有的能量和法术,几乎全部都得到了保留。 也就是说,除了更换了一件器物作为载体,使它无法再像此前那样可以直接从黄鼠狼妖的体内取用灵气去施展法术之外,别的一切都在。 而从此之后,它要想施展法术,就只能凭借着匕首的持有者,也就是周昂,来向它供给灵气了。 此刻的这把匕首,一共可以施展两种法术。 第一种,可以姑且称呼它为“封锁”。 它在把法术效果发挥到最大程度的情况下,可以将以施展法术的人为核心,大概二十米出头的半径范围内的区域,进行封锁。 当然,这种封锁是纯粹物理级别的,算是对空气的一种掌控。 它毕竟只是妖元,不是妖丹,还无法达到灵气级别封锁的程度。 但就算这样,周昂也很知足了,虽然这个功能感觉上挺简单,单纯说功能性,甚至比不上自己已经掌握的区域内的空间禁制的小法术更全面,但像自己刚才那样,对这间屋子的范围施展空间禁制,却是固定的。 这种法术的特点就是,你禁制了这一块地方,就只是禁制了这一块地方。 但这把匕首内涵的法术“封锁”,却是可以随着持有者的移动,而随时移动封锁范围的。 两相比较,毫无疑问还是这个“封锁”在实际应用,尤其是实战中更加实用,应用范围更广,灵活性也更高。 更何况,按照面积公式,πr??,二十米的半径不算大,但算下来之后就知道,这法术的效果可是覆盖一千多平米的范围呢! 而单凭自己施法禁制,想要封锁那么大面积,现在的自己还力有不逮。 而它的第二种法术,按照之前的称呼,就还是叫它“凝固”好了。 它应该算是“封锁”的升级版。 具体作用就是可以实施更加精准的对一小片区域的封锁——这种封锁的效果,之前周昂已经见识到了。 它能把区域内的一小团空气变得异常黏稠,人或动物一旦被困住,即便是奋起全身的力气挣扎,也极难挣脱。 只不过稍有遗憾的是,那黄鼠狼妖的妖元成型应该不是太久,因此这个法术的效果目前只能支撑封锁很小的一团空气,基本上容纳住一个人就刚刚好。 但正如周昂后来旁观那雌性黄鼠狼妖施展的效果那样,哪怕只能“凝固”住一个人,在灵活的运用之下,也能发挥极强的作用——尤其是在应对多人包围的时候,它在破除对方的配合时,能发挥出奇效! 两种法术比较,前者“基础版”,应该是那黄鼠狼妖在成为妖怪之后就掌握的能力,而后者,则是它进化出妖元之后又衍生和进化出来的。 只不过妖元毕竟是妖元,用妖元熔铸和炼制出来的法器,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器”——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是没资格被称呼为法器的。 但是它在实战中,却一定会相当的好用。 这一点,周昂无比确定。 一时间,摸清了自己的第一件法器的情况之后,周昂忍不住有些见猎心喜,当即就在这施展了禁制的小房间内,手握住匕首,默默地沟通起那匕首内的妖元——它其实已经不算妖元了,它已经以灵气本体的姿态,被再次固化进了一件器物中,所以,更应该称呼它为器元。 体内的灵气输入进去,心中默默念了一声“凝固”。 几乎是顷刻之间,周昂恍若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个自己去陈靖世伯府上探病的上午——自己的整个身体仿佛陷入了一团粘稠之极的胶水里,即便奋力挣扎,也只能以比电影里的动作慢放还要慢得多得多的速度慢慢挪动,甚至连伸开的手指要握成拳头,都异常的艰难。 不过心念一动之间,“凝固”的效果忽然就消退了。 周昂想了想,从腰间布囊内取出一小块银子,扬手把它抛起来。 那银子迅速离手,在划出一个抛物线之后,开始飞速坠落,但是忽然,它被凝固在半空了,于是,它掉落的速度一下子变得迟缓起来。 周昂得意地笑了笑,把控制范围缩小再缩小,直到缩小到只剩下包裹住那块银子的那么大,这才走过去伸开手。 “凝固”解除,银子落入手中。 周昂不由灿烂地笑了起来。 现在看来,这次的熔铸,已竟全功。 兴奋劲儿起来,周昂乐此不疲地各种玩耍和试验,一口气就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而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不但对这把匕首的两种法术掌握得越发熟练,已经基本上可以做到心念一动,法术效果便正合自己的要求,甚至还初步计算出了自己对这两种法术的施展消耗。 正常状态下的自己,如果只施展“封锁”这一项法术,且把它的效果施展到最大范围的话,那么自己体内储存的灵气,大概只够施展五到七个时辰。 而同样的情况,如果施展“凝固”的话,就大概只够支撑半个时辰左右。 这是自己勤修苦练一个多月之后的成果。 当然,这是单纯只考虑施展一种法术时的消耗,而在实际的战斗中,显然不存在别人冲上去打,你自己躲在角落里安静施展法术的情况。 要跟对手对战,就会产生消耗,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开启观想状态,都是需要消耗灵气的。所以,认真的把各种情况都计算进去,再保留一点最后的机动力量的情况下,周昂觉得自己在对敌战斗中施展“凝固”的极限时间,大概只有十分钟左右——然而,这已经足够了! 就此前他亲自参与或旁观的战斗来说,真的打起来,极少有超过三五分钟的战斗,更多数时候,县祝衙门这边都会施展群狼围捕的战术,这种战斗方式之下,大家通常会在一分钟之内就结束战斗了。 ………… 玩累了,很多东西也了解清楚了,周昂满足地躺在床上,却仍是手不忍释地把玩着小小匕首,心里想着该给它起个什么样的名字。 法器嘛,虽说只是“小器”,是要在法器这俩字上打引号的,但小器也是器呀,而且还是自己的第一件器,又是自己亲手熔铸的! 全一手! 如此的一件器,怎么可以没有一个帅气拉风的名字呢? 于是周昂开动脑筋,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名字——黑龙! 但很快就被他自己给否定了。 太土了! 再想几个,也不行,都感觉少了点什么。 比如,总不能叫“风之哀伤”,或者“风之沉默”之类的吧?太二了! 忽然的某一刻,他想:我应该给他起一个能勾起某些回忆的名字! 那样的话,每当想起它的名字,我就能提醒自己,我是来自哪里。 于是想了想,他决定叫它“微博”。 首先,它能控制一片区域,只要自己愿意,那么处在这片区域里的人,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其次,它体型短小精悍,但身为“器”,却又内蕴博大。 一时间觉得挺合适的,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一旦有人问起,你这件法器叫什么名字,自己告诉人家它叫“微博”,想想还蛮尴尬的——到时候就真的变成自己一个人的回忆了。 这时候,手指抚过匕身,他下意识地看过去,目光久久地盯着匕身上那一团暗红色的斑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地道:“你这块花纹,看上去好像桃花盛开一样,那好,就叫你‘桃夭’好了!朗朗上口,也文雅点,而且还比较符合我读书人的身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把匕首的名字,被周昂正式确定为“桃夭”。 ………… 这一夜的周昂,兴奋,而又颇多感慨。 一直到子夜时分,疲惫之极的他终于沉沉睡去,却在梦里忍不住地想到:将来随着自己的实力进步,这件“小器”的两项法术的威能,肯定会更大,就是不知道它的法术还能不能成长和进步。 比如,弄个空气子弹? Biu…… 再比如,可不可以弄两个空气脚托,托着自己在半空中漂浮和站立? 那种感觉……好装逼啊! 睡梦中,周昂不由得笑了起来。 *** 第一更! () ------------ 第七十九章 诈唬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倒是没什么积水,但天地万物都好像是黏糊糊湿哒哒的,叫人觉得格外的不舒服。 一家人吃过早饭喂过鸡,就各自披了蓑衣出门,到了坊门外去等着。 一路的泥水巷子,泥泞难行。 但万岁坊的居民们依然一个个都早早地起来,出去谋生。 等不多大会儿,大兄周晔就亲自赶着一辆牛车过来了。 这样子的天,属实的不大适合出门,但是没办法,周昂和周晔都赶在这一天休沐,所以这样的日子,十天只有一次,要办事,只能顶着雨出门。 大伯周安每日要去学里教书,这两年渐渐上了些年纪,他们家就买了辆牛车,平常自然是专供老爷子出行代步用的,那天周昂找周晔说过要赶在休沐日一起去看房子的事情,周晔就提出到时候会赶着牛车一起去。 本来是打算打俩代步的,但是随后,周昂偷偷存了一大笔钱的事情就泄露了,他就索性把自己准备给全家买个新院子的事情说了,于是到了今天,周蔡氏和周子和也就都跟着一起出来了。 正好她俩坐车里,周晔和周昂一人一边车辕。 老牛身上搭着蓑衣,还好的是,城内的大路都是铺着石板的,雨天虽有些湿滑,但老牛拉起车来还不算吃力。 不一刻,牛车赶到崇光坊门口,汇合了事先约好的牙人。 看见那人的时候,披着蓑衣的周晔忍不住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指着那人道:“子修,你找的这个人不行,此人惯来欺瞒,他介绍的房子不能买!” 看见周晔的功夫,那人本来愣了一下,尤其是听他这么一说,脸上更是陪着小心地笑着,唱个肥诺,“见过周老爷!” 又解释道:“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借草民个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耍花招啊!” 周晔停下车,冷笑,“前日去衙门过户那一桩买卖,你不就坑了人钱?” 那人一脸尴尬赔笑,“哪里就是坑呢?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小人只是带着人看看房子讲讲价罢了!再说了,小人就算是敢坑县令老爷,也绝对不敢坑您啊!” 周晔仍是冷笑。 那人看看买主周昂,再看看周晔,问:“敢问两位……怎么称呼?” 周晔淡淡地道:“此乃我弟,姓周名昂,字子修,现也在衙门内公干,只不过不在户房,所以你素日不曾见过罢了。” 那人当即改颜相敬,“原来也是一位官人老爷!两位老爷放心,今日我带你们看的,绝对都是好房子!位角要好,房子也要好!而且两位放心,我一定帮你们把价格压到最低!我今天这话如有不实,改天老爷就不给我的买卖过户!如何?” 周晔闻言这才满意,道:“如你所言!若敢耍什么花招,以后你这牙行就别干了!想清楚了该去哪里,就带路吧!” 那人接连地点头哈腰,一再保证,这才快步在前带路。 还别说,此人带着看的第一套房子就很不错。 一个两进的院子,在这个年代来讲,算小小巧巧的。院子里青砖铺地,看去干净整洁。第一进正房四间,西厢房三间,东边有个月亮门,葡萄藤已经爬满了,进去就到了第二进,是正房五间,同样的西厢房三间,东厢配了一间,应该是做厨房使的,南边上有个茅厕。 前后两进的正房,都带前出槎的走廊,没那么雕梁画栋的,但看上去工艺也挺不错的——尤其是让整个院子看上去越显端庄大方了不少。 在这个年代的翎州城而言,这是有一定收入和家产的中产阶层的标准住宅。 这个院子,跟大伯和伯兄周晔住的那个院子,大致的格局差不多,但房屋更新了些,看去用料相当的不错,想来住个二三十年也是不需要大修的。 大唐国定制,要做任何的交易,都必须得通过牙人才能进行,而牙人则是由各地官府负责颁发营业牌照的。 落实到具体上,这件事的具体该管,就正是县衙六房之一的户房。周晔就正好在户房里勾当……想来这人也不敢帮助房主隐瞒什么房子的隐患。 而且这个院子尤其好的一点是,它距离县祝衙门所在的承德坊,就只有大概一千米左右的路程,对于周昂的上班赶路,是有极大方便的。 只是有一个,房子里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了。 如果要买了来住,很多东西都得自己去重新添置——这不光耽误时间,可也是需要不少的后续开支的。 这家的主人已经搬走了,只留下一个老仆看家,兼负责接待看房的人。带着周家人大概把房子看了个差不多,大家一起回到前院,那牙人就把老头儿拉到走廊的一头去,窃窃私语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估计是在想办法帮忙套问价格。 周蔡氏牵着周子和的小手,把院子转了一遍,有些感慨。 而小周子和的眼睛里则满满的都是小星星——对她来说,这院子太大了,太好了——但很快,她扯扯周蔡氏的手,小声地道:“娘,这院子里没有鸡窝,咱要是以后住这里,鸡可咋住?” 听到周子和的问题,周晔周昂兄弟俩都是不由一笑。 但很快,周晔就丢了个眼神给周昂。 周昂会意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那边讨论完了,牙人回来,点头哈腰地报了一个价码,“两百八十两银子!这院子里的一切,都不再动了。全卖了!” 周晔当即冷笑,“不再动了?这里还有什么能动的?他们是准备拆走几块砖,还是把那葡萄架挖走?” 牙人讪笑。 但周晔并不打算放过他,“如果我没猜错,今天你就只准备了这一套房子带我们看,对吧?” “这个……” 那牙人的身子越发矮了些,脸上满是赔笑。 周昂知道他俩隐藏在背后的台词是什么——如果是自己来看房子,想必这牙人会带着自己先钻几个小巷子,看几个有明显缺陷的院子,再把价格稍微要得高一点,最好能把自己这个年轻人弄得心浮气躁的,最后,再把自己带到这里来。 约定了今天看房之前,自己可是把要求全都告诉给他了,他当然应该清楚,像这个院子,只要价格合适,大概就是自己会选择的范畴了。 于是,奔波了一上午之后,终于见到自己喜欢的房子,往往价格上只要能接受,下意识地就会放宽一定的底线了。 这笔生意也就更容易达成了一些。 说白了,商家的套路而已。 但巧了,今天看房自己把大兄周晔给叫上了,而他不光是熟知这一切套路的,还是对方的直辖上司,这牙人不敢玩他预备好的那一套手法了,于是只好带着大家直奔这边。 于是,结果就是这样了。 周晔想了想,开口还价,“一百八十两!” 那牙人脸上的赔笑顿时变成了苦笑。 “老爷,您这个还价法儿,我们这……”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边老头儿早就忍不住了,当即囔囔道:“不卖了!不卖了!这院子才刚建了十来年,你们看看这屋角,看看这梁,这是什么用料?这周围住的也都是殷实人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百八十两就想买这么好一套院子?你们怎么不去大街上捡去!” 那牙人开口想劝说几句什么,但这个时候,周晔却直接冷笑,摆足了官人威风,“说得好!既然看上了这里,本老爷还真就准备捡了它了!你问问这牙子,老爷是什么人!不怕吓唬你,老爷看中的东西,你要么不卖,要么就只能卖给老爷我!不然我让你买卖谈成了也卖不掉!” 那老头儿目瞪口呆。 牙人则赶紧冲这边做个手势,然后拉起那老头儿,到一边嘀咕了起来。 实话说,周晔的这番做派,周昂有点不大喜欢,但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其实是特别实用的——更何况他明白,周晔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借官威压人,其实他是想要帮自己搞清楚这座院子有没有什么隐患。 买卖房屋这种不动产,这一点其实特别重要。 至少要搞清楚这家人为何要卖掉这么好的一套院子——要知道,这个年代的人,远比现代社会的人更加的安土重迁,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有了这么好一套院子定居,按说等闲是应该不会愿意卖掉迁走的。 更何况听这老仆的话口,这院子很可能就是这户人家的主人亲自督造的,按说更不可能轻易卖掉。 过了一会儿,他俩说完了,那老头儿再回来,刚才生气的样子已经全都没了,只是有些心内惴惴的模样,看过来的眼神儿都是焦躁而又怯怯的。 这倒是有些叫周昂觉得诧异了。 按说房子卖不卖也不是他的事儿,他就是个仆人,留下看房子而已。尽管有着不愿意为自己的主家得罪人这一条,可那也不至于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于是下意识的,周昂就知道这里面应该是有些不大对劲。 也就是说,大兄周晔的这一套官威,还真能给诈唬出一点什么东西来? *** 第二章! () ------------ 第八十章 凶宅? 周昂都看出来了,周晔当然也看出来了。 当下他瞥了那牙人一眼,语气忽然放缓,道:“这么个院子,这么好的位角,也是邪门,你们家主人好端端的,为何要卖这房子?” 老头儿似乎有些不愿意回答,但又不敢不回答的样子,道:“这里自然有缘故,却是我家主人要去外地经商,家里夫人也都愿意跟了去,这才搬了家。” 他到底还是害怕周晔身上官人的身份的。 但这个时候,周晔闻言却是一改方才的温和,忽然冷笑:“此话不真!” 顿了顿,他道:“看来有必要让衙役们过来查一查这院子的底儿!老头儿,别怪我没警告你,要是叫本老爷查出来你们这院子有什么事情,说不得就要问你们全家上下一个知情不报的罪过,到时候可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若说细察人心,连周昂只怕都不是周晔的对手,这么一个年老糊涂的老仆,又怎么可能禁得住他这一套手段,连哄带吓的反复揉搓? 那老仆闻言果然就有些慌乱与无奈,片刻后,他无奈地道:“本来自然是不会卖的,但最近半年,我们家里一位小少爷一位小姐先后都发了急症,前后差了没一个月,都走了!老爷找人给看了宅,也算了命,这才决定搬走!” 他这话刚开头,周昂就瞥见一旁的牙人拼命给他使眼色,但一直到话都快说完了,他才看见,于是愣了一下,赶紧又补上一句,“可不是这宅子不好,算命先生说了,是我家老爷与此地风水不和,其实这宅子反倒是吉宅呢!” 周晔闻言眼睛一眯。 “死了两个孩子?” 一提到孩子,那老仆倒是露出一副伤心神色,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道:“谁能想到呢!那么好的小少爷和小姐,忽然就发了病,连着请了好几位大夫,却都是连一夜都没撑过去就……唉,心疼啊!” “真是自己发病?不是因为别的?” 那老仆愣了一下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当下又有些着急,“当然是因为发病!我家老爷只这一子一女,平日里不知道多宝贝,照看得可紧呢!怎么可能是因为别的!要不是这场病,我家小少爷都该定亲了……” 周晔闻言缓缓颌首。 排除了凶杀等可能之后,事情就简单了,这年头孩子长大不易,尤其幼年和童年,夭折率极高,谁家死个孩子,并不是特别惊人的事情。一连死了两个,还都是急症,倒是有些出奇,但人家自己的爹娘都说是急症,周晔当然也就犯不上去纠缠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只是么……这院子里可就算是死过人了。 这时候,一直都不好插嘴的牙人终于急了起来,“你家主人怎如此欺人!明明说的是要到外地置业经商,却原来这院子里竟是刚死过人的!” “这……我这……” 老头儿支支吾吾。 周晔懒得戳穿什么,他眼睛眯起来,忽然道:“你特别担心房子卖不掉,对吧?这样的房子,这样的位角,要价二百八十两已经是你们家主人给开出的最低价了吧?你是怕自己也会死在这院子里,所以着急赶紧卖掉……” 他话没说完,老头儿已经惊得瞪大了眼睛。 显然,他猜中了一切。 “这……这……” 老头儿支支吾吾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你也知道,这院子撞过邪!”周晔乘胜追击。 老头儿更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愤愤,惦记着周晔的身份,却又只好压着脾气,道:“这位官人如果不愿意买,就不谈便是。我家主人本意也并没有要欺瞒的意思,单纯就是觉得继续住在此处,不免睹物思人的伤心,其实这……” 不等他说完,周晔已经冷笑起来,丝毫都不客气地指着那老仆与牙人,声调冰冷地道:“你等联合起来,意图欺瞒我们家买下这座院子的事情,不必再解释,老爷我心里有数。只是这笔账……” 说话间,他扭头看向周昂。 ………… 早在听说这院子几个月前刚连续死了两个孩子的时候,周昂已经下意识地开启了观想状态,把这院子认真地打量了一遍。 没有任何发现。 郑师叔说,风水地脉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甚至修持者中,就有一个分支专门研究这个,他们极擅长寻找和利用地脉。 用来加快修持,甚至也用来战斗。 但是,风水堪舆这种东西,也绝对没有各种民间传说故事里说的那么神奇。 而且郑师叔还说过:街上那些风水先生,十个有十个都是狗屁不通的。 当然,事情回到要卖房子的这户人家身上,其实风水啊犯冲啊之类的,都只不过是愚夫愚妇们的思路罢了。 出于一个官方修行者、一个县祝衙门工作人员的直觉,周昂几乎当场就可以断定:这户人家遭遇的事情,跟风水绝对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如果是风水的关系,怎么会他们家在这里住了十多年都没什么事情?反倒是前不久忽然开始出事?而且一来就那么凶猛?还专门落在小孩子身上? 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他脑子里盘算着等明天上值,该带人过来转一转的事情,周晔却已经冲他使了个眼色,于是兄弟俩走到走廊的一头,避开了那边牙人与老仆的的耳目,看着走廊外的淅沥小雨,周晔道:“院子是不错,用料也扎实,活儿干的也很好。你要是买过来,住个三十年都不用大修!而且价钱肯定能再砍点儿!” 顿了顿,见周昂点点头不说话,他又继续道:“只是,你得跟婶娘商量商量,这事儿说不忌讳也忌讳,毕竟你还没成亲,子和也没出阁呢!接下来你是肯定要成亲诞子的,这事儿,怕是婶娘心里会有疙瘩。” “要不就先找个人来看看,风水啊什么的,再给你批个八字,觉得都没问题了,咱再谈价钱。入住前还可以找几个和尚来做个法事什么的……这个你熟!” 周昂点点头,但其实现在,他的心思已经大半不在买房子这件事上了。 手里有钱,想买院子什么时候买不行?想买哪里不行? 这并不是一件需要着急,或者非这套院子不可的事情。 与此相比,他现在其实反倒是更在意这户人家的两个孩子,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先后暴毙这件事。 但这个时候,一家人毕竟还正在看房子呢,于是他想了想,然后道:“还是且先不急着定下,但要再榨一榨,将来落地的时候好谈价钱。” 周晔闻言秒懂,这就是其实已经相中了。 于是兄弟俩回去,周昂仍是不说话,周晔却是已经彻底冷了脸,干脆不提买院子的事情了,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两条人命,衙门里居然没接到任何消息,你们的胆子也不是不小啊!” 话说到这里,他转向那牙人,道:“既然赶上了,你是跑不开的,回头你联系这户人家的主家,就说我说的,命他三天之内务必到衙门去,把他家孩子的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三日之内敢不到案,我可就要下海捕文书了!” 那老头儿一听这个,顿时急了,“这……这……我家少爷和小姐真的是得了急症没的,这却又犯了什么?且不是说什么民不举官不究……” 周晔的声调忽然抬高,厉声呵斥道:“放屁!街坊打个架可以民不举官不究,但这是什么?这是人命案,知道有多大吗?一旦查出情况,是要砍脑袋的!” 官人嘛,就算是现代社会,普通人也是见面怯三分的,更何况在当下这个年代,那简直就是生杀予夺的存在——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虽则批判,却也可见官威之甚。 当然,周晔可不是官,只是吏,但这老仆又哪里懂得这些个区别?而事实上,这年代的绝大部分老百姓都不识字,也大多分辨不清这里头的区别。 对他们来说,在县衙里行走的,就都是老爷。 于是,周晔这一声呵斥,顿时吓得那老仆连着急都忘了,只剩下害怕。 而偏偏,周晔一边示意周昂带着周蔡氏和周子和走,一边还撂下了一句话给那牙人:“未得官准,此房不得交易!” 于是,当一行人出了这座院子的大门,众人复又坐上牛车,安静地等了没多大会儿,那牙人便已经追了出来。 他表示自己已经说服了那老仆,那老仆会立刻请人给自家主人送信去,让他尽快赶来,只求此事不要上报到衙门里,对方必有答谢。 也就是说,虽然家里死了两个孩子,但对方坚持认为这是他们家自己的事情,并不愿意官府掺和起来——这同样也是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最朴素的理念了。 事大事小,宁可自己吃天大的亏,也是轻易的不愿意动官。 因为一旦惊动官府,层层刮油,哪怕是中产之家,也往往意味着倾家荡产。 这个时候,眼见牙人已经“说服”了那老仆,周晔才终于露出真实的意思,却是道:“要不是我这弟弟相中了这家的院子,此事是一定要仔细查一查的!” 那牙人闻言一愣,旋即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现在我弟弟相中了这套院子,那这件事就可以不查了。 就是在说价钱的事情嘛! 那牙人跑惯江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各种人士、各种交易,此刻秒懂,当即道:“请周老爷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价钱一定让两位满意。” 周晔慢悠悠地哼了一声,挥动鞭子,赶着牛车继续回家。 看个房子,意外地看到一栋“凶宅”,自然大家都没心情继续看下去了。而且,今天那牙人也只准备了这一套合适的房屋,就算要看,也得下次了。 牛车发动,周蔡氏却忽然撩开车帘子,开口说话了。 “这院子里刚死了两个孩子,是不是有些不妥?” 她果然是有些意见的。 于是周昂笑道:“且先看着,也未必就买这个。等下次我与大兄休沐,咱们再继续看,务必要母亲满意为止。” 周晔闻言也笑着说:“子修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再说了,就算要买,也定是要找人批过八字再定的。哪里会说买就买了?婶娘你放心,子修现在已经是大出息了,他做事情,还是很稳妥的。更何况,这不是还有侄儿我呢嘛!” 周蔡氏闻言,这才算是勉强放下心来。 众人正边坐着牛车便讨论这件事,周昂的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一个同样披着蓑衣的行人从巷子的拐角处转过来。 初时并不在意,只是第一印象觉得此人相当高大魁梧,但旋即,周昂潜意识里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愣了一下,迅速开启了观想状态,装作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偷偷打量过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那只是一个生得比较高大魁梧的汉子而已。 一人一车很快就错身而过。 这边的巷子已经很讲究,至少路中间已经是青石铺地了,虽然青石道铺的不算宽,但却刚好够牛车的宽度,以至于牛车走在上头特别安稳。 只是一人一车要错开,却肯定是不行的。 那人只好暂时避让到道旁的泥土地上,让牛车先过去。 等到牛车过去了,周昂正百思不得其解刚才自己潜意识里的触动是怎么回事,无意间目光落到青石板道旁的土路,才忽然一下子醒悟。 他当即仗着身体强大的控制力,强行一边坐在那里,一边一手扣住车棚,探头往回看了一眼——刚才一人一车错身而过的土路上,并未留下任何的脚印。 厉害呀! 飘着走的啊哥们! 要不是知道这个世界隐藏在水面之下的神秘世界,更是自己也已经加入进去,开始初步接触和了解这个世界修行者的诸般神通,他还以为对方是个武林高手呢! 事实上,这个世界的武林高手,可还真没有这个本事! *** 第三章!四千字章节! () ------------ 三更万字,求订阅,求月票! 如题,三更万字,最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小住,这一周的工作量,除了最近连续的两更之外,就都在这里了!希望大家能看得爽一些。 我不是什么新作者了,想必喜欢看我书的您们,应该也都已经是一帮老读者了。那么现在,废话也不多说,新书上架,希望诸位能给个自动订阅吧! 再来两张月票,帮我鼓鼓劲儿! 写书和看书,都是长长远远的事儿,动辄一年两年,您对我的支持和鼓励,是我这一路前行必不可少的动力! 我在这里谢过诸位了! 最后,祝伟大祖国繁荣昌盛!七十华诞生日快乐! 也祝各位国庆节快乐! 记得订阅!记得月票! ------------ 第八十一章 调查 甚至没等到明天,就在当天下午,那房子的房东就已经在牙人的带领下,找到了周晔的家,随后,周晔又把他们带到了周昂的家。 对方显然是没料到要买房且身份是官人的人,居然住在如此破烂的地方,但他却并没有纠结这些,见了周昂便客气地施礼。 这是个中年人,看上去像是读过书的样子,个子不高,却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只是看去有些憔悴,两鬓已染微霜。 外头下着雨,大家就到小小的堂屋里坐下,周蔡氏带着周子和避到了她们的小卧室里。这时候也不等旁人说什么,那中年人先是自我介绍叫蒋耘,字伯道。然后便解释为何来的如此迅速:原来,他所谓搬家,居然只是搬离了那座庭院而已,其实他们家在城里还有一座院子。 按他的解释,的确就是因为那座院子已经成了他们一家人的伤心之地,每天住在那里睹物思人,实在难受,这才搬离,住进了更差的一个院子。 本来就是想卖掉自家的院子,谁想竟招来了两个官人要买,且两位官人话术老套,几句话连吓带哄,套出了他子女暴毙的事情,而且还马上要作势见官,向来他也是心里既难受,又觉得惶急。 他去找了周晔,应该是说了不少好话,但周晔最终却表示这件事他不做主,需要买房的正主儿周昂,才能说了算。 于是,他就求到了周昂头上。 此时在周家小小的客厅兼餐厅里的一把小杌子上坐定,他难掩满脸的颓唐之色,半是哀求半是感慨地道:“官人若是真心要买这套院子,我也不说二话,只二百两银子,官人尽管拿去!这个价钱,官人心里应该明白,你定是不亏的。” “官人若是已经看不上我这套院子,却也罢,且留我一条生路如何?我们夫妻已是中年,却子女俱丧,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我那夫人本已是每日里以泪洗面,若是因此事起了官司,官府非要追查,需要花多少钱打点还是小事,只怕我那夫人一时又起了哀思,我们这一家人……” 说着说着,他一个大男人,竟就这么当着众人哭了起来。 周昂不由得叹了口气。 其实这事情起的主要原因,反倒是在那牙人和老仆的故意隐瞒上,这事情说破了去,人家虽说经历丧子丧女之痛,却也并非凶杀之类,那宅子大概也不能因此定义成“凶宅”,以那院子的位角和房屋质量来说,二百八十两的售价,也算公道,没有要高价的意思。 这事情若是换一个人,可能也问不出什么来,买了也就买了。 只是,这事情偏巧就赶在了周晔和周昂两人身上,而且周晔多年在衙门里行走厮混,非但见惯了市面,话术加官威也用得溜熟,于是,这事儿就被戳破了。 一旦戳破,被消遣了一番的周晔,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再加上当时周昂虽然已经被转移了注意力,却也觉得那房子不错,价格合适的话,是的确可以买下来住的。 于是才有了最后的大棒挥起。 但现在,人家已经是亲自求到了门上,还就这样哭起来,周昂反倒是觉得这个买卖做不成了就算上辈子刚毕业那时候,那么穷,他也从来都不愿意占任何人便宜,更何况现在非但已经是修持之人,手里也已经小有资财? 于是叹口气之后,他当着众人开口道:“你那院子,我是的确中意的。但我也无意为难于你。今日你既然亲自来了,这件事就这样吧。我们兄弟不再追问,也不再管你们的事情也就是了。你们继续卖你们的,我们只做不知。” 那人闻言,显然是喜出望外的。 这时代稍微有些社会经验的人,谁不知道官人们难惹难缠?他倒是不曾想到,面前这年轻的官人,竟是如此的好相与。 这就算是把他们轻轻放过了。 当下他感激地千恩万谢。 只是,等他走了,周晔又抹身回来,却是露出些无奈的表情,道:“子修,你也太妇人之心了!竟是叫人一哭就如此轻松罢手,你这个样子在衙门里,可是要吃亏的!就不说别的,只是他们意图诓卖咱们一事,少说不得奉上二十两的赔礼钱,才能与他罢休?咱们兄弟岂是可以让人这般消遣的?” 于是周昂只好再跟他道歉。 毕竟是自家兄弟,周晔只是觉得周昂不该如此软弱,倒也并没有什么不满,说道几句,就与周蔡氏道了别,自披上蓑衣,回家去了。 但这件事在周昂这里,却显然还并没有结束。 只是他现在已经比刚来到这个世界那时候,要更加沉得住气了。 第二日上午,他照例去了城外“山门”,甚至也是蹭过了午饭才回城,但到了衙门之后,他却第一时间就去找到杜仪,把自己昨日买房子遇到的这番事情,拣相关的部分,跟他说了。 尤其是重点提到了最后离开时遇到的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 听着听着,杜仪的脸色越来越认真,等周昂说完了,他当即就道:“看来咱们这一旬的功劳,就着落在这件事情上了。” 于是两人随后便直接去见高靖,把事情一说,高靖顿时也觉得事关重大,于是当即分派人手,一部分人负责去县衙户房那边调取和审查最近一年归德坊的户籍变动档案,重点关注孩子的户籍变动,而另外,他还亲自点将,一是把归德坊那边的线人纷纷传唤来,二是命便装的探子立刻进驻侦查。 首先要把可能存在的目标锁定,然后才好谈到其它。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叮嘱周昂,不要再去那附近出现,以免引起对方的警惕。 周昂当然欣然领命。 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一县之祝的实力,或者说县祝衙门对翎州这座城市的掌控力,立刻就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派去县衙的文员们很快就把所需档案调取出来,且很快就找到了相关的问题之所在只是一个坊而已,而且只找最近一年的档案而已,简直不要太容易。 最终清查户籍变动的结果显示,最近一年的归德坊,仅仅只是报官了的未成年人死亡人数,就已经高达五十七人!其中竟有三十一人备注死于急症暴毙! 这里面当然包括了蒋耘蒋伯道家里的一对儿女。 对比往年,这个同年龄的死亡人数高出了50%左右,而暴毙死亡的人数,更是前所未有的高! 就这,还只是报官了的! 要知道,这年代虽然也有人口和户籍的普查,但那要很多年才有一次,若非牵涉到财产问题,比如老人去世之后儿子们分家产之类,普通老百姓往往不会主动跑去县衙报备户籍的变动。 所以,理论上肯定存在孩子已经死了,但父母并未跑去报备的情况! 也就是说,这个死亡人数,肯定还会更高。 虽然无法具体统计归德坊里一共有多少孩子,但是一个坊的居民户口却是清楚在案可查的,像归德坊这样以中产家庭为主要居民的坊,院子占地往往要更大一些,但家里会有仆人,是以人口密度并不算低去年年底的统计,是一共住了七百多户人家,合计人口八千三百余口。 八千三百个居民,大多是中产家庭,有着这个年代算是相对比较良好的居住条件、饮食条件和医疗条件,却在近一年内有三十多个孩子忽然暴毙死亡! 而偏偏,在过去的一年里,无论县衙还是县祝衙门,都没人注意到这个情况! 这种情况的出现,一是因为这个年代的幼儿的确不易养大,人们对于孩子的忽然死掉,多少都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二是未成年的孩子死掉,一般都不会发丧,家人往往会选择悄无声息的埋掉就是了。 再加上消息传递比较闭塞,再加上县衙那边没当回事…… 档案统计出来,所有人都知道,这肯定是出事了。 而随后,当本就在归德坊那边归属与县祝这条线的线人的消息传递回来,再加上衙门里派去初步打探的人传回的消息,都很快汇总起来,情况越发明朗。 并且,先头人员按照周昂的描述,已经发现了潜在目标,虽然没有跟踪,但还是通过各种方式,初步锁定了对方的居住地址。 一直等到傍晚,待在衙门里的众人,又收到一条新的消息汇总:据说那个院子里住的人,平常相当神秘,他们只有一个人是经常出门的,正是周昂形容的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但那汉子出门采买,却往往一买就是几个人的米和菜。 另外,屋子主人的情况也查出来了。 有经验的调查人员,甚至通过那汉子每次采买食品的间隔时间,购买的米面粮油肉蛋蔬菜柴禾等等,大致推算出,那院子里应该是住了大概四到六个人。 情况基本确定,县祝衙门内部顿时摩拳擦掌。 但就在这个时候,奉命去郡祝衙门备案并尝试借调部分修行者的杜仪回来,却带来了一个叫人愕然的消息:郡祝衙门拒绝了借调人员的申请! *** 求订阅!求月票! 2k阅读网 ------------ 第八十二章 思路 “这是因私废公!” 县祝衙门的二堂里,杜仪面色涨红,愤愤地强调这句话。 看来郡祝衙门那边不只是拒绝了人员借调,对他的态度也可能有些不大友好。 其他人也都纷纷有些不满。 周昂加入这个体系的时间最短,不是太有发言权,所以一直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大家一个又一个地吐槽郡祝衙门的霸道与欺凌。 这是积怨已深的事儿。 翎州县还算好的,只是跟郡祝衙门在一座城里,所以时时刻刻都要受制罢了,想想长安那边的两个县,就应该是小巫见大巫了。 长安城大,非一县可治,因此分为长安万年两个县,在那里,县衙和县祝衙门上头,不但顶着京兆尹和京祝衙门的压力,而且还有个负责弹压长安地方的司隶校尉在,再往上,连太祝等等朝中大员,也都可以随时问责、拿捏,简直是在夹缝的夹缝里生存,想来应该更是不易。 高靖沉吟不语。 等到大家的牢骚和不满发泄个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地开口,却是第一个就问周昂,道:“子修兄,我的意思,想先去探一探对方的底,你晚上可有空闲?” 此言一出,一室静默。 对方可能有四到六个人,深居简出,实力不明,在郡祝衙门不愿意支援的情况下,靠着县祝衙门这边目前的战斗力,哪怕满员,哪怕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也还是把握不大的——怕就怕对方的四到六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定战斗力。 而事实上,对方既然能够在一年内悄无声息的杀死几十个孩子,而且还不让对方的家人察觉,就可见实力肯定是差不了的。 尤其应该考虑到的是,对方在城里潜伏了应该是不短时间了,按照正常规律去想,他们甚至很可能已经把县祝衙门和郡祝衙门的大体人手和实力,都暗暗的了解个差不多了——这是很可怕的! 你不知道对方的实力如何,如同黑灯瞎火,而对方却带着红外线的眼镜,看你一清二楚——这样一来,本来就没把握的事情,会更加没把握。 这个时候,比较理智的做法,其实是一边悄无声息的继续监控,而且监控的前提是绝不能叫对方察觉到,所以,动作幅度必须特别小,而另外一边,则是继续申请郡祝衙门的支援——一直到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实力,并且郡祝衙门那边也同意给以一定的人员支持了,再动手。 但很显然,高靖虽然没说话,但其实他比所有人都更生气。 两人夜探,可有点冒险。 高靖很明显的有些意气用事的意思了。 这个时候,周昂还在思考要不要答应,杜仪已经第一个站出来道:“县祝,此事不可!” 顿了顿,他解释道:“一来对方到底是四个人还是几个人,我们还完全不清楚,二来这几个人实力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这种情况下只凭一两个人冒然靠近,要么就是掉进去,要么至少也是打草惊蛇。实在是不妥!”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看向周昂,很认真地道:“我这么说,并没有小瞧县祝与子修兄实力的意思,实在是这件事的不确定性太多。” 说到这里,他自己叹口气,道:“虽然彼辈如此因私废公,实在叫人气愤,但接下来这件案子,我的建议还是尽量以郡祝衙门为主,才是最好。” 这毫无疑问是老成谋国的路子。 这个时候,周昂想了想,忽然扭头看向卫慈,问:“子义兄,你熟读档案,我想问你,喜欢猎取幼童以献祭的那个隐秘宗门,似乎是叫‘春风会’?” 卫慈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他随后又解释道:“喜欢杀死幼童用作献祭,或者邪恶修炼的,不止春风会这一家,还有两家隐秘宗门也会有这种爱好。” “但是,从这件事的具体情况来看,他们并不是把小孩子抓走,集中献祭,或者用作修炼,而是逐一杀死,且行动能做到使孩子的家人都无法察觉,只以为是孩子得了急症,这个,就比较像是春风会的做法了。” “咱们的档案上最近这些年,倒是没有他们的案例,但更早的档案是有过的,而且我们在接受培训的时候,也都讲过。” 周昂点点头。 他没看过更多的档案,只是出于对曾经看过的那些隐秘宗门的大括介绍,做出的自己的推断。只不过有了左慈这番话做注脚,他的判断就更坚定了。 于是想了想,他道:“我的一点小建议是,咱们是不是能主动去拜访几户人家,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才刚死了孩子的人家,去仔细询问一下孩子‘发病’的过程,据此,或许能推测出一些什么?” 众人闻言只是彼此对视几眼,便纷纷点头。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侧面迂回的办法。 今天难得没有醉醺醺的赵忠赵进贤更是当时就道:“此事容易,只需要按图索骥,按照县衙那边报备统计出来的名单,挨家传唤即可。我可以把该问的全部问出来,保证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个建议,高靖显然是听进去了。 因为思考了片刻,他问:“若是如此,频繁的有人出入归德坊,而且死了孩子的家人被频繁带走……怕是很快那帮人就会闻到风声了吧?” 这个倒是真的——大家听了都纷纷点头。 于是,随着这一条建议,众人很快都建言献策,有人是顺着这个主意往下推导,试图找到一个不惊动对方,同时又能把人从归德坊带出来的办法,还有人则似乎是被打开了思路,提议安排一些“小故事”,或者叫“小事故”,通过一些市井间的自然摩擦,来初步探一探对方的底细。 这个时候,等大家讨论了一阵子,周昂才道:“也是机缘巧合,我正好认识一户此前家里出了事,两个孩子先后死掉的人家,且他们已经从归德坊搬走了。我想,这户人家那里,是肯定安全的。不如,我先去那里问一问?” *** 求订阅!求月票! ------------ 第八十三章 春风会 最终决定是,高靖亲自点将,由他自己和赵忠一起,陪周昂去做这一次的调查——整个县祝衙门里,高靖肯定是看过机密档案最多的人,对那些常年活动在水面下的隐秘宗门,也了解最多。 而赵忠独特的能力,能在相当程度上鉴别对方话里的真假。 要知道,他擅长的可不止是类似于催眠一样的“迷魂术”。 于是商议既定,也不管是不是已经到了快要下值的时间了,三人当即出发,恰好中午时分小雨已经停下,三人骑了马,只带两个普通士卒负责看马,便直奔周昂此前看房找的那家牙行。 衙门的力量很强大。 牙行丝毫不敢推诿,一路小跑着去归德坊的院子里拉来了那看院子的老仆,又由那老仆带路,三人在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便已经找到了蒋耘的新宅。 蒋耘显然没有料到,他本以为已经过去、已经结束的事情,忽然又起了反复,而且是真的一下子惊动了衙门。 两个士卒带了马进门,因为不敢停留在街上,怕引起无关猜测。 于是这五匹马往蒋耘家的前院一进,高靖直接一报官名,这家人立刻就被震住了——这年头的人,是真的没有不怕官的。 ………… “伯道兄,放轻松些,我们并无他意,真的只是想问问令郎和令爱得了急症的时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蒋家老宅的书房内,蒋耘夫妇二人并肩坐,而高靖、赵忠、周昂三人环坐,周昂负责主问。但尽管他的态度已经放得极其和缓,却架不住县祝就在身边坐着,还有另外一个家伙在一旁来回审视,弄得蒋耘夫妇都是既害怕又茫然。 当然,他是不敢回答的。 于是,带着些回忆的口吻,他一边回想一边道:“我家艾郎平日里很是乖巧,身子也一直挺好,自小就没得过什么病,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忽然就在院子里转圈,问他怎么了,也不说话,强要拉着他,也不行,不让拉,还是转圈,吓得我夫妇了不得,有人说是撞了邪,可他那天根本就没出门,却去哪里撞邪?” “于是我们就请了大夫,但是当大夫来到家里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脸色潮红,大口喘气,那个时候,我觉得他似乎是想说话了,但应该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这边开始说,蒋家夫人那边就已经开始哭了起来,说着说着,便越哭越是悲恸,到了后面,连蒋耘蒋伯道也是一边说一边开始掉泪。 养到十一岁,那么好一个孩子,忽然就没了,可想的是真伤心。 接下来他又说,大夫来了之后如何把脉,然后说脉象实在无法猜度,甚至不敢开药,自称无能为力,也不取诊金,便匆匆去了。而等他们派了人去请第二位大夫,却是还没等到大夫进门,孩子就已经咽了气。 从他开始发病,也即在院子里转圈,到最后咽气,前后加一起,也就是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三人听了都是眉头大皱,其中高靖有些若有所思。 然后,他忽然插嘴问了一句,“孩子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蒋耘想了想,回答道:“约莫申时三刻。” 申时三刻,也就是大约下午四点左右了。 问完这句话,高靖点点头,再没吭声。 周昂看他的表情,便猜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这个时候,他还是继续又问那女孩死去的具体情况。 得到的答案是,那个九岁女孩死去时的表现,与男孩子几乎如出一辙,甚至就连发病的时间都基本一样。 申时三刻,下午四点。 话题基本问完了,蒋家夫人仍在呜呜的哭,蒋耘也是直擦泪,周昂不由得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接着问:“当时你可曾觉得院子里有什么不对劲?” 蒋耘闻言愣了一下,才弄懂周昂的意思,却是回忆了片刻,一脸茫然,然后道:“当时我只顾着孩子了,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其它?要说不对劲……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就是平常的样子!当时我们都在家,并无其它。” “两次都是这样?” 蒋耘想想,回答道:“两次都是这样。” 周昂点头,扭头看看高靖,再看看赵忠。 高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缓缓道:“就问这些吧,我大概有数了。” 于是周昂和赵忠也都随后站起身来。 高靖转头就往外走,赵忠也跟在他身后出去,周昂却还是落后了一步,回身认真地安抚道:“伯道兄不必有什么多余的担心,我们只是必须来问一下,这是衙门的职责所在,并不会与你们为难的。” 但周昂显然低估了蒋耘的观察力,或者说智慧。 他的话才刚说完,那蒋耘扭头看看高靖与赵忠已经走出门去,便一把拉住周昂的衣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低声道:“子修兄,是不是事情有蹊跷?” 周昂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抓紧时间又道:“刚才那位官人既是县祝,怎么可能如此关切两个已经死掉的小儿?莫不是,我儿我女之死,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子修兄,万望相告啊!” 这一刻的目光相对,周昂能够体会到一个父亲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一双儿女的死亡,可能另有其他原因之后的那种复杂心情。 他迷茫,他不解,他甚至隐隐有了些愤怒。 而在一旁,他的夫人的反应,却慢了好几拍。此时她虽然已经因为自己丈夫的话而停下哭泣,却只是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似乎还没有想明白蒋耘为什么会这么问。 “这蒋伯道是个聪明人呐!” 周昂心里这么想着,却只是拍拍他的手,然后稍微用力,把他的手挪开,道:“是有那么一件案子,可能与令郎令爱的死,有些牵扯,我们还在调查,所以,恕我不能多说。而且,你们夫妇也是不知道的更好。” 说完了,他扭头往外走。 走出去一步,却又回头,很认真地看着蒋耘夫妇,道:“伯道兄请放心,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一定会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 “春风会这个宗门,多年来被各国联手打压,其实早就已经没有什么势力可言了,但他们在各处民间,却依然有不少人在活跃。” 回去的路上,一行五匹马不紧不慢地踩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两名士卒落在后面,小心地跟随,而前面的三匹马上,高靖一直都沉默着,一直来到宽阔的大街,这才忽然开了口,却是忽然科普一样介绍起了春风会的基本资料——这些东西,连周昂都是看过的。 但接下来他说的东西,别说周昂,却是连赵忠都不曾与闻了。 他说:“春风会喜欢以杀死幼童的方式,来献祭他们信奉的神灵,但是,如果我曾经看过的资料上没有记错的话,他们的仪式要求,是相当严苛的,并不是单纯的杀掉一个孩子就可以了。” “而且,像这样在其它地方,通过操控孩子的神魂,或者是通过什么其它诡秘的方法来将其杀死,也不是普通的修行者就可以办到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下了结论:“所以,这件事……还有疑点。” 这个时候,是赵忠先反应过来,他道:“您怀疑不是春风会?” 高靖沉吟许久,才缓缓地道:“未必就不是。但春风会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了。除非他们已经又有新的强势人物出现。” 赵忠闻言点点头,不说话了,只是蹙眉苦思起来。 这个时候,反倒是周昂忽然道:“那如果换个思路……” 顿了顿,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道:“如果对方是多人协作,其中有一位法术实力不俗的幻术师呢?” 两个人,四道目光同时第一时间看向周昂。 这一刻,宛若头脑里忽然起了风暴一般。 高靖沉思片刻,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虽然春风会好像并不擅长这个方面,但他们已经蛰伏了有十几年到二十年了,已经很少听到他们大规模作案的消息,说不定他们……” 说到这里,他的话忽然一停。 然后,他忽然往左看一眼,再往右看一眼,忽然提起缰绳,道:“走,速速回衙门!” 话说完,他当即重夹马腹,纵马狂奔。 而等到一行三人快马赶回县祝衙门,高靖甩蹬下马,直接把缰绳甩给门口的士卒,便快步往里走。 此刻天已经全黑,但二堂已经点起了灯烛。 高靖迅速把负责值夜的何镌,和因为惦记案情还没走的杜仪都叫来,再加上周昂和赵忠,吩咐道:“立刻把归德坊这段时间死掉的孩子的名单和父母名字,都誊抄出来,另外,马上命人去归德坊,悄悄地把他们的坊正叫来,再叫几个熟悉归德坊住家情况的士卒,再备上一副归德坊的格局图!” 众人闻言先是大惑不解,旋即各自沉思起来。 杜仪问:“县祝,这是要……” 高靖看看身边的这些人,缓缓地道:“把所有死者的住宅位置,都一一标注出来,再把那伙人当下所住的住宅,也标注出来。” 顿了顿,他喃喃地道:“我觉得,情况可能有些超出咱们的预计了……” *** 没有本章说,也没有评论,我快被憋死了…… 求订阅!求月票! ------------ 第八十四章 围猎 时间已是深夜。 县祝衙门的二堂内,蜡烛高烧,一室通明。 一个又一个近一年时间内死去的孩子的家,被标注出了位置。 然后,杜仪和周昂分别执笔,用漂亮的蝇头小楷,标注上了死亡时间。 这项工作,单纯是写和标注,都极容易,但难的是归德坊的坊正和坊卒们逐一辨认的过程。 不敢惊扰那边,甚至不敢实地去打望,而从县衙里调取相关的户籍房产登记档案,工作量又实在太大,因此,只能借助于他们对整个归德坊的了解,争取迅速地进行定位——但即便是他们,几百户人家,也不可能都知道、都记住。 所以只能一点一点的推敲,先拣知道的往上填,其他的就只好慢慢的回忆,慢慢的定位。 不过好在,地头蛇不是白干的,几个人加一起,竟然初步定位了二十户出头。而其他的,虽然他们不好确定,但大概也能勾勒出大致的方位。 在做这件事之前,这只是某种猜测。 但是,当一户又一户人家,被标注到归德坊的地图上,一个复杂而又规律的图形,渐渐凸现出来。 而当这个规律凸显出来,反倒又给定位提供了思路。 目前县祝衙门这边掌握的资料,有三十一个孩子暴毙而亡,而当这三十一个孩子的位置被逐一标注出来,就会发现,地图上明显地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只是这圆形上,缺了好几个口子。 当最后一户人家被标注上去,就在这个大致的圆形上,缺了的那些户人家的住址,也随后被记录了下来——如果高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这五户人家,可能家里的孩子已经死了,但是却并没有去县衙户房报备,还有可能则是…… 他们快要死了。 这一点,就需要明天去县衙那边查更多资料,进行进一步的确认了。 该做的活儿都已经做完,杜仪示意仆役带着坊正和几名坊卒出去到旁边的耳房里等着,但暂时不许离开。 而等到他们一走,房间内的几个人,都无一例外地盯着高靖那张大大书案上被标注了很多名字和时间的地图,沉吟不语。 许久之后,一直都没有说话的何镌,居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很像是传说中的天罡阵。” 高靖缓缓点头。 周昂不知道什么叫天罡阵,不敢说话。 但就算他什么都不懂,在现代社会看惯了什么阴阳太极鱼,什么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也大约能猜到他们所说的意思。 这很可能是一个具有特殊作用的阵法。 只是,需要用那么多幼童的性命来布阵,这个阵法也真是够邪恶的。 这个时候,又是向来少言寡语的何镌,居然破天荒地又一次主动开口,道:“我在长安的时候,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情,具体情况,我的等级不够,了解的不太清楚,据说也是有人在居民区摆了一个这样的阵,最终,司隶校尉加我们京祝衙门,搭进去三十多条人命,才最终把这个阵给破了。” 高靖闻言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道:“这个阵,就我所知,很少会有人用,就算是那些邪恶的隐秘宗门,也很少用,因为实在是有伤天和。但是,如果是春风会的话,这件事我倒是有几分把握可以确定是怎么回事了。” 大家闻言,都抬头看着他,目不转睛。 而他则缓缓地道:“这是在强行凝筑血魂,来帮助修行者在缺少丹药支撑的情况下,强行晋升。” 顿了顿,他说:“这是当初春风会臭名昭著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们的教义里,似乎有相关的说明。他们认为修行者走到一定程度,可以依靠血食来献祭,在一个漫长的周期里,有可能是十几天,有可能是十几个月,不断地按照天罡阵的法门去献祭,从而获得更多天地灵气的注入,来改变自身的层次,最终获得修炼等级上的提升。” “现在,咱们无法确认这个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无从确认阵法是否已经最终完成,只是大概估测的话,这应该是一个时长在十二个月到十八个月之间的大阵。那么,按照我看过的资料,对方要晋升的,恐怕至少是第六阶!甚至有一定的可能,如果他们排布更久,有可能是第五阶!” 众人闻言,都悚然而惊。 现在的县祝衙门里,除了一个周昂,被大家公认为高深莫测之外,实力最高的肯定就是高靖了,但他也不过就是第七阶的修行者。 据说他手里有一件法器,一旦有了法器的加持,他大约能发挥出第六阶的水准——但是,具体还得看他手里的是什么法器。而且通常情况下,依靠法器这种外力的加持来提升的战斗力,从本质上跟真正的第六阶,应该还是有差距的。 而对方是要晋升第六阶还好说,那就说明只要没有完成晋升,就还只是第七阶,但对方如果是要晋升第五阶的话,那就…… 更何况,现在并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完成了阵法,实现了晋升。 而县祝衙门这边除了高靖之外,实力最强的应该就是杜仪和何镌了,他们两个都是第八阶。 至于大家肯定都会有所期待的周昂…… 别人不知道,周昂自己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数?自己非但只有第九阶,甚至很可能处在第九阶最垫底的水平上。 只不过相比起他们其他人,自己可能是因为从入手修炼开始,所采用的方法就完全不一样的缘故吧,所以虽然是第九阶,但貌似自己手上现在鸡零狗碎的东西,还是很有一点的,至少比衙门里的其他几个九阶要强。因此不吹不黑的说,自己的实力大概并不比绝大部分第九阶的修行者差。 但也仅止于此了。 上次对上那个玉兰宗的幻术师,自己几乎完全凭借着出其不意的方式,从头到尾死死地咬住,这才最终成功地将一个第八阶的修行者击杀。 而且对方是个幻术师,很可能反倒在过招硬碰硬上并不太擅长。 如果是一位正常的普通的第八阶,自己都未必能赢。 所以这个时候,问题就又回来了:就凭县祝衙门这边的这些人、这一点实力,想要去硬吃那边,根本就吞不下去,反倒可能被崩了牙。 但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存在,知道了这邪恶阵法的存在,且已经大致猜到对方很可能即将完成甚至已经完成这个邪恶的阵法,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沉默片刻,高靖忽然站起身来,自嘲般地笑了笑,道:“他们其实就是想让我去低个头而已……大家都是同僚,那边还是上司,这个头,没什么不能低的!” 说到这里,他转头道:“大金继续值夜,子羽,辛苦你一趟,带上这些资料,陪我去一趟郡祝衙门吧!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另外,安排人召集所有人手,等我回来,务必全部到齐!”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各自应诺。 ………… 夜已深沉。 如果从半空中向下俯视,会发现整座翎州城,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灯光。 尤其是在翎州城的北部十几个坊,作为传统的居民区和行政区,这里更是很早就已经彻底安静且黑暗了下来。 而且,小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天却并没有放晴,阴云遮月之下,甚至有些伸手不见五指的意思。 天交子时的时候,忽然有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归德坊的西门,因为坊正就在打头,完全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亮什么身份,一行人很轻松地就要求里面的坊卒打开了坊门——从头到尾,大家的说话和动作,声音都很轻,几乎没可能惊扰到任何人。 而随着坊门打开,人马进入,那坊正很快就又陪着队伍中的另外三拨人一起走了,他们选择了从归德坊外面的大路上绕行的方式,去往另外的三座坊门,并尽快控制那里。 而这边,进驻到归德坊的这拨人,也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都压低着声音,小心地窃窃私语着。 没有太多的抱怨,这一次虽然还是县祝衙门发现了踪迹,并且进行了脑洞相当大的初步调查、初步推理,但仅靠县祝衙门的力量,显然是根本就吃不下里的。郡里要求担纲主打,而此前一直主导此事的县祝衙门,则被要求负责外围的保护、封锁和清理,也算是情理之中。 是你一而再的主动请求人家入场的嘛,那最大的果子,当然要由人家摘走。 当然,考虑到一座小小的院子里,很可能有四到六名高手,甚至有可能包括一位实力不低的幻术师,和一位至少也是第六阶的修行者,要摘这个果子,也是很有可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约莫一杯茶的功夫之后,又一队人马悄悄地赶了过来。 居然连郡祝都亲自出马了。 跟在一众郡祝衙门的高手身后,高靖这位县祝,显得相当没有存在感。 指挥权全部移交给郡祝,高靖安安生生地走到自己人的这边来。 他看看周昂。 两人眼神碰撞,彼此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 再求一下订阅和月票! () ------------ 第八十五章 后巷 周昂知道高靖的意思。 在整个县祝衙门进行最后总动员,然后离开衙门出发之前,高靖曾对所有参与此事的武职人员下了命令:今天晚上的行动,不许带任何的小心思!我们不争功,但我们要全心全意拼尽全力的协助郡祝衙门那边,拿下这帮人! 他没有说为什么,因为所有看过了那种被标注出来的归德坊地图的人,都能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心甘情愿地主动跑去郡祝衙门二次求援,自然也能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 是的,郡祝衙门那边一向高傲,一向喜欢把翎州县祝衙门这边按在地上摩擦,这一点,双方实在是积怨已深,让县祝衙门的这帮人,心里都有着极大的不满。 这在上下级关系来说,处理也算够糟糕的。 而这一次,郡祝衙门甚至在杜仪跑去借调人员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态度之高傲,以及那种无视案情的态度,更是叫县祝衙门这边的众人心里窝火。 但是,这一切,在这件案子面前,在需要尽快出手,捉拿或击杀这批很可能是春风会余孽这件事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你要摩擦我们,嫌我们前几天跟你们抢案子,最后让你们出了血了,没关系,杜仪的牌子不够硬,我主动送过去让你们摩擦! 你们要求必须全盘接手才肯出手,县祝衙门这边只能从旁佐助,做一做外围的工作,没关系,只要你们肯出手,只要你们能把这帮人拿下来,我们心甘情愿屁的功劳都没有,心甘情愿跑着给你们打下手! 只要能把这帮人拿下来,你们说怎样,就是怎样! 因为这一点功劳,与那些孩子的性命相比,已经完全不值一提。 只不过,可能是考虑到这一次对方真的是很强,高靖似乎还是多少有些不放心,擦身而过的功夫,他小声地对周昂道:“子修兄,待会儿务必全力以赴!” 周昂点头,“放心。” ………… 人员很快安排好,大家纷纷蹑足出发。 一直以来都没怎么看翎州县祝衙门一班人的沈明,这才终于扭头看向高靖,淡淡地吩咐道:“你带着你的人,负责在后街包抄,你们不必进去,只在对方往你们那边逃的时候,负责拦住对方三个呼吸的时间!” “三个呼吸即可!” 按说作为一郡之祝,作为翎州地面上真正的大BOSS,他随口吩咐事情,是肯定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的,更何况,这是一次联合行动,他作为此间最大的官员,既然已经亲自负责此事,那在场所有人,也就只是奉命而为罢了。 但是……这一刻周昂却怎么听都觉得有点不对味道。 或许是因为他的年纪实在是有些太轻? 按说呢,郡祝负责执掌官方在一郡之地的修行者力量,就算不用论资排辈,也肯定不会让太过年轻的人担任的,因为首先你太年轻了,实力就可能不够。但是这位叫沈明字公山的郡祝,看上去却有些年轻的过分了。 只看面相,他大约也就是二十三四岁? 也或许,是过去听衙门里同事们谈论起他的时候,说得往往都是一些关于他的负面的东西,所以自己心里有了一定的先入为主? 总之,他这话听到周昂耳朵里,让他心里下意识地有些反感。 他能感知到对方语气中那高高在上的感觉,以及对于翎州县祝衙门一帮人全然的蔑视——就是那种有你们没啥用,没你们也完全没关系的那种蔑视。 讲真,在这一刻,周昂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那帮同事们都对郡祝衙门特别有怨言了。这不是来自于自己亲身经历或听人讲过的那些两级衙门之间的摩擦,这纯粹是因为沈明沈公山这个人本身。 再想想高靖平常待人的亲和,这个对比就越发的明显了一些。 一郡之祝如此高傲,如此蔑视底下的翎州县祝衙门,你能指望郡祝衙门那边会对翎州县祝衙门有什么好脸色? 但是这一刻,高靖依然认认真真地躬身应是。 吩咐完之后,沈明很快就带着郡祝衙门的最后一拨人,转身离开了。 而高靖随后就招手示意大家出发。 似乎是留意到周昂刚才往沈明沈郡祝身上瞥了好几眼,神色也多少有些怪异,在大家前后脚离开坊正办公的这座小院子的时候,杜仪刻意落后了几步,小声地对周昂道:“你可莫要小瞧了他。他毕竟是玄都观出来的,名门弟子,不但自身是第六阶的修行者,据说还有一件很厉害的法器随身,等闲第五阶的人,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单说实力,他来做郡祝,一点问题都没有。” 周昂缓缓点头,也小声道:“我明白的。” 名门弟子嘛,天赋、资质、传承、配置,都不是普通修行者能比的。 说句不客气话,一个名门弟子,和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修行者,或者官方培养出来的修行者相比,就算是两个人本来实力相近,真要是打起来,名门弟子那边的胜算,也稳稳在八成以上——名门之所以成为名门,自然有它的底气。 但是无所谓了,虽然周昂对这个沈明沈公山的观感不怎么样,但其实两个人的位置相隔太远,平常是几乎没有机会面对面打什么交道的。 至于他平常有多么高傲,多么盛气凌人,直接的承受人也是高靖高安平呢,跟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只要他的本事足够硬,待会儿能稳稳的把这件事办下来,何妨让他继续高傲下去? 心里这么想着,众人随高靖一道,很快就走进了街巷。 在那小院里,还可以低语几句,可一旦进了巷子,大家都立刻收息敛声,只是悄悄地前行。 很快,众人在高靖的带领下,来到了后街,到达了预定的埋伏地点。 又过了没多大会儿的功夫,就忽然听见前面有了动静。 一时间大家的全副心神,都迅速被那动静给吸引走了。只是大家身处在后巷,是负责堵住敌人的一条逃走路线的,这时候再怎么关注,也只能是凭借着那边传来的一些动静,在心里瞎分析。 只不过这个时候,对说话什么的,倒是没有多少禁忌了。 行动已经展开,几个方向全都安排下了负责围堵的人,至于敌人要往那边跑,已经不是这边能决定的了,一点小动静,自然就对这场战斗不会有什么影响了。 于是先是方骏和赵忠在那里窃窃私语了几句。 随后刘瑞就忍不住道:“咱们衙门这次出动了足足七个人,除了大金跟子义留下看家,能来的都来了,为什么就只给咱们安排这一处地方?七个人挤在一条巷子里,能有什么用?我看郡祝衙门一共也就来了七八个人,他们七八个人,不但要负责进去,还要负责另外三面的围堵,这个安排……不大合理吧?” 这时候,赵忠“嘿嘿”一笑,道:“说不定咱们这位郡祝大人心里有数得很呢!他压根儿就没考虑过有人能跑出来!” 这话一出,大家想想觉得也对,顿时就没人吱声了。 对于这种安排,换了谁怕是都会不大高兴。 这其实并不是单纯打压之类的问题,这就是摆明了根本看不上翎州县祝衙门这边的几个人手——讲道理就是,郡祝衙门那边的人员配置,是的确要高了许多的,人手也略富裕一些,但他们真的没有说强大到可以完全藐视县祝衙门的程度。 关键时刻的话,就算何镌没来,这边还有高靖这位第七阶,和杜仪这位第八阶两个高手呢,再加上五个各擅其能的第九阶,这是很不小的力量了。 过了一会儿,杜仪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而赵忠忽然又来了一句,“谁让人家是名门出身呢!瞧不上咱们这种机缘巧合才由朝廷简单的培训一下就放出来抓贼的家伙,也是正常!” 他的话音刚落,高靖忽然道:“好了!都打起精神来,不要聊天了!如果真的有人从这边逃走,不惜一切代价,都得给我把人留下来!” 众人闻言,纷纷低声应了一声诺,然后都不说话了。 而这个时候,周昂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心思参与他们的讨论,自从走出那座小院开始,他就进入了自己的观想状态,认真地去观察周边的灵气波动有无异常。 尽管参与的越深入,危险就越大,而自己现在要对付的人,又的确是实力很强大的,一不留神就可能会伤会死,但这个时候,被自己的战友近乎野蛮地完全隔绝在事情之外,其实也不大舒服。 他又不愿意动辄就发什么牢骚,就只好用“观察”这件事,来让自己保持注意力的集中,并控制自己内心的情绪——但是离得真是太远了,那边至少有两位第六阶级别的修行者之间的战斗,几乎必然会引起灵气在一定程度上的波动,但却根本不可能影响到一座院子之外的这边。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边的动静、呼喊,也就响起了一两分钟的功夫,院子那边忽然爆发出了一道强光。 此时此刻,周围几座院子里的居民,其实已经纷纷被惊动了。 于是杂音开始多了起来。 而此时,正在全副精力观察灵气波动的周昂,忽然心里一动,近乎下意识地动作,他便一跃上了墙头——他的脚才刚落到墙头上,便听见院子那边有人大喊一声,“留神,他要跑!” 而近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快到几乎只剩一抹残影的人,已经越过了一座院子那足足四五十米的距离,正好与周昂撞了个当面。 *** 继续求订阅!求月票! 没有了本章说,完全不知道自己写的怎么样了…… 答应我,一旦本章说解开,立刻发几条好吗? ------------ 第八十六章 破! “凝固!” 近乎是下意识地,周昂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而紧随其后,作为众人之中实力最强的一个,高靖领先其他人一步,第一个发现了情况的不对——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有人已经到了近前。 于是—— “罗网!” 然而,不管是出于彼此之间配合的生疏,还是因为发现对手的时间前后之间可能就只差了一眨眼的功夫,这两次本应该算是相得益彰的法术,错开了极短的一点点时间——对付其他人,可能这一点时间差什么都影响不了,但对于此刻他们面对的这个人来说,这一点的时间差,却决定了很多东西。 那人急速前掠的身形,先是好像迎头装进了一团胶水里,以至于那快到了只剩下一抹残影的身形,不得不被这一团胶水所困,有了片刻的停留,但很快,他近乎毫不费力地就挣脱了这一团胶水。 这是周昂事先曾经最担心的一点。 因为郑桓师叔曾经说过的,这种不借助灵力的小法术,对付普通人很好用,但用在对付实力强出一截的人身上,就往往会被瞬间击破了。 它毕竟只是普通的、“物理级别”的法术。 而偏偏,“罗网”来的还晚了那么一丢丢! 那人才刚轻松地破掉了“凝固”,随后便随手一挥,肉眼可见的那张从天而降的大网顷刻间四分五裂。 一团火焰忽然出现,直奔那人的面门。 它又是只比那罗网的出现晚了近乎不足一眨眼的时间。 但那火焰才刚出现,就“噗”的一声自己熄灭了。 连续两道封锁的法术,没有一个能困住他,此刻的他尽管在逃走的路上,却毕竟实力太强了,这样的一道“火焰”,甚至都无法带给他哪怕片刻的困扰。 而随后忽然出现、呼啸而来的巨大石块,也在刚出现之后就忽然迎面遇到了一股巨力,随之忽然改变方向,不再迎面击向他,反而笔直地向下砸落。 在这大石头的下面,就是巷子。 巷子里站着县祝衙门这边的三个人。 冯善冯孟秋只好赶紧收了法术。 这一连串的变故,顷刻间的四道法术陆续击发,说出来缓慢,但其实只发生在瞬息之间,便已经被来人浑不费力的全部击破了。 这甚至只能阻滞对方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而已!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那人正要无视了其他人亮出的刀剑,强行从众人头顶掠过,忽然,他又一次迎面撞进了一团胶水里。 于是,他刚刚想要“起飞”的身形,顿时就为之一滞。 尽管眨眼之间,这种小法术就被破解了,但他的动作还是一下子失去了节奏,重心有点乱,需要花费一点点时间来稍微调整一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罗网”又到了! 并且就在这个时候,杜仪已经迎风一甩,刷的一下点亮了一道符。 “如山之重!” 那人当即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一沉,仿佛身体背上了一块万斤巨石一般,登时便觉得,别说从高空掠走了,此刻竟是连举步都为之困难。 于是,他终于勃然大怒! “找死!” 三把柳叶飞刀忽然凭空飞出,直取周昂、高靖和杜仪。 正处在观想状态的周昂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飞刀是由对方的灵气直接驱动的,因此干脆就不躲了,奋起此刻全部的力量,一剑劈了下去。 他的速度够快了,但那飞刀居然还是在被他的掌中剑劈中之前的那一瞬间,忽然就灵活地打了个旋,竟是堪堪灵巧地避过了这一记重劈,且随后它竟再次修正了路线,仍是直奔周昂的脖子而来。 这一刻,周昂心里一下子亡魂大冒。 这种灵气驱动的飞刀,也太恐怖了吧! 这一刻,一剑劈空的失重,近在咫尺的飞刀,已经使得他无论想做什么都晚了——脑袋里刚刚冒出一个“凝固”的念头,也眼见那飞刀似乎凝滞了片刻,使得自己能有那么短短一隙的时间,狼狈而别扭地拧腰从墙头上往下倒了下去。 但他的身子还在半空,却见那飞刀已经挣脱了“凝固”的束缚,且再次调整方向,迅速又奔着自己的脖子来了。 “完了!我要死了吗?” 脑子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周昂忽然就又冷静下来。 所有的害怕、惶急、怕死,在这一刻都被硬生生地压下去。 已经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周昂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急速旋转飞掠而来的柳叶飞刀,在心里大喝一声:“给我破!” 那飞刀忽然好像是失去了操控,也失去了力道,旋转顷刻间为之一停,随后便无力地笔直向下坠落。 而与此同时,周昂完全无法控制地“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他刚才是硬生生地调动灵气,击破了对方用来操控飞刀的灵气。 可想而知,仅仅只是那一股灵气的反弹,已经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承受的。 但就是他这一“破”,那边已经摆脱了“如山之重”符的那人,本来已经打算继续逃走,却在忽然之间,身形再次为之一滞——胸口如遭重击,使得他忽然就像是断了一口气一样,整个人身在半空,险些踉跄一步。 而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两把已经把高靖和杜仪逼得已经陷入生死之间的飞刀,也在同时忽然就失去了力量,无力地坠了下去。 这时候,那人身在半空,忽然扭头看向了周昂。 那是无比深沉的一眼。 “我记住你了!”他大喝一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沈明沈公山终于赶到了。 说是三个呼吸,差不多就是三个呼吸之间。 三把尚未落地的飞刀忽然消失不见,而下一刻,它们又忽然就凭空出现,分成三个角度,直取急掠而来的沈明。 但就是这片息之间的时间,高靖终于握住了怀里的那件“小器”。 “刺!” 那人忽然觉得脑袋里猛地一下刺痛,顷刻间,他便觉得自己的脑袋痛得恨不得立刻撞向石头来缓解。 三把飞刀一下子大失其序。 沈明浑不费力地便击破了它们。 而直到这个时候,周昂的身体才终于砰地一声落地。 这一下摔,顿时又摔得他控制不住一口残血喷了出来。 但他却并不敢在地上停留,身体才刚落地,嘴里还喷着血,他已经当即向旁边一个翻滚——直到确认沈明已经追了上来,而对方也并没有针对自己再次发招,他才有心情去体会那种体内脏腑动摇的巨大痛意。 就是刚才那一下,他知道,自己已经受了无比严重的内伤。 那是强行调动灵气去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所遭受的反噬。 但这个时候,张了张嘴,把嘴里的残血喷出来,他还是以手撑地,硬撑着站起身来—— 哪怕是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对手到底是第几阶的,但对方对灵气的运用,的确是登峰造极的水准。 而这个时候,明明是处在沈明、高靖、杜仪等人的包夹之下,他却只是稍显狼狈而已,竟好像是并没有完全落在下风。 这家伙好像是特别擅长通过意念来调动灵气,并进而控制器物为自己所用。 难道这是春风会的特长? 就在这个时候,周昂忍着巨大的痛意,还在一边观望战场,一边胡思乱想,却见场中的形势,忽然就为之一变。 此刻的场中,其他人或许没多大力气参与进这个级别的战斗里,但高靖的“罗网”和“刺”,却显然是很好用的,就算随后很难再击中对方,至少也能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让他一时间有些顾此失彼,手忙脚乱。 而杜仪手里剩下的两道符,也各自给那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就在这个时候,沈明终于抓住机会,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法术,似乎是给了对方狠狠的一击,于是,杜仪得以把第一把剑送进了他的腹部。 ………… 亲手一剑将对方枭首,任由对方颈中喷涌出的鲜血洒了自己半边身子,沈明才终于长出一口气,觉得心气儿平顺了些。 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大家在进入之后迅速发起战斗,在轻易地破掉了对方那堪称拙劣的幻术之后,当时沈明甚至已经在心里认为这场战斗结束了。 然而没成想,这家伙居然是从一开始就故意示弱,结果就在自己放松警惕之后,他却忽然暴起,一下子击伤了自己极为看重的两位下属,其中有一个当场身死!而随后,他不但第一时间便从破开的包围圈里脱身而出,飞速逃走,偏偏另外一个贼人居然还拼命一般地缠住了自己,以至于险些让这家伙跑了!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贼首已经授首,剩下的四个人也已经是插翅难逃。 此事已竟全功。 这个时候,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砰然摔到地上,他鼻端发出微不可查地一声冷哼,那剑也不擦拭,直接还剑入鞘,随后想起来,不由下意识地扭头瞥了还在墙下站着发呆的周昂一眼。 但此时,周昂却像傻了一样,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非但没有回应上司的注视,甚至看上去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上司正在看着自己。 因为这个时候,就在那逃走的家伙被砍掉脑袋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体内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可知的变化。 就那一下,似乎就连伤势都一下子好了不少。 *** 再求几张月票! ------------ 第八十七章 收获 战斗很快就彻底结束了。 院子里一共五名罪犯,其中三人被当场格杀,一人被打昏后抓捕,最后一人选择了直接投降。 无人逃脱。 为了这一战,县祝衙门这边倒是基本上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伤亡,为了击落对方的飞刀,周昂所受的伤,应该是最严重的了,但负责主攻的郡祝衙门那边,却出现了一死二伤的重大伤亡——他们一共出动了九名武职人员。 战后,大家都聚拢到那座院子里,而原本只是散落在外围的郡县两级的士卒,已经调动本坊的坊正和坊卒,将门外的街道完全戒严了,禁止任何住户开门。 等到看过了院子里的战果,高靖有一个缓缓地松了口气的动作。 这个时候,方骏方伯驹忍不住过来碰了碰周昂的胳膊,一下子把始终在走神的周昂给惊醒了。他问:“你没事吧?刚才那一下,伤得挺重?” 周昂笑着摇了摇头,说:“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 方骏闻言笑了笑,亲热地拍了拍周昂的肩膀。 当然,这个时候,他是不会知道周昂的内心活动的——当然死不了。 就在刚才,当郡祝沈明将那人一剑枭首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体内似乎有股暖流一下子炸裂开来,那种感觉,叫他那一刻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直是说不出的受用。但它的作用,却显然不止这一点。 所以从那一刻开始,在确定胜局已定的情况下,周昂无心他顾,全身心的都放到对那股暖流的探索上了,这才看上去一直都是一副在走神的样子。 直到刚才,他感觉自己算是差不多摸清了这股变化的来龙去脉了。 原本自己体内的灵气,是散落在各处的,周昂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郑桓师叔是曾经讲过的,灵气的天性就是喜散不喜聚,而修持之人的所作所为,其实恰恰正是汇聚这些不喜欢聚集的灵气,把它们捏成一团。 说白了,这其实是逆着灵气的意愿而为的一件事。 这件事,甚至可以推而广之,推到“逆天而行”这个话题上去。 所以,这件事其实是不容易做成的。 就算是天才,在踏上修持之路后,无论是“开窍”,还是后来的晋升,都需要依靠丹药的扶持,才能一步步艰难地前行。 甚至有些邪派的修炼之人,为了晋升,会采取那些充满血腥的方式,比如就在这归德坊里发生的这种。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引导。 如果能够在修持的过程中,对自己体内的灵气进行妥善的引导,其实是可以极大地推助灵气凝聚成团这件事的。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就是自从自郑桓师叔处得到了“引导”这个概念之后,周昂其实一直都在坚持地做这件事,成效也是真的有的,但当他把自己体悟和成效告诉给郑桓师叔的时候,却总是一如既往地得不到郑师叔的认可。 原来周昂是不解的,但直到刚才那一刻,他才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过去自己所为的“引导”,根本就还称不上引导。 现在才是。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自那股暖流而起,自己体内原本分散各处游走的灵气,忽然间就汇聚成了许多个小小的灵气团。 顺带着的,连刚才自己被对方的力道反噬而引起的内伤,也跟着一下子就好了大半。 搞清楚它的作用之后,周昂仔细回想,发觉归德坊的这个案子,不但是自己首先察觉到不对的,而且随后也基本上可以算是自己一力推动的了。 是自己主动向杜仪和高靖汇报了这件事,从而有了之后的调查和分析,关键时刻,又是自己力主去已经搬离了归德坊的蒋耘家里。 而且貌似到了最后的行动,虽然一开始自己和县衙里的其他人一起,都被隔离在了真正的一线战场之外,但是到最后,也仍是自己的奋力一击,一下子中断了对方逃走的趋势,在沈明赶上来之前,把他给留了下来。 也就是说,自始至终,自己始终都在参与其中。 而且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所以,用“引导术”的逻辑来推导就是,我一直在用做正确的事、做善良的事这个思路,在引导我体内的灵气,虽然这种做法从来都不曾落实到具体的事情上,比如归德坊发生的这件案子,但自己内心对于一件事的善恶和好坏,是有判断的——这种判断,无须明言,却在事实上引导着自己体内的灵气。 当那贼首被沈明一剑斩下头颅,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或者叫潜意识里,会下意识地认为,这件“正确的事”,这件“善良的事”,这件“为民除恶的事”,已经成功了。而且是在自己自始至终参与其中,为此付出了绝大努力的情况下,这件事就在自己眼前,最终取得了应有的结果。 于是,自己体内的灵气在瞬息之间,就给予了“呼应”。 而由此推想开去,类似的事情,一旦取得了“正确的结果”,自己都将会收获这样的“呼应”。 其中,自己参与的程度越深,付出的努力越多,收获就会越大! 还有就是,应该是这件事的善恶程度越厉害,作恶的人做的恶越大,自己收获的“善的成果”越多,它最终给出的“呼应”,就会越厉害。 而且因为灵气是通过直接感应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潜意识里的善恶,来做出判断的,所以,它几乎不可能被欺骗! 举个例子的话也就是说,虽然你扶老奶奶过马路,肯定也是善事,但这个善良的程度,这件正确的事的影响力,都太小了,而自己别管怎么假装这件事很了不起,自己潜意识里的判断,都不会这么想,所以灵气就不可能被蒙蔽。 至于自己做了一件坏事,却假装是完成了一件“正确的事”,就更是全无蒙蔽灵气的可能。 除非自己疯了,内心里自小到大已经牢不可破的判断体系,出现了整个的全体的混乱,才会出现从潜意识里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吃了一碗米饭,或者做了某件坏事,是一件了不起的正确的事这种判断。 呃……难道说疯子更容易炼成神功的道理,就是打从这里来的? ………… 一死两伤这件事,绝对是很严重的战损了。 郡祝衙门里的众人,此刻都没有什么迎来了一场大胜,破获和捣毁了一处重要的邪教窝点的兴奋,一个个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几个被当场格杀的案犯的尸体,都由底下人进来收拾了,被抓捕和主动投降的两名罪犯,也在加上了禁制之后,由三名武职人员押回衙门了,其中就有两个受了伤的武职人员。 但其他人却都留下来,围成一圈,大家沉默着,你一手我一下地,简单帮死者整理了一下易容,等到马车赶到了,才由两个人亲手抬着,送到了外面的车上。 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沈明沈郡祝似乎是才又忽然响起县祝衙门的一帮人来。 他回过头来看了看以高靖为首的这帮人,沉吟片刻,对高靖道:“高县祝,这次你们做的不错。” 高靖微微躬身为礼,道:“些微助力,不值一提。” 沈明闻言微微颌首,目光从一帮人脸上掠过,在周昂的脸上略微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淡淡地道:“如今事情已经了结,你们都回去吧,本官会给你们记功的。” 高靖躬身应诺。 ………… 一直到离开了归德坊,大家都没有说话。 但是当走进了衙门所在的承德坊,清楚地确认已经脱离开郡里的注视了,大家却忽然都打开了话匣子。 仍是刘瑞第一个忍不住,道:“不就是出身玄都观嘛!你们瞧瞧他那副样子,要是没有咱们拼命阻拦,子修兄更是被反击得吐了血,那主犯肯定跑了,他还能那么大喇喇的说话?他傲个屁啊!还说什么‘会给你们记功的’,我呸!” 赵忠闻言“嘿嘿”地笑,却不说话。 高靖主动开口道:“好了!大家毕竟是同事,他又是上司,是本郡之内所有官方修行者的最高长官,有些话,就算是没有一个旁人的私底下,也不要再说!” 刘瑞不说话了。 但这个时候,方骏方伯驹却又笑着拍了拍周昂的肩膀,道:“子修,厉害!” 这话一出,大家都纷纷地看过来。 为了追求行动的隐秘,尽量不在进攻前引起罪犯的警觉,大家出发的时候,是连马都没有骑的,这时候当然也就是徒步回去。 徒步,就意味着大家都走得很近。 于是这个时候,大家看着周昂,纷纷地道:“的确厉害。” 杜仪也笑着说:“当时我都以为自己完蛋了。那飞刀太厉害了,根本躲不开了。但是没成想,被子修一击而破!” 这就是吹捧了,周昂当时可是被反击得当场吐血了的。 不过现在大家都高兴,没人在意这个,这叫夸功。 这么一夸,大家都与有荣焉,大家都高兴。 就连高靖,这时候也笑着看着周昂,道:“子修的确是救了我跟子羽一命。” 周昂笑着摆摆手,“但是那一下反击,我差点儿以为自己要死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 声震长街。 其实早在沈明宣布县衙的人可以回去的时候,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但大家却都没有就此各回各家,反而是都一起回衙门。 显然,刚刚参与了这样的一件大事,而且立下了功勋,最关键的是,叫大家此前愤恨无比的那帮家伙,就此被剿灭了,所以,大家心里都相当的兴奋。 似乎就这么一起回去,就能让这种兴奋,这种成就感,再多延续一段时间似的——现在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等到进了衙门,赵忠忽然提议,“县祝,要不,咱们弄点酒菜?” 高靖哈哈一笑,但想了想,他却道:“好!还真是渴了也饿了,那就吩咐厨上弄些酒菜来,大家都垫垫肚子解解渴再各自回家。” 此言一出,众人皆曰,“善!” *** 听说本章说已经恢复了? 再求点月票!求支援! ------------ 第八十八章 长兄如父 第二天下午,当周昂赶到衙门的时候,进屋里一看,一片松快的氛围。 冯善、赵忠、方骏三个人正在摇骰子推牌九,气氛很欢快,卫慈虽说一个人趴在那里,看样子是在对着“字帖”练字,但看见门口人影一闪,抬起头来,也是满脸笑意,“呦,子修来啦!” 三个正在推牌九的家伙抬头看见周昂,也招呼他,“来来,玩一把!” 周昂笑着摆手拒绝了,过去看看左慈写的字,聊几句,挑几个小地方,笔法腕力之类的,指点几句,然后抹头去找茶叶,站门口叫一声,待仆役把开水拎来了,就给自己冲上一杯茶,坐那里啜饮一口。 舒坦。 昨天晚上的那件案子,自从得到了衙门这边的关注开始,其实时间不长,但性质却是特别的恶劣,那么多孩子的性命被害,不但叫人极为愤怒,而且潜在的对手实力等级太高,也是压得大家心里都有点喘不上气来。 所以,只要事情不解决,就好像有一大块石头压在心口似的。 现在好了,代价的确是付出了一些,不但郡祝衙门那边死了人,就是周昂自己,也受了伤的,但事情一下子就解决了,五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于是,心口的大石头一下子就被搬开了。 呼吸顺畅了,心劲儿也舒坦了。 而且昨天晚上行动结束之后,大约摸都得子时已经过了,县祝衙门这边却是“添酒回灯重开宴”,虽说都没喝多,但酒助人兴,彼此互相敬几杯酒,吹吹牛,不但气氛越发的松快热烈,因为三十多个孩子的死亡而带来的阴郁感觉,也就差不多一扫而空了——虽然发现得晚了点儿,可一旦发现,立刻解决了,这就是从太祝到郡祝县祝这个国家的官方修行者体系的职责之所在。 周昂身在其中,而且贡献不小,于是,他不但享受到了其他人的那份欢乐,甚至还有自己的更大的收获,心情自然也是相当不错。 更何况,上午去山门提到这件事,提到自己的“引导”获得的成果,郑桓师叔十分罕见地特意表扬了一句——他说:“这是正路,不错。” 嗯,在郑桓师叔那里而言,这已经是极高的赞扬了。 而且,上午例行的修持和炼体结束之后,周昂对于这一次的收获,有了更多的感悟:自己的实力并没有因为灵气聚集成团,而得到什么质的飞跃,但是灵气聚集成团之后,自己在修持的时候,吸收灵气的速度却是又明显的变快了许多。 那种变化,极为明显。 而周昂也是第一次明确地感应到了自己体内灵气的存量。 以前他是不知道的,感觉到它们有,它们在,但却很难精确地知道它们的总量是多少,顶多是有个大概的估算,要不然他也不会很好奇地去问郑桓师叔,自己当时有多少灵气之类的。 但现在不同了,周昂能精确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灵气的存量。 而且更关键的是,他已经隐隐把握到了自己要完成晋升,所需要的灵气总量。 如果还是照那个老例子来打比方的话,一杯水为满,那么他觉得现在自己体内大约已经有了四分之一杯稍多。 对比起大概一个月之前郑桓师叔比喻的那个一个大杯子里的一滴水,这进步是如此的显著,又是如此的飞快。 而周昂还忍不住乐观的想:如果接下来自己再做一件类似的“正确的事”的话,灵气应该会进一步的聚集,而随后吸收灵气修持的速度,说不定也会更快。 这样一想的话,似乎第八阶也并不是太远的事情。 ………… 众人正在惬意地谈笑的功夫,忽然有人迈步进来。 看见来人,周昂不由微微愣了一下。 居然是陈翻。 自己那位陈靖世伯的独子。 自从前段时间端午节之后到职,他的父亲陈靖就在隔壁的文职人员屋子里办公,周昂还跟他见过不少次面,但这陈翻据说是跟着杜仪修习,预备要成为一名修行者的,自此就再没见过面。 这时候,周昂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但进了门来之后,那陈翻却是对众人一起道:“奉县祝之命,要诸位都去二堂。” 正在推牌九的、正在练字的,闻言都停了下来。 左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结果出来了?” 陈翻闻言道:“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但高县祝和子羽先生一起,都是刚从郡祝衙门回来,倒是真的。”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笑容——这就很大可能是昨晚的事情出来一定的结果了。 于是大家纷纷丢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就要去二堂。 这里面,只有周昂敏锐地注意到了陈翻对杜仪的称呼——他管他叫“子羽先生”。这个称呼,其实有点不伦不类的。 同辈之间的正常交往,称呼对方的字,当然是正确的,晚辈对长辈,或者是面对自己特别尊敬的人,称呼对方为先生,也是合适的。但称呼先生的同时,如果是对外说起,需要加上一点前缀来区分的话,往往是加上对方的“号”,例如陈靖的号就是“竹陂”,尊敬他的,就可以称呼“竹陂先生”。 很少有听说在“先生”二字前面加上字来作为称呼的。 不过很快,周昂就反应过来了。 于是,他刻意落在最后,带着笑容,问:“翻弟,看来你已经‘开窍’成功了?” 这应该是呼之欲出的事情了。 朝廷的官方修行者这个体系内,是禁止产生师徒关系的,因为大家都是属于朝廷的,是公职人员,怎么可以在内部论什么师徒关系,搞小团体呢? 彼此之间,无论加入的先后,无论实力的高低,都是同事的关系,彼此之间,只论上下级关系,只论官职。私谊是允许的,但是像师徒关系这样后来的半人身依附关系,却是不允许的。 是的,在这个年代,天地君亲师,都是人身依附关系。 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虽然排在五种关系的最后一个,但依然是接近并列的。面对老师的恭敬,要仅次于恭敬天地,恭敬君主,和恭敬自己的父母。 但是在衙门内部,又的确是会出现后来的加入者需要有人带路的要求的,尤其是像陈翻这样,因为意外卷入了某个事件,自愿选择成为官方修行者体系中的一员,而且他想要完成“开窍”,成为修行者,身体、年龄也都在合适的状态,上面也同意了,那就更需要有个人从一开始就带着他。 这种关系,其实无限接近师父与徒弟了。 可是又不允许出现师徒,于是,陈翻显然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他称呼自己的领路人杜仪为“子羽先生”。 这大概就是想表示双方之间这种独特的亦师亦友的关系吧。 周昂觉得挺好的。 而这个时候,听见他问,陈翻先是认真地一拱手,算是见了个私人的礼,然后才带着些腼腆地道:“回禀大兄。经过子羽先生的指点,我花了好长时间来静心,最终在三天前服下了开窍丹,现在应该已经算是一名修行者了。” 周昂笑笑,点头,道:“好得很!那以后就是同事了。” 陈翻依然是带了些腼腆地笑着,有些毕恭毕敬的样子,道:“这是我的荣幸。大兄实力非凡,还望以后多多带契指点我。” 周昂又笑了笑,特意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彼此的关系而言,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且这个年代的一声“大兄”,可不是随便可以喊的,如果不是至亲的骨肉兄弟,旁人肯称呼你一声“大兄”,就等于是某种投靠和依附了。 跟天地君亲师一样,“长兄如父”这个话,也不是说着玩的。 不是说正确与否的关系,而是在这个时代,这是人们普遍认同且坚持的亲疏观——越是福祸无定、生死看天的时代,人们越是喜欢抱团。 所以乱世投明主,草莽喜结拜。 于是周昂道:“好好修行,勤恳做事就好。多行善事,多做对的事,别的不要想。” 陈翻恭敬地躬身应是。 然后周昂超过他,快步去追上众人,一同往二堂去了。 而陈翻也很快就追了上来,却只是恭敬地随在周昂身后一步。 等到了二堂,众人纷纷与高靖、杜仪见礼,一时间有些乱糟糟的。 而随后,当大家都各自找地方在胡椅上坐下来,高靖首先开口道:“在正式说事情之前,先给大家介绍个人——陈翻!他跟着子羽学习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正式完成了‘开窍’,成为一名修行者了。从现在开始,他仍旧需要跟着子羽学习一段时间,但已经是咱们大家的同事了。” 等他这番话说完,陈翻主动冲大家躬身,团团做了一揖。 这就等于是衙门的力量又得到了壮大,大家当然是乐见其成的。而且跟当初周昂冷不丁的自己一个人扎进来不一样,这陈翻是跟着杜仪学习的,也就是有了跟脚的,从底子上就不是外人,大家的初始态度当然就要和善许多。 于是,大家纷纷点头回礼。 而等到陈翻退到一边去,高靖这才道:“下面说正事。昨晚那件案子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 求月票!求月票!求月票! ------------ 第八十九章 赏功 县祝衙门的二堂之内,高靖把案情的后续进展和差不多算是最终的结果,都逐一说了出来。 首先就是事情的性质。 昨天的这个案子,跟此前周昂参与过的几次事件,都有着一点很大的不同,那就是,这次的罪犯抓捕,是抓到了活口的,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主动投降的。 这就使得办案方可以拿到非常有价值的供述,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案子还有更深的、暂时没有挖出来的东西,有了口供,就有了继续深挖的可能。 而昨晚的这件案子,经由投降之人和另外那个活口的供述,已经确认了的确是春风会在设在本地的组织。 其次,就是具体的案情发展。 这起经由周昂发现的案件,也的确就是春风会在本地的分舵舵主已经到了晋升的关键阶段,要从第六阶晋升第五阶了,所以他从春风会的总舵那边得到了指示和指导,决定采用这种天罡阵献祭的方式晋升。 事情是从去年的七月末开始的,经过十个月,到现在献祭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关头,他们已经先后杀死了二十九个孩子,还差最后七个,就要彻底完成了。 但是就在这个关键的档口,他们近乎被一网打尽。 之所以说是“近乎”,是因为最终还是有一个人溜掉了。 根据罪犯的供述,他们这个在翎州郡的分舵,一共有七个修行者,是作为核心的,而因为分舵创立才只有四五年,他们目前虽然已经在努力地发展和扩充外围,但还只是刚开始,对外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春风会的名字,所以,虽然也已经有些一些不知实情的外围人员和部分信徒拥趸,但还没成气候。 这七个修行者,昨晚已经有五个人在那个院子里被一网打尽,当场格杀、被捕和投降,抓到人之后,郡祝衙门那边连夜审讯,掌握信息之后根本不敢稍停,又连夜出动去抓捕,于是就在今天的早上,又击杀了一人。 但另外那一个,当时却正好出门了,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这次抓捕,结果后续,他应该是已经发觉不对了,守在两处窝点的抓捕人员再也没见到他出现。 到现在,海捕文书是已经发出去了,还根据罪犯的供述画了画像,但正常来说,要抓捕一个有意逃脱的修行者,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幸好的人,据供述说,那人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第九阶修行者,是比较边缘化的角色。他的最终逃走,无损这件案子的整体成色。 只不过,案犯的供述里,最有价值的应该就是只有这一部分了。 关于春风会的总舵,总舵交代下的任务,以及他们与其他地方的分舵,或在翎州本地与其它地下神秘宗门的交往等等,这两个活下来的家伙都一无所知。 这也就意味着,虽然案子还是留下了一个小尾巴没有完全结清,但后续却已经是失去了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了。 于是,在审讯清楚之后,今天上午,郡祝衙门那边已经宣布就此结案。 而既然这件案子已经结案,那么后续的,就得有总结了。 首先,最大的功劳肯定是郡祝衙门那边的,毕竟案子的收网离了人家是不可能的,而且那边为了这次的收网,还付出了一死两伤的代价,所以郡祝衙门把最大的一份功劳归到自己身上,就连县祝衙门这边,也说不出什么来。 更何况,据说郡祝沈明那边已经决定,要尽可能地把功劳推给在昨晚死掉的那名武职人员身上,尽量为他争取荫子一人的待遇。 这是很得人心的一件事。 每个官方修行者,尤其是基层的官方修行者,每天都要面对无数的案件、无数的底下修行者和隐秘宗门,以及各种各样的妖怪,这每一项,都意味着极大的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以身殉职。 如果死后能让自己的孩子得到荫蔽,应该算是最好的报答了。 是以,听到高县祝的话之后,就算是平常对郡里,尤其是对郡祝沈明颇有意见的众人,也是忍不住纷纷点头。 显然,大家都是很认可这种处理方法的。 而除此之外,就是县祝衙门的一点“小功劳”了。 首先是调查有功。 这个功劳,首先当然是周昂居功最高的,事情是他首先发现和察觉的,后续也是他一力推动的,但县衙里很多人的忙碌,也不能全然无视。于是,经过协商,最终的结果就是,周昂个人记功一次,翎州县祝衙门也整体记大功一次。 伴随记功的,会有一定的小额物质奖励,但不会太多,就是表示下意思。 其次,阻滞逃敌有功。 这一点,周昂的作用虽然极大,也很凸显,但毕竟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就算有所表现,也是在集体的配合之下取得的。 所以,最终变成翎州县祝衙门集体记功一次。 这种集体的记功、记大功,都是有助于所在衙门完成相关考核的,但对于衙门里的所有人,也都是有益的。 具体表现就是,集体功劳多了,会比较容易讨要到晋升所需的丹药。 因为对于以一个个的衙门的方式聚集在一起为朝廷效力的官方修行者而言,为国效劳、集体配合、服从能力、忠诚能力,配合着自己得到的特殊功勋,都是能否从朝廷那边拿到晋级丹药的关键。 所以最终,县祝衙门整体从这件案子的结果里,收获记大功一次、记功一次,而周昂个人获得记功一次。 当然,宣布完了这些事情之后,高靖顺势表示,经过和杜仪的商议,两个人都认为,将来等到郡里把伴随着两次记功的一点物质奖励发下来,会由县祝衙门这边,全部奖励给周昂个人。 功劳是衙门需要的,所以在最后的评功环节上,高靖和杜仪都觉得县衙是从周昂身上占了一点便宜的,一点奖励不算多,算是衙门给周昂的补偿了。 然后,没等周昂开口谢绝,高靖又继续说到了最后一点。 那就是,此事既然已经结案,估计今天下午或者明天,郡里那边,大概就会由太守府和郡祝衙门一起,联合在城里发布一份安民布告了。 这份布告,还是按照过去的惯例来对外发布——大概率上会告诉老百姓们,近期官府发现了归德坊那边的孩童异常死亡事件频发,经过调查,最终找到原因,是部分穷凶极恶的罪犯对孩童下毒药所致,并于某夜对犯罪者进行了抓捕…… 诸如此类。 真正的实情,是不可能告诉给普通百姓听的,但给他们这么一个解释,一则能抚慰因为夜间抓捕和打斗所引起的民间猜测,二则,其实也是对民众的一种警醒:一旦发现不对,即刻报官! 因为你的家人有可能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正常死亡,而是死于谋杀! ………… 等到高靖把案情的通报,和最终的决定、奖励等等都说完了,这件事就算是彻底结束了,于是,一看高靖停下了,大家都纷纷起身,亲热地恭喜周昂。 虽然事实上周昂的个人作用在最终的功劳评定中已经被尽可能地淡化,并转移给整个县祝衙门了,对此,全程经历了事件的武职人员都是心里有数的,但是到最后,周昂毕竟还是所有人中毫无疑问的首功。 而且……他应该是唯一一个有奖金的! 周昂入职已经二十来天,他这个人,向来低调不张扬,而又与人为善,再加上又的确是有本事,在过去的几次事件中,也是屡次展现出远超众人的实力,到现在,大家不但已经纷纷认可他是自己的同事了,甚至大部分人跟他的私人关系都还算相当不错,因此这个时候,自然少不了起哄。 请客嘛! 这种事情,上辈子也没少经历了。 因此这个时候,大家一闹,周昂本来想婉拒那份奖励的,他觉得自己初来乍到,大家都没有,独独自己拿到奖励,有些不大好,至少是不利于融入进去,跟大家打好关系,但这个时候,他想了想,也就没再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反而是爽快地把要请客的事情应了下来。 因为短短这二十天的相处——刨除掉每天都有半天自己不来上班的话,其实也就是十天的时间——但他已经发现,虽然都是同事,但自己这辈子的同事,似乎跟上辈子大家一起坐办公室的同事,是不大一样的。 而且整体的氛围也很不一样。 在现代社会,同事就是同事,大家在一家公司一个部门工作,领工资而已,都争取想往上爬,拿更高的工资而已。 但是在这里,大家却更像是战友,而非单纯的同事。 勾心斗角很少,协同作战更多。 很多时候,彼此之间性命相托。 于是他想了想,看向高靖的方向,道:“若是下午无事的话?就定在晚上,大家一起喝几杯,如何?” 众人闻言轰然应诺,一时间气氛显得格外热烈。 而这个时候,高靖也笑着点点头,道:“可。” 但随后,他却又招招手,示意大家先安静一下。 当众人带着些疑惑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缓缓道:“是这样,上次与郡祝衙门那边做的那笔交易,咱们拿到了两颗开窍丹。我与子羽商议过后,都觉得,有必要额外奖励给子修一颗。” 此言一出,堂内为之一静。 事情来的太突然,大家下意识地不免有些面面相觑。 而高靖又继续道:“这颗开窍丹,奖励他的见微知著,奖励他在休沐期间仍然时刻不忘公事,也奖励给他在几次遇到关卡的时候,那些关键的建议。当然,更是奖励给他在紧要关头为了击破对方的飞刀而受的伤。” 顿了顿,他又郑重地道:“此事不做讨论,我与子羽已经议定。” 而顿了顿,高靖又看向有些发懵的周昂,笑着道:“若你有相中的人选,而对方也不反对,你就可以带他来领取这颗开窍丹了。” *** 月票不太给力呀,大家多支持一下,再来几张月票吧! 小刀拜谢了! ------------ 第九十章 羞愧 周昂是真的有点懵的。 这件事事先并没有任何的透气或商议,来的的确是太过突然了一些——虽然,身为一县之祝,身为这个衙门绝对的主官,高靖肯定绝对是有这个权力的。 理论上来说,他可以不用跟任何人商议。 但对于周昂来说,这却有点像是一记闷棍了。 东西肯定是好东西,这份奖励别管怎么说,都绝对拿的出手了。 虽然周昂自己已经“开窍”,再吃第二份开窍丹也并没有什么用处,但却仍然不影响这样的一份丹药,是很珍贵的资源这件事实。 一颗开窍丹,就意味着一次机会。 成为修行者的机会。 别的不说,至少外头就有不知道多少人在渴求着这样的一个机会,要不然黑市也就不会那么繁荣,而黑市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重金求购开窍丹了。 所以,这份丹药所代表的这个机会,就算对周昂无用,至少也是很值钱的。 虽然高靖随后的话,已经封死了对外随便胡乱买的可能,但哪怕是作为一份人情送出去,那也是了不得的。 只是……只是…… 以周昂过去几年的职场经验来说,这可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情! 刚才本来连那份奖励,他都是有心想要婉拒的,但是考虑到那份奖励不可能太多,官方的所谓跟着记功一起下来的奖励嘛,通常都只是表示下意思,再加上大家都是修行者,其实也不太看重那一点小钱了,反而都吵嚷着要求请客,于是周昂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 但谁想到,后台还有这枚开窍丹等着呢! 好意或许是好意,也或许是高靖私人的感激,感激自己那一下拼着负伤的出手,但是…… 前后两世,周昂的职场生存哲学,都是不要在职场上做出头的椽子,做事情用心做,该斗争斗争,但小利要该让就让出去,咱只要大的! 大的是什么? 升职加薪! 只有这个才是硬的! 除此之外,一切的上司给的小恩小惠,只会让周围人群的嫉妒之火燃烧起来! 但此前的他却没有想到,许是因为自己出身的“山门”所带给自己的许多独特的能力所致吧,总之,自己才只是加入县祝衙门不到一个月,这种事情就已经落到自己头上了,所以居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这个时候,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近乎是几年职场生涯培养出的下意识地心理,先就装作无意和愕然地扭头往身侧和身前的众人脸上瞥了一眼。 咦…… 有些出乎意料。 有些不大对劲。 他还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一次,目光很认真地落在大家身上,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大家脸上的表情,有笑意,有羡慕,有衷心的恭喜,有高兴,也有面无表情…… 但是,却唯独没有妒忌。 周昂并不怀疑自己眼睛的捕捉能力。 正是靠着这份捕捉能力,他从入职的第二年开始,一手做事一手做人,很快就扶摇直上,如果不是遇到车祸,指不定到年底就能再往上爬半格了。 但现在,从自己的这些同事眼中,从他们的脸上,他是真的没有发现有丝毫的妒忌!甚至是,丝毫的负面情绪! 难道是大家都并不看重这样的一枚开窍丹? 可是不对呀! 开窍丹虽然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不可能再吃一次了,所以最大的作用已经失去,但它真的很珍惜、很宝贝、很值钱的! 而且,像方骏,这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心机太深的人,一般情况下,心里想什么,他脸上是一定会流露出一丝端倪的。 而现在,他笑得很开心,一副特别为周昂高兴的样子。 “他是真的在为我感到高兴!” “他们也真的没有妒忌!” 心里确认了这件事的同时,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子炸开了,那一瞬间,周昂一下子就懂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家的心意,并且与此同时,他心里不由得泛起一抹羞愧。 是真的羞愧。 入职二十天,他虽然一如既往的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也一如既往的用善意争取与每个同事都打好关系,但那都是上辈子带过来的职场哲学和行为习惯而已。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付出了几许真心,几许实意。 但是现在…… 站在身边的左慈忽然碰了周昂的胳膊一下,小声地笑着道:“这可是好事,愣着干嘛,赶紧先谢谢县祝,把这事儿定下来呀!万一他过一会儿反悔了,怎么办?等事情定下了,你就跟县祝说你想留给自己未来的儿子,先要过来,然后拿去卖掉!这东西很值钱的!” 说是小声,现在堂内如此安静,所以其实只是表演而已。 于是众人闻言忽然就集体地哄堂大笑起来。 就连高靖都笑着,伸手指一指卫慈,笑着斥责道:“卫子义,少出你的歪主意!你要敢这么干,本官一定问你的罪!” 左慈嘿嘿一笑,又碰了碰周昂的胳膊,挤眉弄眼,“子修兄,今天晚上你就准备好大出血吧!” 而这个时候,众人也已经纷纷笑着拱手,向周昂道喜。 这一刻,周昂心里直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但很快,他收敛起情绪,笑着冲高靖一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可就不客气了!正好我最近想买个院子,正缺钱呢!” 高靖哈哈大笑。 ………… 一室欢腾,而站在最角落的陈翻自觉自己身份不够,没有在这个时候上前去恭喜周昂,只是用羡慕而又钦佩的眼神看着他。 选择加入翎州县祝衙门之后的这些天,在杜仪杜子羽的带领和指导下,他已经学习了掌握了相当多的知识。 所以他知道,如果说像他这样最终加入官方修行者的队伍,并且侥幸在服食了开窍丹之后真的成为了修行者的人,算是一半机遇一半无奈的话,那么现在周昂手里掌握的这颗开窍丹,就真的意味着一次机遇了。 固然会有人在被意外卷入神秘事件之后,宁可选择被洗掉记忆,也不愿意就此加入官方组织,但是要知道,与此相反的是,外面有更多的人,其实是时刻在渴求和寻找着一个成为非凡之人、成为修行者的机会的。 所以,这颗丹药价值极大。 而周昂忽然得到了这样的一颗丹药,衙门内所有的武职人员居然全都表示恭喜,没有任何人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和反对。 这说明什么? 这不但说明大家都已经从心里接纳了周昂,更说明大家都已经认可了他的实力,也认可了他的功绩。 看到这一幕,心里羡慕之余,陈翻不由得在心里想,自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大家这个程度的认同和认可。 以他现在的职位,对于刚刚过去的这件事情,其实全程都没有参与,只是简单地知道一些最基础的情况,可即便如此,周昂的功劳就摆在那里,这件案子几乎是他一力推动,并且最终成功收网的。 所以,他知道周昂在关键时刻的破敌,也知道他的实力高深莫测。 如果说一个多月之前,他只是偶尔两次听父亲提起过周昂这个名字,知道是自己的一位“世兄”,而一个月之前的那次黄鼠狼妖事件,使他在事后知道,周昂可能是一个与自己等人都不同的修行者的话,那么到了现在,经由这件事,他对子羽先生评价自己这位大兄时用的那个“高深莫测”的评价,又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而这个时候,他忽然就又想到了上午的时候自己与子羽先生的一番对话。忽然间,内心就又有所顿悟。 开窍成功之后,他当然已经是一名官方的修行者了,事实上最近几天,他一直都在按照杜仪的指导,进行某种熟悉和掌握,接下来,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也还是要靠杜仪这位亦师亦友的“子羽先生”来传授和指导。 但就在上午时候,他完成开窍之后算是正式以实习人员的身份入职,暂时仍跟在杜仪身边行走,杜仪却特意指点了他一句,让他印象特别深刻。 他说:“你与子修兄算是世交,彼此关系匪浅,这个关系你一定要好好的把握,它或会成为你接下来成就高低的关键原因。有什么不解的、不懂的、不会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可以问我,也可以去问子修,甚至也可以两个人都问,如果我们两个的答案不一样,以他的答案为准。” 陈翻闻言初时不解,但再问时,杜仪却只是笑着道:“你且不要问为什么,只管按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只要他愿意指点你一些东西,你的前途就将不可限量。所以,只要他愿意回答你,你就一定要找他多问多学。态度越恭敬越好,对他越是言听计从越好,最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他,追随他!” “为什么?难道您不可以指点我吗?” 陈翻当时纯粹是控制不住好奇心地又再次追问。 而杜仪笑了笑,回答他道:“我当然可以指点你,但我能给你的指点,都是一些最基础的东西。而他能给你的,是一条更宽的路,是一份难得的机缘!” 想到这些,陈翻深吸一口气,心里忽然就拿定了主意。 *** 再求几张月票! () ------------ 第九十一章 给谁 这一场酒,喝得既喜且庆。 但是和昨天晚上一样,谁都没有多喝。 县祝衙门的独特性就在于,它不单单只是独立于朝廷文官武将之外的另外一个官员系统,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是整个人类社会的另外一个系统。 其他的朝廷官员、吏员,只要下了值,喝酒是很正常的,喝多了大不了呼呼大睡,但县祝衙门这边就不行。 严格来说,官方修行者这条线上的所有人员,都是没有真正的假期的,就算休沐,也要处在时刻待命之中。 这是由敌人的独特性而决定的。 周昂出钱,衙门里的仆役负责出去采买了酒菜来,等到下了值之后,众人就在衙门里一番吃吃喝喝,然后各自散去。 时令已经是五月,天气正在越来越热,喝了酒之后步行回家,走着走着就越发觉得身体燥热,如果不是在意形象,周昂甚至忍不住像跟万岁坊的其他人一样,从现在开始打起赤膊来。 当然,酒毕竟没喝多,还不到影响思考的程度,回去的路上,所有的嘈乱都消失了,正好可以让他安静地一边走路,一边想些事情。 居然能从官方手里拿到一颗开窍丹,这是他事先不曾想过的。 高靖是真心要给,其他人至少是目前看来,都没有什么要嫉妒的样子,貌似某种程度上是可以证明了,自己上辈子的那一套职场哲学,并不是适用于所有的组织和所有的情况的。 那这当然就是好事了。 只是事情来得突然,周昂一时半刻间还没想好,这颗开窍丹要送给谁。 首先他得对加入官方组织感兴趣,其次他得对从此进入神秘的世界有兴趣,而且最好将来也不会后悔,最后呢,他应该有一定的修炼天赋。 第一点无可改变,虽说是给自己了,但其实只是把人情送给自己了,开窍丹最终落到谁的肚子里,他将来就肯定是要加入翎州县祝衙门的。 第二点不好办,因为没有办法在他服下丹药之前就把事情说透,甚至服下丹药之后,都没办法说透,因为资质所限的问题,服下丹药却无法完成“开窍”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而官方这边的做法,是一旦失败,还是允许你回归正常人的生活的。正常人当然不该知道太多,知道的太多反而是坏事。 第三点就……只能靠蒙。 郑师叔或许有实力看穿一些东西,师父更是行,但我不行。 周昂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开窍那时候,郑桓师叔说过的什么三万六千窍、一万两千窍之类的,但周昂完全不知道那些该怎么去观察和判断。 甚至,因为郑师叔不肯说,他到现在连自己是什么情况都还没搞清楚呢。 而除了这三点之外……最好的最好,当然是那个服下开窍丹,成为修行者的人,跟自己的关系越好越好。 首先第一个人选,肯定是大兄周晔。 他的年龄不算大,还处在合适的年龄段,而且他相当聪明机变,如果他也能成功地成为一名官方修行者,想必会和自己配合的相得益彰。 而在这个年代,这样子的社会氛围之下,再没有比这种血亲兄弟更可靠更值得相信的存在了。 但是想了想,周昂还是把大兄给否定了。 自身成为修行者,或者说修持之人,已经有一个来月了,有郑桓师叔来,和自己那个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师父在,自己应该算是见识过高人了,但这些天来的经历,尤其是加入县祝衙门之后这短短二十天的经历,却也让自己见识到了神秘世界的万般凶险。 当初自己是因为有狐妖在隐隐威胁,而且初步见识到了神秘世界的一角之后,也的确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所以后来遇到机缘,才毫不犹豫地一步迈过去了。 但是大兄这里,就不必了。 而且不能了。 若神秘世界和修持的力量,能给家人带来荣耀,带来幸福的生活,那么有我自己就已经足够,就已经可以给与这些。 若神秘世界带来的是凶险,则到我这里就打断,全部落到我身上,也就够了。 有大兄在,母亲与妹妹就不至于无人可托。 有大兄在,周家就还在。 所以,周家现在一共俩鸡蛋,就还是别尽往一个篮子里放了。 倒是如果大兄现在有两个儿子的话,可以提携一个出来——可惜,大兄不但只有一个儿子,而且就算是把女儿也考虑进去,他俩的年龄也太小了。 郑师叔说过,开窍最好在十七岁之后,十七岁的时候,人已经元神长成,且骨骼健壮,抵抗天地灵气改造的基础,就比较好了。 在此之前的年纪,人自己还没有长成,凶险会很大。 也是这个理由,小妹也排除在外吧! 她还是更适合找一个家境平实的夫婿,过安静平和的一辈子。 也就是说,周家的人,全部被排除在外了。 那剩下的……周昂第一时间想到了陆家父子俩。 尤其是陆进。 他那个身板,肯定是没得挑,就是不知道在修持上来说,是不是有天赋了。 不过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浪费一颗开窍丹而已。 心里这么想着,等到一路走回万岁坊的时候,周昂心里已经初步有了计划。 进坊门的时候,坊卒照例点头哈腰,甚至比之前还要越发的恭敬,这种情况,是从那天晚上自己曾带人来万岁坊里捉拿玉兰宗的雷震等人之后,就开始了。 周昂没有在意,一边屡次克制自己想要把胸口的衣服拉开一点的冲动,一边缓步往里走,拐过一个巷子口,远远地看到似乎有人站在自家门口。 旁边还停着一辆牛车。 等走近了,他很快看见,那居然是蒋耘,还有他的夫人。 周昂有些讶然,转瞬就想到了:难道太守府和郡祝衙门联手发布的安民告示,已经贴出去了?还是…… 周昂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一眼就看到了周昂。 当下两人快步向前迎了几步,在几个路过的街坊的注视下,那蒋耘激动得面色涨红,遥遥拱手,道:“子修兄,耘拜谢了!” 说完了,他认认真真地兜头就是一个大礼。 而他的夫人,也是随之屈身一个万福。 离得那么远,周昂拦都来不及,只好匆匆一避,然后快步过去,“伯道兄这是作甚,嫂夫人快快起身,你们这是做什么?” 待周昂来到身前,蒋耘刚好直起身子,却是一把抓住周昂的手,激动得身体有些颤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带着些哭音地道:“子修兄,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什么差遣,请尽管直言,耘但能有所助,绝不推诿。” 周昂哈哈一笑,还没说话,蒋家夫人忽然又哭着道:“本以为是发了急症,不曾想到,居然是有奸人谋害。若无先生,我们夫妇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此事,更谈不上为孩子报仇。是先生,为我那一双儿女,报了这大仇!” 说到这里,她已是语带哽咽,道:“请先生,再受我一拜!” 说话间,她竟是再度敛衽,屈膝一礼。 这要是现代社会,还能伸手拉一下,但这个年代,虽说大唐国的社会习惯,并不崇尚把女子圈在家里,女子的社会地位也并不算低,但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这一点,却也是依然存在的。 因此,周昂连拉都不方便拉,只好赶紧避让一下,摆手道:“嫂夫人快别这样。伯道兄,嫂夫人,你们以后便称呼我一声子修就是了。请到家里稍坐。” 说话间,他向里延客。 但这个时候,蒋耘却婉拒了,他道:“我们夫妇得闻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到,应该是子修你在做这件事,一时情绪激荡,决定要第一时间过来向你道谢。只是,今日心绪不定,实在不宜登门做客,就不叨扰了。谢过了子修,我们还是想,先回去祭奠一下两个孩子。” 周昂闻言当即停下,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好。也好。” 蒋耘闻言退后一步,拱手,道:“改天,待此事一了,定当再来答谢。” 周昂也拱手为礼,“伯道兄客气了。” 蒋耘拱拱手,转身招呼牛车来,夫妻两个上了车,一仆人赶着马车走了。 只是,这一番举动,不但惊动了路人,也早已惊动了院子里面的周蔡氏和周子和。等周昂进了家门,两人不免追问。 刚才一路思考,没注意到坊门口是不是贴了告示,这时候周昂就只能顺着高靖下午宣布消息的时候大概提到的内容,把这件事简略说了说,周蔡氏这才明白。 片刻后,他道:“谁能想到,想要买个院子,竟叫你查出一桩大案子来。不过,此事做得好,做得好啊!” 周昂闻言只是笑了笑。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到了第三天,周昂下了值出衙门,却在门口碰上了周晔,而且看样子,他应该是在门口专等自己的。 “子修,来,为兄刚买了一套宅院,你来陪为兄去看看。” “啊?大兄你怎么又买宅院?” *** 老婆带着我家小朋友从他姥姥家回来了,所以……我尽量抓时间写,尽量多写。 带娃的日子又要开始了,求几张月票安慰下。 ------------ 第九十二章 子修好睡 跟着大兄周晔走出去没几步,周昂已经有些恍然明悟,等两人一起走向归德坊,周昂心里更是已经基本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果然,兄弟俩在坊中拐了一个弯之后,顺着宽阔的青石板路,走到了一处看起来有些熟悉的宅院门口。 此时这宅院门口正停着不少牛车,有些个仆役正在往来往庭院里搬东西。 周昂站在门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晔哈哈一笑,强行拽住周昂的手,把他扯进了院子。 院子当然就是那个院子。 那天大家一起来看过的,蒋耘蒋伯道家里要出售的那座院子,只不过现在,随着很多东西络绎不绝地搬进来,院子里原本的空旷感觉已经不见了。 这院子因为此前蒋耘决意出售,很多家具什么的,是已经搬空了的,现在看来,是又要重新搬回来,但是却已经换了主人。 扯着周昂进到堂屋里去转了一圈,等兄弟俩出来,站在走廊下,周晔笑问:“如何,我这院子,带这些个家具器物,二百两银子可值?” 周昂无奈苦笑,“当然值。而且超值。” 周晔又是哈哈一笑,道:“既如此,二百两,卖给你了!” 周昂笑笑,道:“大兄,这样怕是不太好。” 周晔也笑,却是道:“有人要卖,有人愿买,有何不好?而且这院子是我已经买下来的,再转卖与你,好或不好,与你什么相干?你只说这院子你要不要就是了。你若不要,我便另外卖于他人便是。” 这就是周昂无奈的地方了。 顿了顿,她有些纠结的功夫,周晔却再次劝道:“其实这有什么?你是真金白银掏钱买院子,人家是死心塌地坚决要卖,你又不曾收受他什么,也不曾以权谋私,只是做了些好事,因而有人自愿报答而已。子修,切莫矫情啊!” 周昂笑笑,道:“二百两银子,买也就买了,何苦让人把这些东西都再送回来?怕是光这些东西器物……” 说话间,正好一个仆人抱着一支大花瓶从面前过,周昂道:“光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要价值不菲。二百两银子买这院子,已算便宜,再要人家这些东西……” 周晔哈哈一笑,道:“这可是他自愿拿来一起卖的!可不是我要的!” 顿了顿,他见周昂又叹了口气,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行义事,得福报,子修,这没有什么使不得的。说起来,为兄还要佩服你呢,这才是你我做官人的,所能做到的最高境界。与此相比,那些官员们离任之时的所谓万民伞,简直是连给你这套院子提鞋都不配!” 周昂想了想,也正色道:“既然伯道兄一定要卖,我也并不矫情说非得不要。只是,这些东西器物,到此为止,不要再都搬回来了,缺了什么,我自会添置,他送来的这些东西,再加一百两,共作价三百两银子,我买下现在这院子,和院子里的这些东西,若是再少,或是再搬东西,我便不要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晔,道:“可能烦请大兄再为我辛苦跑一趟?” 周晔闻言啧啧而叹,“你二人这桩买卖,也算离奇!卖的人非要贱卖,还要多给,买的人非要高价,还坚持不要东西,这真是……成!就冲子修你这份处事,我这就跟着他们的车跑一趟!” 周昂笑着拱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大兄了。” 见周晔摆摆手就要走,周昂却又忽然叫住他,认真地道:“还有一事……” 周晔回头,看着他。 周昂平静地道:“大兄,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无论事大事小,切莫再如此做法了。实在是叫我为难。” 周晔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笑笑,道:“我省得了!” ………… 当天晚上回到家,把此事与母亲周蔡氏和小妹周子和说起,周蔡氏不由感慨,到最后,却是点头认可周昂的处理方法。 拒绝了似乎不大妥当,而且自己一方也的确是想要买院子,但二百两银子就买下院子加东西,占便宜的姿态也未免太过明显,说不得要叫人从此看轻。唯独周昂这样子去处理,既不占人便宜,又最终达成了目标,可算两全。 只是,称赞过这件事,周蔡氏却是不由得又犯了愁,“但咱们只有一百八十两银子,剩下那一百二十两,却去哪里找?” 周昂笑了笑,安抚她道:“母亲放心,最近衙门里应该会有些奖励下来。再找同僚们还有大兄凑一凑,应该也是够了。” 于是周蔡氏不再多言。 ………… 深夜。 周昂正睡得深沉,忽然听见有人在耳旁清清楚楚地说:“子修好睡!” 熟睡之中,周昂下意识地翻个身,然后才意识到不对劲,忽然一下子睁开眼睛,瞬间浑身寒气大冒——怎么可能有人侵入自己的卧室,自己还毫无察觉? 当下他近乎下意识地,当即进入观想状态,顺便打开了夜能视物,还一手伸进枕头底下,抓住了那把匕首。 但就在这个时候,还是那个声音,又道:“旬月已过,你进步不小。” 周昂愣了一下,忽然转身,单手撑着坐起来,却是不由讶然,“师父……” 旋即,这惊讶变成了惊喜,他一下子翻身下床,“师父,您何时回来的。怎么,怎么……” 此刻坐在他那把破烂胡椅上的,可不正是他那位已经一别月余不闻音讯的师父,徐甫徐子美? 今夜无甚月光,就算有月光,窗纸已经重新裱糊好,也难以照进来什么,但周昂此刻夜能视物,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这位师父就算是坐在那里,依然是一副仙风道骨的好风仪。 简单说就是气质好。 此刻见周昂已经起身,他抚须一笑,道:“你我师徒,三十六天的缘分,如今,我们要走了。临行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你,故而特意过来看你。” 周昂有点懵,“走?这……这……” 徐甫此刻缓缓起身,一把抓住周昂的手腕,道:“来,临走之前,师父带你去看看这天下。” *** 这一步终是要走的。大家且容我几天,期间我尽量不断更。这几天里,我会跑着看看房子,租套房子码字。 没办法,只要在家,几乎是不可能消停码字的,何况我家小朋友最近特别粘我,偏偏我又是个码字时,尤其是思考时格外需要安静的人。 等我几天。 ------------ 第九十三章 观山海 “看天下?” “是,看天下。” “师父,我……” “你最想看什么?” “呃……” 这一次,周昂沉吟了很久。 这对话,实在是太懵逼了。 师父的出现,本来就够突然,谁能想到他一走月余,下一次出现,居然会是直接来到自己卧室里?他不是应该先回山门,等我明天去了自然就见到了吗? 而且……他们要走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山门不要了?连郑桓师叔和敖春,也都要一起离开了? 但这一次,徐甫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周昂本来已经算是美男子,更兼美姿仪,可是当徐甫站在他面前,他身上那股自然流露出来的仙风道骨之气,却一下子盖住了一切。 犹豫许久,周昂忽然问:“师父,您这一月有余,去做什么了?” 徐甫闻言,倒是一副知无不言的感觉,当即回答道:“我去看了看这天下。” “啊?” 周昂越发感觉云里雾里。 关键是……好像有点神神乎乎。 如果不是确信山门不是骗子组织,郑师叔的实力、境界、见识,都绝世高韬,而他也对师父敬佩之极,周昂甚至会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位师父此刻是不是要开始诈骗了——这话题,大得有点假。 此时,徐甫看着周昂,笑道:“或者说,我去看了看人间。” 更大,更假。 但周昂不敢质疑,他问:“去了哪里?” 徐甫道:“许多地方,难以一一具现。” “那您刚才说要走,是郑师叔和敖春也要走吗?你们要去哪里?” “去我们来的地方。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周昂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 但这一次,徐甫却没有让他继续沉默下去,道:“时间不多了,我说了要带你去看看这天下,看看这人间,你想好了么?最想去看什么?” 周昂迎着他的目光,见他眼神清亮,内蕴神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开口就道:“郑师叔曾说,深海之处,有鲲,高山之巅,有鹏,我能看看吗?” 徐甫当即道:“可。” 然后他再次一把抓住周昂的手腕,道:“闭上眼睛,随我来!” 周昂懵了一下,旋即,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就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吓得他赶紧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似乎有些奇怪的乱流,有些复杂玄妙之极的声音。 这一刻,他直觉地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神魂俱颤。 约莫三五分钟,周昂的身体始终僵硬着,一动都不敢动,只是感知着自己的师父攥住自己手腕的力量。 忽然,乱流消失了,那种复杂玄妙的声音,也消失了。 有来自大自然的风自身旁徐徐吹过。 徐甫道:“睁开眼睛吧!” 周昂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旋即,他瞪大了眼。 面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似乎直到远方无穷尽处的苍茫大海。 而自己,此刻被师父拉着,正站在海面之上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 虚空站着。 周昂的腿肚子有点想转筋。 他以前曾确信自己没有恐高症,但这一刻,站在虚空里的那种感觉,却让他下意识地感到害怕,深怕师父的手一松,自己就会笔直地掉进脚下这漆黑的大海。 徐甫忽然开口,以一种奇异的韵调,说:“鲲!来!” 周昂呆立,不敢动,眼巴巴地盯着海面。 忽然脚下的海面有些异动,俄尔,一只体长至少几十米的巨大海怪跃出海面,带起了滔天巨浪。 “谁在唤我!” 那巨大的海怪悬停在半空,语带愤怒。 它的声音太大了,震得周昂耳膜嗡嗡直响。 而且它绝不是鲸鱼,又或者周昂上辈子在动物世界,或什么别的科教纪录片里见过的其它的大型海兽。 它体长而腴,显得格外肥硕,且强健。 而且它尚未跃出海面的时候,周昂已经直觉地感觉到那种灵魂的颤栗——那是一种你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在食物链中位于你的上方的上方的上方,那种根本无力抗拒,甚至生不出抗拒念头的恐惧感。 这一刻,周昂毫不怀疑,只要它愿意,它可以轻易地将自己碾做齑粉。 但下一刻,当它看清了顶空之中的人影,又或者其实是它感知到了什么,本来不怒自威的姿态,迅速收敛,眨眼间,他已经化为一名强壮的赤膊大汉,却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躬身,双手合十,道:“见过世尊。” 徐甫笑道:“汝当善修持,勿作恶。” 那壮汉闻言毕恭毕敬地躬身应道:“诺。” 但旋即,他却道:“久闻世尊已经……” 但是没等它说完,徐甫已经轻轻拂袖,道:“你去吧!” 于是它的话就卡在那里,却是当即便不敢再问,一躬身,道:“仆告退。” 然后,它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入水的瞬间,已经重新变回巨鲲的体型,再次激起滔天巨浪。 从头到尾,周昂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徐甫侧首顾,平静地道:“它已有半神半仙之体,如果用修持来理解,他已经介乎第四阶与第三阶之间,一旦突破,即成半神。你以后若行走海面,要小心它。它对待实力不如自己的修持之人,绝不会像刚才那般乖觉。” 周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旋即才惊觉。 半神半仙? 第四阶与第三阶之间?一旦突破就成半神? 这…… 没等他把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来,徐甫抓住他手腕的手忽然一紧,周昂直觉地第一时间闭上嘴,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对了师父……其实我还想问,刚才那只鲲被你打断了,他想问你什么?你已经怎么了? 又是那种奇怪的乱流声,绝不是来自大自然的风吹拂着身体。 耳边有复杂莫名的奇异声响。 这一次时间更长,约莫能有十分钟的感觉。 忽然的某一刻,徐甫开口道:“睁开眼睛吧!” 周昂依言睁开眼睛。 然后第一时间,他大口地呼吸了一口。 可怜他现在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中衣,刚才到海面上还就罢了,现在忽然来到这里,他顿时觉得这气温下降了少说有十几度。 不过整个人倒是一下子比刚才还要清醒了许多。 远处是皑皑雪山,映照得脚下的山谷恍若不夜。谷中有一条蜿蜒的溪流,被雪山一照,精美得宛若玉带。 谷底之中,忽然有些东西在波动。 旋即,一支大鸟振翅而起。 刚出山谷,它的体型便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逐渐放大,一直大到……两翼若垂天之云。 很快它就飞到了虚空之处,盘旋着,绕着徐甫和周昂立在半空中的身形飞舞起来。 “见过世尊。”它说。 徐甫笑道:“汝近来可好?” “妖庭侵扰颇急。” 它的声音自半空中盘旋而来,带着些莫名的振奋昂扬,道:“您不在的这些年,仆不过勉力支撑,世尊,这些年您……” “罢了!此事不要再提。” “诺。” “我只是带我的徒儿来看看,他想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 “您开了山门了?” “只此一人。” “见过小世尊。” “呃……我……” “阿鹏,你且去吧!” “世尊,仆……” “去吧!去吧!” “诺。” 那大鹏似乎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又在半空中盘旋翱翔了几圈,这才敛翅,徐徐地落回到山谷中去了。 徐甫手指山谷,道:“阿鹏将来或可为你一用。” “呃……这个……” “你还想去见见什么?” 周昂咽了口唾沫。 “我……师父,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我能问吗?” “不能。” 顿了顿,徐甫又道:“该告诉你的,我走之前,都会告诉给你知道。” “可我想问。” “那你问。” “它们称呼你世尊,还是师尊?所以,你是它们的老师吗?它们都是妖吗?您说带我去看这天下,这人间,我想知道,这天下……是您的吗?” 徐甫闻言仰天一笑,旋即正色道:“过去,我一直是这天下、这人间的仆人。而接下来,轮到你了。”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仆人?” “仆人。” 周昂又咽一口唾沫,“这仆人……您是说让我守护天下吗?” “是。” ------------ 第九十四章 无命无运 你想看什么,我就带你去看什么。 于是东海之内,巨鲲舞浪,西山之巅,大鹏惊风。 于是你看到,大唐国的宫殿之内,三十六名狐女翘着毛茸茸的尾巴、伴着羯鼓,跳起旋舞,而皇帝陛下彻夜纵酒欢歌。 于是你看到,一间破旧不堪倾颓半厦的小庙里,几个大乞丐呼呼大睡,几个小乞儿困饿不堪。 于是你看到,当一丝灵气意外地“碰到”一只野兔的时候,那只野兔在顷刻间所发生的巨变。 于是你看到,大江在奔流入海的地方,那江水与海水之间清清楚楚壁垒分明的一道分界线——以此为界,分属两支不同的龙族。 而你知道,这些东西,常人终其一生,难见其一。 而你,一日尽览。 ………… 夜色依然深沉。 空荡荡的卧室里,空气似乎波动了一下,有一些虚无难见的波纹在空气中层层荡开,随后,徐甫和周昂忽然就出现在房间里。 察觉到周围的环境不再是闷热,周昂有些好奇却又已经有些麻木地睁开了眼睛,却是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回来了。 而师父面带笑容地站在自己对面,笑问:“你看到了什么?” 周昂又懵了一下。 今天晚上,他其实整个都是一种懵逼的状态。 无论是师父说的那些莫名假大空的话,还是他带自己去看的那些莫名高大上的场景、人物、妖怪,等等,对于他过去二十多年绝对可以用“平静”这个词来形容的现代生活,以及穿越过来之后这一个多月的玄奇生活而言,都实在是太过跳出世界线了,他觉得,换了谁是自己,都会完全蒙掉的。 所以……我看到了什么? 原来这个世界是真的有鲲有鹏,但它们并不像庄子说的体型那么大,但实力都极其吓人?原来女人有个狐狸尾巴是真的倍添诱惑的?原来每一只非天妖的普通妖怪,都是这么来的?就是当几股灵气巧合地忽然在它身体占据的空间里“撞”了一下,然后一只小白兔白又白就忽然被改造了?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龙,而且应该是已知体型最大的生物,远比鲲和鹏都要更大,但它们并不喜欢金子和宝石。 原来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妖怪都更喜欢自己的原始形态,变成人形、说人话纯属无奈,只是为了便于沟通和潜伏? 原来…… 良久,他抬头,“师父,这就是天下么?” 徐甫点头,又摇头,“你所见所听,不足万一。” 顿了顿,他叹口气,道:“只可惜,为师已是强弩之末了,没有能力带你去四大妖庭去看一看。你要去看,只能看你自己以后的修持了。” “呃……” 懵逼的状态,是一种什么状态呢? 在当下的周昂看来,这种状态就是,你的所见所闻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世界观和世界线,这种知识层面、见识层面的信息大爆炸,如同一枚原子弹的当量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爆炸开来,你根本无从确定这是怎么回事,而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或者自己对什么好奇、应该问什么问题……等等之类。 完全脱线。 此时,看见自己徒弟如此不堪的模样,徐甫倒是没有丝毫的失望,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想了想,忽然道:“刚才你曾问我一个问题,你说,我是不是让你守护天下。” “昂?对!” 这个问题周昂记得。 因为这是所有的眼花缭乱的“参观”里,他觉得跟自己比较有关系的一部分了,虽然那对话依然懵逼。 “为师刚才曾回答你说,是。现在为师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准确。故而,为师要修改一下这个回答。如果说我是在守护天下,或许当得,但你么,就未必。这个担子太重了,你没有做好准备之前,不必挑起它来。” “呃……其实……守护……呃,我觉得我能守护住自己,和我娘、我小妹,就已经挺好的。别的我就……”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不出的虚。 徐甫忽然笑道:“你不是正在守护这翎州城里的安宁么?” “呃……师父你知道?” “那是自然。” “呃……师父,您知道吗?我那天居然意外地发现,我可以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进行一定时间内的场景回溯,我跟郑师叔说了,郑师叔一副觉得很平常的样子,可是我觉得,这能耐很厉害了吧?” 说起这个,周昂不知不觉的就话多了。 关键是那么厉害的开拓,郑师叔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周昂最近这段时间感觉自己特别缺表扬,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混沌的关系,下意识地就说出来了——说完了,连他自己都都觉得自己太幼稚了。多大了,还要表扬? 然而徐甫听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做得很好。” “真的?”周昂一下子来了精神。 徐甫道:“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多了。” 这就真的是表扬了。 果然听完了整个人都感觉舒服了好多呢! “所以……守护天下就是要……要……” “循着自己的本心去做就是了,别的,都不必多想。” “哦……对了,师父,你们为什么要走?要去哪里?” 徐甫和煦地笑了笑,不答反道:“子修,三十六天的缘分虽短,但为师特别高兴这辈子能有你这个弟子。” “呃……师父……” “你不必多想其它,只管勉力去做就是。” 周昂沉默下来。 这一刻,有一种可以叫离别的情绪,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切。 虽然他一直都处在极致的懵逼之中,但是从自己这位似乎一直都仙风道骨的师父身上,他却罕见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存在。 忽然,徐甫又道:“知道为师为什么这么多年宁可收师弟,也坚决不收徒,但是却收了你入门么?” 周昂摇头。 “因为只有你无命无运。” “呃……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妖、任何存在,能够推算出你的前路。即便为师我,也不能。” “呃……” “临别之际,师父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 说话间,他从怀里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递过去给周昂,道:“此小鉴,为师随身许多年,权且送给你,做个留念。此物可以正衣冠,可以知兴替,可以明得失。善存莫失。” 周昂接过来。 就是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大约巴掌大小,通体皆为赤铜所铸,镜面磨得光可鉴人,而且是正反两面不分,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规整的圆盘,下方有一个小柄,也是一体铸成,握在手里小小巧巧。 初初看时,它周身上下似乎并无丝毫的纹饰,但仔细去看,却觉得它手柄上似乎有些复杂莫名的细密波纹——稍一深看,便有目眩神迷之感,吓得周昂赶紧收回目光。 “这……这……师父……” “子修,好好修习你的大衍术,好好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东西。” “是,师父。可是……” “子修,别矣!” “呃……师父……” 话还没出口,面前的徐甫忽然消失不见了。 周昂懵了一下,伸手过去,在他站的地方晃了几下。 确实走了。 他摊手——这就走了? 这时候,他觉得脑袋有点疼。 实在是刚刚过去的这一夜,一下子涌进来的信息太多了些。 又看一眼手里的小镜子,他暂时顾不上琢磨它,随手先收到怀里,然后敲了敲脑袋——不行不行,似乎师父他们是真的要走,而且是马上要走,我不能再继续这么懵逼下去了。 赶紧!赶紧!赶紧! 周昂,这是你的师门,你才刚入门一个月,前后见了自己师父两面,加一起不超过十个小时,忽然你的师门要集体搬迁了,你却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以及为什么非走不可,而且师父临走之前还告诉你,要你接班,继续守护天下——我才第九阶啊,我拿什么守护啊! 我不能继续懵逼了,我至少得追过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师父不说,可以问郑师叔嘛! 说是师叔,其实他反倒是更像自己的师父才对吧? 好歹大家一起相处了三十多天了,关系明显更亲近也更随意了许多。而且自己周身上下几乎所有的本事,其实都是郑师叔教的,反倒是自己真正的师父,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教过,只带着自己出去装了两次逼,而且都是他装逼我看。 实在不行,还可以问问小敖春。 我们的关系明显更近,他光是吃我的炒豆就吃了好多。 呃……等等……等等! 有些东西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周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一些什么,但一时半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和思路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想不到自己漏掉了什么——愣了好一阵子,他才忽然脑子一白。 “大衍术?这是什么东西?师父说我修习的功法……叫大衍术么?” 大衍术? 听起来感觉很不错的样子? ------------ 第九十五章 空山 天还黑着,但周昂却已经无觉可睡了。 脑子里混混沌沌,各种各样的思路、想法,就没有一千条也有九百九十条,使得他根本不可能再有丝毫的睡意。 太多的知识,带来了更多的无知。 他强行平静了一下心绪,试图让自己从头开始捋起,但是心绪根本无从平静,所有的思路都乱成了一团麻,也根本无从捋起。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在书案前坐下,拿过砚台,淋上一点水,拿起墨锭来,开始磨墨——很多时候,借助研墨的功夫,他总是能让自己尽快地冷静下来,并渐渐地拆开心头的一团乱麻。 如果还是不行,他还可以写。 一条条的写,总是可以慢慢捋清的。 等到墨水研好了,他的心绪果然就安静了不少,然后铺开一张纸,提起一杆笔来,饱饱地蘸了墨,悬笔许久,写下一行镌逸工整的小楷—— “我师父是什么人?” 嗯,这是个好问题。事实上,虽然加入山门一个月有余,而且也从零开始,接受了郑桓师叔的教导,从入门,到现在渐渐地可堪小战,进步明显。而师叔所有的本事,都是师父教的,所以理论上,我的本事也是从师父那里来的。 只是……有点二手。 嗯,我是个二手的徒弟,学的是转过一手的本事。 但我学的东西,明显跟衙门里的同事们,是不一样的。 原理上应该是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但实际的修炼功法,应该是有着极大差别的。比如说,我才刚开窍,就能看到他们看不到听不到的,而按照同事们的说法,按照他们的修炼法门,要一直到第六阶,他们才能看到灵气。 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修炼的功法,比他们的高端多了。 所以,推导出来就是,我师父是很高端的。 这是废话! 介乎第三阶和第四阶之间的,传说中的海中巨怪鲲,都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翱翔九天的大鹏,传说中的神鸟,对他老人家也是毕恭毕敬的。 世尊啊! 应该是世尊,不是师尊。 那只大鹏鸟还叫了我一声“小世尊”。 那么,世尊这个称呼,究竟代表师父的地位有多高呢? 前段时间抄《金刚经》时,世尊这个词抄了不知道多少遍,所以一点都不陌生。在《金刚经》里,这个称呼当然是佛祖释迦牟尼的独家称呼,是佛教徒们心目中极为尊崇的、至高无上的称呼。 但是,世尊这个词肯定是华夏之地的,而佛教却是外来的宗教。 他们的经文都是翻译过来的,所以,在梵文的原文里,这个称呼应该是另有叫法的,只是翻译者在把梵文的佛经转译成汉字的时候,没有选择更晦涩难解不利于传播和讲解的音译,而是在汉字中找了一个同等意思的词来做翻译。 因此,世尊这个词,绝不是佛教专用的,它们也没资格把一个汉字的词拿过去自己专用,但它毫无疑问是极为尊崇的、至高无上的。 至少在那只鲲和那只大鹏鸟那里,自己师父的地位,就是这样的。 所以,让他们俩这么尊崇的…… 嗯,这个地位就…… 好,大概捋清了。 嗯,关于这个,还有好多问题,但是不着急,以后我再慢慢捋,或者待会儿天亮了去庙里一趟,在他们走之前,亲口去问一问也行。 比如……还是老问题,师父他们为何要走?去哪里? 再比如,师父自己说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是什么意思?而巨鲲差点儿问出口的那句话,到底是想问什么?大鹏鸟说师父不在的这些年……师父干嘛去了?为何不在?不在了多少年? 好吧,且先抛开这个,再捋下去又乱了。 周昂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又写下一句话—— “师父说我无命无运。” 嗯,也是个好问题,而且切身相关。 仔细想想,道理其实不难明白,师父肯定是已经看出来,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也就是说,我在这个世界的命运,其实已经终结了,所有的因果,都已经随着原主的上次死亡,彻底湮灭了。 而我这个穿越者的到来,所带来的这次新的生命,却已经与这具身体原本的因果,并没有什么干系了。 所以师父说,即便是他,也无从推导自己的未来。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过去——比如,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时空穿越来的? 不好说。暂时存疑。 接下来,一个新的问题又来了——为什么师父选择收我做唯一的一名弟子,是因为我无命无运呢? 师父显然地位尊崇,而且山门里的修炼方法,的确高绝,按理说,自己被师父选中,成为他老人家座下唯一的一名弟子,应该是一件顶顶荣耀的事情了。但是,加上这个“无命无运”,却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所以……无命无运,命运不可预测、不可推导,反过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所有人的命运,都是可以推导、可以预测的! 当然,显然只有大能才能做到这一点,但只要有人能预测和推导,就证明一个人的命运是可以被提前发现,甚至……打断、扭转和破坏的! 那么,我无命无运,因此才被师父选中这一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师父想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所有人都无从预测我的命运? 从而……从而保证我能顺利的长大,不被人捕捉到命运,进行打断、扭转和破坏?从而让我可以顺利地“长大”? 卧槽,这么一想,做师父的弟子好危险啊! 不对不对,师父是世尊啊,那么尊崇的地位……但是,世尊就没有敌人了吗?相反啊,越是你的地位尊崇高邈,你的敌人才只会越发的厉害! 要是这个推导成立的话,那么就是说,师父有个强大的敌人。 或者不止一个。 好吧,这个推导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玄乎……先跳过。 想了想,周昂再次提笔,蘸了下墨,想要写下第三行字,也是他在听到师父说自己修习的功法叫“大衍术”之后,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 但是,他才刚写下“我上次的场景回溯”几个字,却忽然呆住—— 卧槽,不对! 师父肯定就是有敌人的,而且还是强大的敌人,至少,四大妖庭应该就是他的敌人——因为大唐皇帝的皇宫,他直接就带我去了,而且可以让我们身处殿内,却无一人能够察觉! 可想而知,官方既然有修行者的机构,皇帝身边怎么可能会没有高阶的修行者保护?但显然他们的等级还不足以发现师父,和师父保护下的我…… 但是四大妖庭那里,师父在他“强弩之末”的情况下,却是不敢带我去的! 对方大致上应该是敌非友! 再想想,再想想…… 师叔和敖春都不能出门,庙里的任何器物都不许我带出来,说是带出来也无效,而师父说自己“强弩之末”…… 再想想…… 院子里的雪一直都没化,枣树没死,但一直都不发芽…… 卧槽! 这一刻,周昂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他霎时间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东西,却又有些不敢置信,只是喃喃自语着,“那现在……” 恰在此时,远处忽然有只公鸡高声打起鸣来。 隔了不过几秒钟,自家院子里那只大公鸡当即也高声叫了起来。 周昂啪的一声放下笔。 随后,他一把抓起手里只写了两行半字的纸,顾不上墨迹未干,揉吧揉吧往手里一攥,也顾不上别的了,当即开门,想了想,又回来抄起一件儒衫,随手先披到身上,急急忙忙地出门去,大门也不开,直接一跃而过,一边穿衣服一边大步狂奔起来——到了坊门处,也是照此办理,直接一跃而过了。 他刚才忽然想到,或许师父说要走了,就已经走了。 于是,他一路狂奔。 天色仍旧晦暗,甚至是黎明前最为晦暗的时间。 他以一种前所未见的高速,一路狂奔到翎州城的南门。 大门未开。 他现在再次苦恼自己居然不会穿墙术了。 幸而翎州本地多年来几乎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战争,所以城墙不高,也就十米上下的样子,最终周昂深吸了一口气,居然再次一跃而上。 然后,又是一路狂奔。 眼看很快就到了熟悉的地方,这是每天都要走一遭的老路,这地方是每日都要过来一次的老地方——还没到地方,他就已经从怀里把当日师父给自己的那块小牌子翻了出来,攥在手里。 然而,他没有看到那条熟悉的小小石径。 他确信自己每天走的这条上山的路,就在这里,但尽管手里握着那块小小的牌子,却仍然不见它出现——而抬头看,山上也并无每日里抬头可见的那座小庙。 尽管天色晦暗,但他确信自己现在的视力毫无问题。 也就是说,它们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连小庙,连着这条小路,都已经不见了。 他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在小路本该伸展出来的地方急得团团转悠,末了干脆也不找路了,直接循着记忆中的路径,一路蔓草山荆的爬上去。 这一路上去,路自然是没有的,甚至连一点人畜践踏的痕迹都没有。 如果不是确定自己过去的每一天都会从这里来一趟去一趟,此时此刻的周昂恨不得去怀疑,过去的那种种事情,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终于,在身上的儒衫被荆条剌破了好几个大口子之后,周昂终于来到了记忆中小庙所处的地方,却见这里只是蔓草荒烟。 甚至,他发现这里竟是一处斜坡,按道理来说,如果要起建筑,至少也得平整一下土地,在这斜坡上整出一片平地来才行的。 这里除了荒草和荆棘丛,别的什么都没有。 周昂叉着腰,站在那里,久久地出神。 不知不觉间,露水打湿了衣服。 也是不知不觉间,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眼前的一切越发清晰了起来。 蔓草荆丛。 周昂走过去,沿着记忆中的大致方位,走到“枣树旁”,走到“西厢房”,走到“大殿门口的台阶”……什么都没有。 忽然,他发现草丛中似乎有条蛇。 先是吓了一跳,想要跳开,旋即心有所悟,走过去拨开草丛,却见青蛇也似的一串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有点眼熟。 他过去捡起来,大致扒拉一下,数目应该是对的上的。 所以…… “就这么走了吗?” “连个破庙也搬走?不给我剩下?”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不明白,根本不是周围的所有人都看不到这座小庙,事实上就是,这座小庙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它只是被师父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 大能者连山都能搬来搬去,何况是一座小小的破庙? 直接搬来,往这里一墩,就把自己招来做了弟子。 然后……三十六天,连人带庙,全部消失了。 一通喊之后,周昂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地上的露水,忽然一屁股坐了下来——大致上应该是他每日里练功结束之后和敖春一起坐的地方。 三十六天。 就到这里全部结束了。 不对,算算,算算…… “你们还差我好几个小时呢!” “还有好几个小时我才遇见的你!” 然而,喊这个还有什么用。 什么用都没有,纯粹发泄。 原本每日里都见,并不觉怎样,现在忽然想到可能从此以后,自己都见不到郑桓师叔和小敖春了,周昂忽然觉得有些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 “你教我什么了?都是郑师叔教的我!我前后只见了你两次,不,三次,加一起咱俩说了不超过一百句话,还老是你冲我装逼!” “哪来三十六天?三个半小时差不多!” ………… 红日东升,照亮天地。 一身破衣烂衫的周昂安静地坐在草丛里。 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言,也一动不动。 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太阳已经挂上树梢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把那串青钱揣到怀里,迈步下山。 行到山脚时,忽然停住,蓦然转身,看向那蔓草荆丛处。 许久,他转身离去。 再未回头。 【第一卷,庙中人,终。】 () ------------ 第一章 望江 翎州城,安民坊。 码头上仍是日复一日的繁忙景象。 江潮涌动,靠岸的船只自然都已经降了风帆,却仍不免随着江水来回晃动,船板搭在船只与栈桥之间,装船卸船的汉子们蹬蹬蹬地踩上去,忽忽悠悠。 天气太热,他们大多都是上身只穿一件半臂,下身亦只着半绔,更有甚者,也有不少人干脆光着上身,阳光下,那一身晒得黝黑发光的腱子肉上,汗珠不停地滚落,噼里啪啦地掉到船板或栈桥上,顷刻间便已蒸发不见。 时令已是六月,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之一。 顺着码头区往西走,青石砌起的灵江大堤之内,同样是青石铺就的宽阔的江边大道两旁,到处都是酒旗与茶幌。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不合规矩的占道经营,而且这些道边的酒肆与茶肆,也往往并不卖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廉价的酒水、茶水之类,却正好迎合了码头上出力气人的需求——冬日里出一身汗,怕着凉,吃一角热酒烘一烘,正好穿了衣服回家,夏日里太热,过来咕咚咕咚灌一壶凉茶,或阔绰些,来一碗冰镇酸梅汤,顿觉清爽惬意。而且关键是,都不是太贵,绝对消费得起。 日上三竿时分,对于江边的这些小小摊点来说,生意还没怎么开始呢,船工装卸工们都正赶着凉快装货卸货。 此刻有些江风微微吹拂,多少带来些凉意,江堤的大柳树下,一个普普通通的茶摊子上,却有一位年轻的客人正在缓缓地喝茶。 他也不要什么茶点,就是小口地缓缓啜饮着已经半凉不热的廉价茶水,同时目光茫然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江面,整个人似乎都处在走神的状态中。 此人正是周昂。 过不大会儿,掌柜的拎着大茶壶过来,笑眯眯地问:“客人可要添些热水?” 正在怔怔出神的周昂回过头来,露出笑容,放下茶杯掀开壶盖,道了声,“谢过掌柜了。” 那掌柜的看上去已经五十多岁年纪,满脸的皱纹纵横,但手却丝毫不抖,拎起大壶,准确地给周昂的茶壶里注满了热水。 但是,给茶摊上唯一的一位客人倒了水,那老掌柜的却并没有走开,反而随手放下茶壶,笑着问:“客人每日过来喝茶闲坐,已经有七八天了吧?且每天都是一坐一个大上午……可是在等什么人?” 面对老掌柜的主动搭讪,周昂笑了笑,却是道:“倒是不等人,只是过来坐一坐,想些事情。”说话间,他抬手指指小方桌旁边的另外一把拙扑胡凳,笑道:“老人家坐下说话,我请你一壶茶好了。” 老掌柜的闻言摆摆手,道:“开茶摊的,哪里有叫客人请茶的道理?”这么说着,他倒是依言坐下了,笑着道:“茶是不必请的。小老儿此刻有些清闲,倒是愿意同客人一起坐一坐,闲聊也好。” 周昂闻言也不坚持,顺手从小方桌的茶盘里拿起一个倒扣的茶杯来,拎壶给老掌柜的倒上一杯,笑着道:“老人家今年高寿?” “五十八啦!”老头儿笑眯眯的。 顿了顿,他指了指自己的茶摊,却好看见儿子儿媳妇正推着小车,把家里做好了的酸梅汤运过来,倒也不起身帮忙,只是道:“我家这茶摊,从我爷爷开始,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三辈,六十多年啦!” “嚯!那可有年头了。” “那可不。我小时候,才七八岁,就已经学着烧水添柴,稍大些,就开始学着给客人添水沏茶,不是什么精细的买卖,别看客人们说话气声大,但都是和善人,有些差错也不与我一个小孩子为难的。” “倒也是。” “仗着客人们赏口饭吃,打我从我爹手里接过这茶摊子,已经二十多年啦,没出过什么大差错。这不,儿女都拉扯大了,孙子也已经开始管用啦!年底就娶婆娘,眼看我就能抱上重孙子啦!” “老人家好福气!四代同堂啊!” 老头儿听得笑眯眯的,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牙已经掉了好几个。 “客人看着像是读书的人。” “哦?何以见得?” “看着就不一样。你断断不会是卖力气的人。小老儿我别的本事没有,卖了五十年茶,见过的人多得数不清,说起识人,还是有些门道的。” “哦?那老人家您看我,可有什么说道?” “你呀……将来必成大事!” 周昂忽然笑了起来,“哦?从何说起?” 本以为只是老掌柜的善意的奉承,不成想这个话一问,老人家倒是很认真地竖起两根手指头,笑着道:“俩事儿。” “嗯?您挨个儿说说?” “第一个,这么些年了,我别的记不住,就这个记得清清楚楚,但凡有人能在我这茶摊上一坐就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的,也不等人,也没事情,就是坐着、看那江面想事情的,后来都大富大贵了。” “还有这事?” “那是自然。我随手就能给你举好几个例子!” “您说说?” “现在江上跑船的,都知道个李显李大官人,其实他原名叫李虎子,后来发达了,才改名叫李显。他当年年轻那时候,穷困之极,但他最苦那时候,就跑到我这茶摊子上来喝茶,一坐就是一整天,就如客人您这般,呆呆地盯着那江面发呆,到现在他还欠十几文钱的茶钱没给呢!后来怎么着?发达了!” “一百多条船啊,几百上千号人跟着他吃水上饭,再加上岸边这些扛包的,得有一两千户人家,都是跟着他吃饭的。” “那的确是已经很大发了。有钱了!” “是有钱啦!他也不缺我那一点茶钱了,许是忘了,我也懒得找他要。就这么过吧,都快六十的人了,计较那几个小钱作甚?客人说对不对?” “没错。……您刚才说,俩事儿?那第二个……” 老掌柜闻言重新竖起两根手指,道:“第二件事,我虽然不懂看相,但是客人您那,面善。” “哦?面善?” “哎……面善!好些年前,也有个读书人,坐在我这摊子上喝茶,他告诉我说,面善之人,纵无大成,绝无大厄!厄就是厄运的意思!就是说这人哪,面善,说明心善,心善的人,就算最后没啥大富贵,但一辈子都不会栽啥大跟头。他还说,面善心善之人,没有机会便罢,一旦有机会到了,即可就会乘风而起。他善哪,善就能得人扶持,这富贵就来得大!” “客人您想,这俩事儿加一起,您将来岂不是要富贵?” 周昂哈哈一笑,点点头,诚恳地道:“老人家,谢您吉言啦!” 老头儿笑起来。 端起茶碗一口喝掉已经冷掉的茶水,周昂想要起身,结束今天上午的发呆,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给老头儿也续上一些,然后笑问道:“老人家,您常在这江边,见的人多,消息也灵通。您可知道,最近咱们翎州城里,可有什么稀罕事儿?左右也是闲来无事,不如说来伴茶。” 老头儿闻言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大事吧?哦,据说衙门里前些天贴了布告,我也不识字,只是听客人们闲谈,说是抓了一伙歹人,那帮人是专门杀孩子的,可真是下十八层地狱的祸害!” 周昂点头,道:“嗯,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可还有别的?” 老头儿又想想,道:“倒还有一件,最近几天,打从下边来了好些船,说来稀奇,您道那些船运的是什么?不是米不是茶也不是绸,居然都是些桌椅床凳,还有些花瓶,据说还有整整一船的各式花卉、竹子,都是连根儿挖出来的。当然,据说也有不少箱笼,应该装的就都是些值钱的财货了。” 周昂闻言缓缓点头。 顺着灵江往东南九十六里,为瞻州,往西七十五里,为汇州,自汇州至瞻州,水路一百七十一里,沿途共经过三座大城,翎州卡在中间,为首。而对于翎州本地人来说,习惯性地管从灵江上游汇州过来,叫从“上边”来,管从灵江下游逆流而上过来的,就叫从“下边”来。 所以,这位老掌柜说从“下边”来的船,大概指的就是东南方向的瞻州了。 “哦?桌椅花瓶?连花卉竹子都要运过来?这是要做什么?” “搬家!” “搬家?这是什么人要搬家?连竹子都要搬过来?” “说是姓吕的一个大户。有钱人家!已经连着来了好几天的船了!那江上的李大官人就出了不少船帮他搬家呢!据说前后一共要几十条大船,才能把他家搬空。啧啧……有钱!” 这倒是周昂此前没有留意到的消息了。 或许县祝衙门撒出去的眼线那里,应该是有汇报的,但对于县祝衙门里负责初步过滤信息的人来说,这等事情,显然是不需上报,直接过滤掉的。 一个有钱的富户搬家而已。 但偏偏这个时候闲来无事,周昂倒是起了些好奇,忍不住问:“老人家可知道,这姓吕的富户为何忽然要搬家?还如此的大张旗鼓?” 周昂这么问,不是没有来由的。 时人安土重迁,轻易可是不会搬家的。更何况,据周昂知道的,如果这户人家富裕到了需要几十条船才能把家当搬完,显然已经不是一般的富户了。 像这等样的人家,一般在居住地生活多年,社会关系网往往会钩织得极为细密复杂且庞大,一旦遇到什么事情,这些多年来形成的关系网,会成为他们整个家族极为重要的保护伞和缓冲地带——正常人怎么可能会舍得放弃这样的祖居安适之地,举家迁往外地去? 哪怕是在朝中做了大官了,在长安置办了大宅子的,轻易也是绝不会从老家的祖宅搬走的——这是根。 老头儿闻言笑道:“那谁知道!许是得罪了人,在当地过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笑笑,“这就是咱不知道的喽!咱就是看个热闹!大家都说,你看,那么有钱,还是免不了要搬家,这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周昂闻言缓缓点头,却是没有说话。 恰在这个时候,老掌柜虽然一直在这边坐着说话,但眼睛却一直都盯着码头那边的动静呢,眼看着似乎有些船已经卸空了,一帮浑身淌汗的壮硕汉子正围在一起,似乎是算筹支钱,老头儿赶紧就站起来,大水壶拎起来,笑道:“客人且慢慢喝,小老儿要忙活起来啦!” 周昂笑笑点头,道:“好!” 老头儿说罢果然就回去忙活,而过不多时,果然就有些汉子一边擦着汗一边大踏步地往这边来了,其中就有几个人,路过别的摊子看都不看,直奔这边——时日长久,他们往往都已经有了固定喝茶喝汤喝酒的摊子了。 周昂把杯子里的茶水一口喝空了,然后起身,过去算了茶钱,特意多给了几文,笑道:“说要请您一壶茶的,岂能不算?” 老掌柜笑着谢了,终是把钱收下。 ………… 一路走着回县祝衙门的时候,周昂觉得自己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最近几天,他每天都会跑到江边那老掌柜的茶摊去喝茶发呆,还是很有效果的,发呆归发呆,很多事情还是慢慢地想清楚了。 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说走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那柄铜镜始终就揣在自己怀里,周昂甚至会忍不住怀疑过去的这一个多月,只是自己的大梦一场了。 现在,师父走了,郑桓师叔走了,敖春也走了,但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呀! 只是以后再不能像此前的那一个来月一样,遇到什么疑难,都能第一时间跑去请教郑师叔,并且肯定可以得到他的指导了。 但自己已经学到手的本事,郑师叔曾经给的那些指导,都是没人能够带走的,那已经是属于自己的本事了。 真真切切的本事。 于是他想:虽然再没有人指点自己,以后不管什么事情,都得全部依靠自己了,但至少,自己作为一个修行者,而且是一个官方修行者,只要不是故意跑去惹事,想要安安生生的在翎州这么一个小地方,做一员官府小吏,奉养母亲,从此安闲度日,应该还是比较容易的吧! 如果没有什么野心的话,这不正是人生最好的追求吗? 自己上辈子汲汲以求的,也无非就是这样了。 说实在的,要不是小地方的发展机会实在太少,工资实在太低,是真的想回小县城去买套房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 而现在,这个目标其实自己已经实现了。 地级市里的两进的大院子,搁现代社会,买得起吗? 现在么,也就缺个老婆了。 嗯,虽然没什么野心,但是,如果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庇护一下本地的百姓,还是要做的,但这不是为了什么守护者之类的使命,或者任务,而是为了对得住自己的本事,和良心。 至于守护者什么的,听听就算了…… 我才刚入门! 我才第九阶! 而且,师父临走之前也说了,并不要求自己非得做什么,只让自己顺着心意去做就好了。他更是说过,他勉强可以算是那个什么守护者,但并不强求自己也去做,只是在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去一些对的事情,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就已经很好了。 这一点,自己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 收拾起心情赶到县祝衙门的时候,距离衙门里晌午会食还有点时间,周昂就直奔自己的“办公室”,见方骏等几个在推牌九,还特意站一边旁观了一会儿战局,然后才过去跟卫慈闲聊了几句,然后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等午饭。 山门的饭蹭不到了,但衙门这边的饭,还是随时可以蹭到的。 最近一段时间,翎州城这边没有发现什么需要出动官方修行者的案子,似乎是天太热,连坏人都不愿意出门作恶了。 虽然大家还是要该当值的当值,该出去巡查的巡查,但是却不免也都有些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也因此,周昂最近的沉默寡言心事重,倒是并不怎么显眼。 中午会食过,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却是懒得再喝茶了,周昂想起一件事来,索性起身,找到那边文员们办公的地方去。 在门口看见自己那位陈靖世伯正在伏案抄录着什么,他只略站了站,见陈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就出来等着。 片刻之后,陈靖已经出来,两人就站在廊子下说话。 周昂问他:“世伯博学过人,我这个问题想来想去,只能再问你讨个主意。我想找一些本朝或者前朝的史书来看,可惜遍寻不着,也不知道哪里有。世伯可能指点一二?” “史书?”陈靖认真地想了一阵子,摇摇头,“长安肯定有,但是,且不说路途遥远,咱们的身份,也去不了国子监,借不到的!至于咱们翎州郡,我就实在是没听说过哪里……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 ------------ 第二章 周昂好学 陈靖突然一拊掌,笑道:“几乎要忘记,实在是他消失得太久了。” 说到这里,他笑道:“我还真想到有个人那里肯定有史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个人么……你还是不要登门的好!” 周昂闻言大奇,追问:“为什么?” 陈靖回头看看,又左右打量,然后顾不得院子里日头正毒辣,拉上周昂的胳膊,把他扯到院子里,直到觉得已经远远隔开了众人,这才开口道:“此人姓吕,名端,字正山,正是咱们翎州本地人。若说学问、本事,那自然是一顶一的好。甚至可能是咱们大唐国,乃至于当世天下最好的博学大儒了。” “但是,这里头却有一层妨碍……” 也不等周昂追问什么,陈靖已经很主动地道:“在我小时候,就曾听过咱们这位吕宰相的故事了。此人十七岁点茂才,二十三岁已经居官千石,后来一度出将入相,只三十来岁,便已经高居宰相之位,执大唐之牛耳。关于他的故事,很多很多,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二十多年前,他一朝失势,被当今朝堂上那位宰相给赶出了长安城,而且一撸到底,他就此回到咱们翎州,开始隐居了。时至今日,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膝下二子,皆不得出仕不说,历任太守到任,别说拜访了,首要的第一件事,就是盘诘咱们这位前宰相的举止,就没有毛病,也得挑个毛病申斥一番!” “为什么?还不是当今宰相视之如虎、恨之入骨?虽然已经是二十多年过去了,仍然恨意不减,所以下面人便要想尽了办法迎合?” “也因此,但凡是在仕途上有些想法的,或者是于名声上有些顾忌的,是绝对不敢与他有任何来往的。便不说那些,单单只是你现在身在衙门里,身份上就是极不便利的,一旦你与他有什么交往,立刻就会被太守府那边盯上,说不得马上就有麻烦了。所以我说,他虽是一代大家,必然藏书甚丰,据说他尤爱读史,但是这个人,你是一定不要与他有什么瓜葛的才好。” “我此番特意说与你听,就是怕你以后又找谁问史书,万一打听到此人头上,那人却又一知半解,只知道这位乃是学问大家,却不知忌讳,你贸贸然跑去找人家借书,以后却不麻烦?” 周昂基本上算是听懂了,只是心里却仍有颇多不解。 当今朝堂上的那位宰相,周昂当然知道的,此人名叫徐良,执掌大唐权柄已逾三十年,对外先后打赢了对北方鲜卑人和对东方大汉的两场大战,对内则厉行变革,他执政至今长达三十年的时间内,更是先后扶立了大唐的先后两任皇帝,虽然权倾朝堂,民间褒贬不一,但谁都无法否认他的功绩。 而对于早先的那个周昂来说,不管是出于官方有意的宣传和引导,还是自身对名利的追求,一身功业彪炳的徐良,都是少年人的偶像。 这样良好的印象,自然保留在他的记忆里,被现在的周昂给全盘继承了。 但是……他居然会这样子打压一个人? 他用得着这么去打压一个已经失势二十多年的人? 周昂忍不住拿这个问题去问陈靖,陈靖却只是笑着摇摇头,道:“咱们蜗居一隅,朝堂之事,只是道听途说一些罢了,哪里可能真弄得清内中曲折?” 这倒也是。 周昂点点头,默认了陈靖的说法,然后见他似乎并无其他话要说,便又向他道了谢,然后略有些闷闷不乐地回去。 他是真的想找些本位面的史书来看看的。 在他年轻时所接受的现代社会的系统教育中,核心就是培养所谓的三观,即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而他自己接受了十几近二十年这个体系下的教育,自己的思想、知识、见解,也都是以这三点为基础而建立的。 世界观,不就是观世界吗? 现在问题来了,自己所处的世界,已经变了,不是原来那个世界了。那原本的那一套世界观,当然就有必要更新一下了。 如果说此前的时候,他对这一点虽然也有点想法,但还并不强烈的话,那么,师父临走之前带他走的那一圈,带着自己去观山海、看天下,可以说是极大地冲击了他过去对这个世界的各种判断。 由此,他渴望更加深入地了解当下这个世界的愿望,开始忽然强烈起来。 读史,读本地史,显然是了解当下这个世界、观察这个世界,并且适度修正一下自己的世界观的最好办法之一。 只是可惜,这里虽然学问气氛还算有,但大家更看重诗赋、策文之类的东西,就有些史书,也都是官方修订出来,专门讴歌大唐开国皇帝的那些。 那些东西,周昂此前是看过的,脑子里也还有许多的记忆留存,实话说,在现在的周昂看来,里头实在是真真假假说不清。 此刻索然无味地回去坐下,百无聊赖之下,又起身给自己冲茶,面对着这时候空空荡荡的办公室,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值得权倾朝野的当今宰相几十年如一日的打压呢? 就算这位吕端吕正山公曾经也做过宰相,肯定也有自己的追随者,甚至是党羽,但宰相徐良上任已经二三十年了,把吕端逐回原籍也已经二十多年,肯定是不知道早多少年就已经把他在朝野上下的影响力都给清除干净了。 但他依然无比忌惮这位的存在! 不但责令每一任太守对他严加看管、动辄申斥,而且还断了他两个儿子的出仕之路——这可是够狠的! 所谓“世家”,得是一辈接一辈的出仕、做官,一代又一代的交情、影响力,始终都在维持,才能成其为世家。像陈氏,人家就是一代代的都做官,每一代都会选择杰出的人才继续出仕,因此可称世家。每一任太守到任,都要到陈家去拜访攀谈一下,拉拉交情。 但是像吕家这样,吕端正当盛年就被打下来,接下来两个儿子又无法出仕,那么这户人家就算是此前世家了很多年,到接下来的这一代,也已经全无官场人脉可言了,所谓世家,其实也就不存在了。 太狠了! 不过越是这样,周昂越是好奇。 陈靖世伯认为他很可能是当今天下最杰出的博学大儒啊! 而且这个人还尤善治史…… 正想着呢,左慈和方骏几个人回来了。 他们中午又偷偷喝酒了。 不过连高靖都是默许了的,不过问,周昂当然不会多事。 再说了,他们都心里有数,喝也只是小酌,其实根本不至于影响公务的。 看见左慈,周昂忽然想起来一个思路,不由得问:“子义兄,你是除了县祝和子羽兄之外,对咱们衙门里各种事情最熟悉的,有个事情,说不得要问问你。” 左慈闻言当即道:“何事?子修尽管说。” 周昂就问:“咱们衙门平常负责监视的人里,是不是包含一些特殊人物?” 左慈想了想,先是摇头,旋即又道:“要说有,也是有的,但都不是什么要害人物。你也知道,咱们主要的职责就是清楚妖怪和各种隐秘宗门的活动,其他的事情,咱们是一概不管的,所以咱们的眼线主要是负责各处搜集消息罢了,监视的人的话……县衙那边其实归咱们监视的,这个你也知道,这个算吗?” “呃……” 这个周昂当然也知道。但其实,所谓监视县衙,其实并不是监视,应该说是对县衙的某种保护——同级的官方修行者有就近保护本地官府和各级官员的职责,县衙和县令等县里的四大要员,当然就归县祝衙门保护。 于是周昂摇摇头,道:“不算吧?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胡乱问问。除了这个呢?具体针对某个人物的监视?” 卫慈摆摆手,道:“这个不归咱们管!就算是有朝廷要求监视的重要人物,也是太守府和县衙的职责,与咱们全无相干。” “哦……” 周昂听明白的同时,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也就是说,像这种“世俗”的事务,都是归管理世俗事务的官员和衙门去主管的,也就是说,别管吕端过去的官儿做得有多大,他跟官方修行者这边,都不是一条线上的——问题又来了,他毕竟是前任宰相啊,必然是知道官方修行者的存在的。 当然,理论上来说,他被打压到现在这个地步,朝廷上肯定不会仍然在派修行者保护他了,而没有修行者保护,负责监视和看管他的人,又不是官方修行者这条线上的——这就有空子了。 自从当初请教过郑桓师叔之后,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努力地研究和练习幻术,水平还有限,但总算是已经掌握了的。 而幻术,能够很大程度上引导和误导影响范围内的每个人。 这一点确定无疑。 只是……问题来了,为了借书看,还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真的有,有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借给自己,就去冒这个险,值得吗? ------------ 第三章 身价 第二天下午,周昂特意去二堂找到了县祝高靖。 他已经反复盘算过,还是觉得很有必要去读史书,去了解这个世界的过去,因为尽管在内心里给自己的责任很小,也坚定地拒绝了师父临走时留下的所谓“使命”,但身为一个修行者,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越清楚,尤其是对自己的敌人了解的越清楚,将来一旦碰上,胜算的希望就会更大,却是确定无疑的。 而目前可以想到的渠道,只在那位前任宰相吕端处。 他自觉跟高靖的关系虽然不是特别的亲近,但彼此合作了这段时间,已经多少有了些默契,而且他对自己也还算有些倚重,再加上么……只是打听一下的话,周昂不觉得这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反倒是高靖对于周昂主动过来找自己,有些欣喜的样子。 虽然他一直都很倚重周昂的能力,也比较用心地拉拢,培养彼此的默契,但周昂似乎就是那么个人,他对每个人都挺和善的,给人的感觉特别好相处,但往深了接触,却又会发现,他这个人似乎并不愿意跟谁过于深入的聊一些话题。 也或者说,他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的样子。 左右最近也是无事,周昂愿意主动过来找自己闲聊,高靖欢迎之至。 于是冲上一壶茶,大家笑谈几句,周昂很快就问到了吕端的事情。高靖不解地追问了两句,听说周昂想读史书,再联想到他读书人的身份,以及甚至远道赴长安求学的经历,他不由失笑。 想了想,他道:“吕老先生此人么……我虽然知道的不多,但他毕竟是二十多年前抵定超纲的两大功臣之一,关于他的事情,我倒还真是知道一些。” “两大功臣?” 周昂不由诧异。 这个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高靖认真地道:“你也知道的嘛,徐相在位,且他与吕老先生的关系……唉,其实,说来应该算是遗憾。” “当年大唐内乱,他们两位,一个起于南,一个起于北,一个起于州部,一个发于卒伍,一个仓促间召集八千游兵散勇,却在三天之内直捣黄龙,剿灭了十几万大军的反叛,且生擒判首,一个以三千步卒硬是把鲜卑人重挫在大延关,硬是拖到了大军赶到,最终围歼鲜卑一部四万余人,使鲜卑人此后十年不敢南下,并由此成名,随后两人皆出将入相,一时并称南北双虎!” “后来,也是他们两人,一个居中稳住朝堂,筹措粮草后勤,一个居外与汉国大战,最终打赢了那艰难的一战,把当时已经很是危险的大唐,又重新稳固下来,且两人都对先帝有拥立之功,按说呢……他们两人都是咱们大唐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可惜,两虎相争啊……唉!” 见周昂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高靖笑道:“跟你从小读书,和看到的官府的宣传,不大一样,对吧?徐相在位嘛,独掌朝纲,而吕相失势了嘛!” 周昂恍然,点了点头。 看来高靖此前在长安待过几年,不是白待的,而自己,就算是也曾去长安求学大半年,但一则杜陵杜子山先生只是个在野的大儒,未必就真的知道太多朝局内幕,二则,先生的学问,和自己的所求,也不是这个,所以并不曾听到过这些。 “照县祝这么一说,这两位奇才当年携手御敌,携手扶先帝登上大宝,后来又闹翻……说起来还真是够写一部书的了!” 高靖闻言哈哈一笑,道:“私下闲谈而已,对外切莫提起,免惹麻烦。” 顿了顿,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扭头往北边看了一眼,道:“徐相虽说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据说气势不减当年,当今陛下亦畏其如虎!” 周昂抿嘴,点头。 事实上,听高靖提到当今陛下,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前些天的晚上,师父带自己去大唐的宫殿里时,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幕。 嗯,除了狐妖们翘着毛茸茸的尾巴,真的很撩骚之外,他还是留意到了一点别的东西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 周昂问:“我听说直到现在,上头仍有人时刻在监视着吕相的一举一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高靖当即点头,道:“那是太守府的职责。也不只是吕相,一些……重要的人,朝廷都会有自己的眼线去时刻关注,这可不单纯是徐良的安排,是朝廷惯例。比如……”他笑笑,“你也知道,咱们要负责保护县衙的。但除了保护之外呢?还有一个职责,就是监视。” 周昂点头,表示了解。 但很快,他又问:“那如果我登门去借书,是不是会……” 高靖笑笑,道:“如果被人记录在案的话,可能会有人找你问话。但时至今日,也是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吕相在当今的朝堂上,一丁点的力量都不可能再留下了。所以……大概并不会有人真的因为你去借了几本书,就与你为难。顶多就是,本郡太守会不敢点你做茂才。” 做不了茂才么? 这个代价倒还真不是太大,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了。 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周昂忽然愣了一下,扭头看了高靖一眼,见高靖笑了笑,他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 如果被记录在案,那当然是要问一问的,但如果没有被记录在案,就会一点事情都不会有——毕竟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老宰相了。 是了! 问题只在这里。 周昂当即点了点头,笑着道谢,“谢过县祝,我明白了。” ………… 其实,如果是县里负责派人看守和监视吕端,事情会更好办一些,但就算是太守府派人在做这件事情,也并不怎么为难。 还是那句话,他只是一个二十多年前的老政敌了,现在他身上吸引到的目光,理论上已经降到了最低程度。 而对于本地的地头蛇,尤其是对于自己还在衙门的系统里的周昂来说,要想搞清楚是谁负责这间差事,又该怎么摸到他的门路,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于是两天之后,辗转一圈,五两银子送出去,对方听说要去吕家的人,只是本地的一个读书人,因为眼馋吕端手里的藏书,所以想登门借书,几乎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赶到他当值的那天上午,周昂收束整齐,从衙门里借了马,向西骑行六七里地,赶到那边的一座名叫“吕家镇”的小镇子上。 于是那负责看管的人借故走开片刻,任由周昂过去敲响了吕家的大门。 平心而论,吕家的宅子似乎不小,但应该多年不曾修缮了,显得有些破败。 据说这里是吕家的祖宅。 它现在的状况,比较符合吕家当家人的现状。 阔过,现在已经失势,败落了。 周昂敲了两次门,过了许久,才终于有个老仆从里面打开了门,打开门来,带着一抹疑惑地打量周昂,似乎是在疑惑,怎么会有人敲自家的门。 周昂道明来意,说是想要拜访吕老先生。 老仆不敢应,又不敢拒绝,只好关上门,回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过来打开门,邀请周昂进家。 然后,特别容易特别顺利的,周昂就在吕家的宅院里,见到了正在浇花的吕端吕正山。大唐王朝的前任宰相之一。 看见客人进来,他放下水壶直起身子来,能看得出来,他精神很好,非但毫无颓唐之色,反而看上去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但他现在已经年近六十了。 他脑袋上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身材高大,有些南人北相,但却并没有什么大人物身上的那种威严与压迫,反而真的和蔼如一位博学的老居士。 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周昂忍不住想:可能是多年的隐居生活、多年被看管的经历,已经让他身上当年的英雄气,以及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所谓宰相气度,都被磨干净了吧。 周昂远远的站定,先就是毕恭毕敬的兜头一揖,道:“后学末进,翎州周昂周子修,见过老先生。” 吕端冲他招招手,等周昂走近了,他脸上仍是带着那抹散淡的笑意,问:“据说你要拜访我,还想借书?” 周昂笑道:“正是。” 顿了顿,他认真地道:“后学原本并不知道先生的大名,近来想要借些史书看一看,问遍翎州,后来有位先生告诉我,若借史书,当今天下,没有任何人的藏书能超过先生,故而,末学才前来拜访老先生。打扰了!” 吕端一直很认真地看着周昂,等他说完了,他和煦地点了点头,却忍不住道:“我这宅子外头有人监视,你知道吧?” 周昂点头,“知道。” 吕端大感兴趣,“那你还来?不怕将来阻了前路?” 周昂笑道:“一来,末学志不在茂才,因此并不太在意,二来,末学花了点钱,通融了一下,看守先生之人答应在下,不会把我来拜访这件事记录下来。” 吕端闻言大奇,“还有这事?” 加周昂点头,他问:“你……花了多少钱?” 周昂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道:“五两银子。” 吕端愣了一下,旋即有些失笑。 片刻之后,他忽然哈哈大笑。 () ------------ 第四章 吕端 周昂最初面色平静。 实话说,得知仅仅五两银子,就可以“无责任”见到吕端的时候,他也有些吃惊,要知道,尽管已经是二十多年之后了,他的政治生命事实上已经基本结束,不可能再对当今的徐相产生丝毫威胁,但他毕竟还是每一任太守上任之后必须要做的一件相当重要的政治任务的。 然而,五两银子,就搞定了。 在他想来,得知自己现在的“门票”仅仅只值这个价之后,这位前任宰相,说不得便会大笑几声,而那笑声里,应该满是苍凉,甚而悲怆。 这是一个被政治贬斥加人身圈禁二十多年之后的前任宰相身上,理应会出现的情绪,意料之中,无可厚非。 但渐渐的,周昂的面容有些无法平静了。 因为他从吕端吕正山先生的笑声和笑容里,居然没有看到丝毫的苍凉、悲愤、无奈、感慨……等等任何此前臆想中该有的情绪。 甚至……哪怕连一点发现了机会之后的野心顿生,也没有。 他似乎就是单纯觉得这件事挺好笑的。 于是大笑不止。 他的笑容爽朗而干净。 周昂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笑声停下,他笑得脸膛有些发红,仍是不由得摇头,带着笑意,对周昂道:“周生勿怪,老朽失礼了。” 周昂笑笑,问:“先生何故发笑?” 吕端摆摆手,笑道:“可笑之处颇多,周生感兴趣吗?” 周昂闻言笑起来,“左右也是闲着,先生若愿意指点,末学自然想多听听。反正五两银子已经花出去了。” 吕端闻言又是爽朗地哈哈大笑几声,然后才道:“二十多年弹指过,徐相居相位已是三十一年了,周生既然爱读史,那我且问你,世间有三十年的帝王,可有三十年的宰相么?” 周昂想了想,愕然片刻,道:“怕是……仅此一例?” 吕端点头,道:“怕是所有人都已经感知到,徐相在位不久了。此事于我而言,值得一笑否?” 周昂又想想,点头,道:“值得。” 然而这个时候,吕端的笑容却渐渐收起,片刻之后,他竟是叹了口气,道:“周生爱读史,是好事,但还是读的太少。此事……并不可笑。” 周昂愕然。 嘴巴张了几张,周昂最终问出来的问题是,“我闻徐相春秋正盛,其武人出身,身体极好,六十多岁怕是还……” 徐良摆了摆手,打断了周昂的话,一时间竟颇有些颓唐的模样,道:“不说这些了。我一贬斥之人,你一无知书生,岂能妄论天数?” 周昂又是讶然。 此时,吕端却已正色问道:“周生为何要读史?” 这就有些考校的意味了。 当下周昂赶紧收回刚才因为吕端的“异常”而引发的各种思绪,收拢精神,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读史可以明智。” 吕端缓缓颌首,“此言良善。还有么?” 周昂又回答道:“读史可以知兴替。” “还有么?” “呃……”周昂为难片刻,缓缓地道:“读史可以知当下。” “哦?”,吕端目露惊奇,“此言何由?” 周昂认真地道:“任何古史,都是当代史。” 吕端呆立片刻,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缓缓地道:“善哉!周生可谓知史矣!” ………… 十几分钟之后,周昂被吕端亲自带着,到了吕府的一座跨院。 没有什么藏书楼,吕端的书,被收在这座跨院的五间正堂里,推开门进去,除了正当门有一张书案两把胡椅之外,里面满满的都是书架。 院子里只有一老仆负责打扫照看,不过看房间里书案和胡椅的磨损程度,这里应该是经常有人来读书的。 周昂猜测,可能是他的两个儿子,或者底下还有孙子之类的。 带了周昂进去,吕端大略一指,道:“那边几列书架,都是你要看的史书,你可以带走去看,记得妥善保管,记得看完了送回来。若是你想在这里看,也是可以的。”又指着距离最近的书架,上面不是书,似乎都是些手稿,道:“这里都是拙作,读书心得,尤其是读史心得,也颇有一些,周生要看,看完之后记得原样放回。最底下这些手稿,尚未成书,皆是散谈,周生可随意取用。” 周昂赶紧施礼再次道谢。 这个年代也挺看重文化的,但历史这一块儿不是说没人研究没人爱,主要是好像并不怎么普及,重要典籍至少是在翎州这种郡治所在,都不易得,所以像吕端家里这样,拥有那么多书,而且有那么多史书的,真的是大学问家,至少也当得起一个大藏书家了。 人家愿意敞开私人藏书的书库,随便你看,甚至连自己的手稿都随便你看,实在是天大的恩情,自然值得认真的谢一谢。 吕端笑着摆手,道:“这些书摆在这里,只是不舍得烧掉而已,偏生我家人口不多,看书者更少,是以常常感慨书不逢人突然积尘而已。周生愿读书,在老朽而言,反倒颇觉快意。你若要在这里看,要吃要喝,尽可以去找这院中老仆索要便是。我家虽穷,还不至于连些吃喝都供不起。” 周昂有些愕然。 这竟是要挽留自己住下读书的意思? 想了想,他赶紧道:“先谢过先生盛意,只是……小子倒是想在这里埋头苦读,却无奈在外头另有职差,每天只能拿出一部分时间来读书,叫先生失望了。” “哦?周生看着年轻,已经出仕了么?” “小子家贫,故托人到翎州县衙谋了份差事,正是今年的事情。做一小吏,为人执笔墨而已,算不得出仕。” “唔。” 吕端捻须,脸上忽然有些郑重神色,道:“如此说来,周生倒不是只知读书的人了。老朽敢问,当今市面,米价如何?” 周昂愣了一下,旋即才回答道:“上好的大米,约五十文到五十八文一斗不等,最近稻子已经收割,米价略降了一些,也在五十文上下。” 吕端闻言蹙眉,片刻后道:“高了些。” 片刻后,又问:“今年风雨颇谐,民间应无饥馁,猪肉价几何?” 这个就…… 最近,随着周昂入职,周家算是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周蔡氏终于舍得一天吃三顿饭,而且早饭晚饭都是吃大米饭了,只是据说中午只有她跟周子和的时候,却仍会时不时吃一些杂粮,至于肉,仍是不大舍得买的。 所以,周家最近的一次吃肉,应该还是周昂半个月前去买了一块肉回家,但现在他赚钱能力上去了,对猪肉多少钱一斤,反倒没那么在意了。 想了想,周昂才大概记起来,道:“三十八文一斤,有肥有瘦。” 吕端闻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神色郑重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却是又把话题拉了回去,道:“周生若是不便住下读书,也总不好次次皆行贿来此……”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转身,招招手,道:“周生随我来。” 于是周昂跟着他,出了这座跨院,沿着一道抄手游廊,似乎是在往后宅去,却在走到一处花圃前时停下来,吕端指了指那墙头,道:“从这里翻过墙去,后面是条小巷,周生以后要来借书、还书,可以从这里翻进来,如此,便不必花钱行贿了。既免了对方的过失,又得了你的方便。” 周昂有些惊讶地看着那高大的墙头,上面果然有不少攀爬的痕迹,甚至仔细看,墙下的花圃里,似乎还藏着一个高脚凳,想来也是为了翻墙方便用的。 “这……这是……” 吕端笑道:“家中小儿辈年幼贪玩的时候,想要出去玩耍,从正门出去,总要被人盯着,他们便想了这个办法,从这里出去,却好可以躲过府外人的耳目。只是近些年,已经用不上了。” 周昂恍然,赶紧再次道谢。 这不单纯是把私人藏书敞开给你看了,而且还指点你怎么悄悄溜进人家家里,只为了让你既不花钱又没有风险的来看书。 也因此,周昂的道谢,比之此前两次,还要更加诚恳许多。 当然,事实上,如果他想偷偷溜进来看书的话,是完全不用那么麻烦的,他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走正门,也不会被门口监视的人发现。 只需要一点点的不怎么成熟的幻术,就足以让那些人看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只不过,出于对吕端吕正山先生本人的尊重,也是出于对借书这种事情本身的尊重,周昂才宁可放弃那些手段,花了钱买路,认真地进来拜见。 见周昂态度诚恳,吕端笑得和煦,道:“好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回去找书吧!想看什么都可以。拿了什么走,也尽可不必告我,只记得要还回来,莫要损坏遗失便是。若是读书时有什么困惑不解之处,尽可以随时来找我。” 说到这里,他笑笑,风趣地道:“你这五两银子,不能白花。” 周昂笑笑,再次躬身道谢。 () ------------ 第五章 三千年 周昂带了足足一抱书出门。 当然,在选书之前,他诚心请教,请吕端先为自己讲解和梳理了一遍他的藏书,主要是史书——而这种所谓的“梳理”,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足以让周昂通过吕端的三言两语,摸清当下这个位面的天下鼎革与延续了。 按照吕端的讲解,本位面的这个世界,有记载的历史,已经有近三千年,早期的历史云里雾里,往往虚化成一些神话传说,但毕竟还是有记载的,只是据吕端说,其中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瞎编的,无人可证,而自一千七百年前的《秦书》开始,算是史家的正式开端。 这一套《秦书》,长达三百六十卷,迄今为止仍是私人著史的典范,记载了自秦朝立国前后,一直到秦幼帝之间,长达二百多年的历史。 按照后世学到的分类,这本开“史家先河”的书,应该是被归类为纪传体断代史。 后来有一本《晋书》,本来也是私人著史,但吕端评价不高。 因为这个作者只写了不到一半的稿子,朝廷力量就介入了,一则把作者强拉进官方著史的机构,二则禁止他继续写自己的那一部。但后来,他那本未完成的《晋书》,还是流传了出来,并且流传了下来。 从此《晋书》就有了官方版本的《晋书》,和私人版本的一部分《伪晋书》。 两个版本,吕端都评价很一般。 但至少,这几本书记载了本世界位面上有史记载的仅有的最长的一段大一统的时间——因为秦晋相连,共四百五十七年,而晋朝之后的魏朝,在官方版本的《晋书》完成之后不久,就崩溃了。 也就是说,自秦朝开始,至魏朝,这三个朝代,合计五百年出头,是大一统的时代。后来则朝代纷争、更迭极速,始终缺乏有力的统一政权,由此,官方无力控制民间的舆论,各种官方的历史记载和私人的著书立说纷呈。 这一乱,就是三百多年。 一直到九百多年前,大汉王朝重新一统天下。 乃至于,一直到汉朝的武皇帝一出,公认的,整个汉朝达到了鼎盛,南征北讨,无往不利,甚至是有史记载以来,中原政权的最巅峰。 但汉朝的荣光,仅仅只延续了不足两百年。 随后,天下渐次分裂。 汉朝依然还在,而且也依然是这个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但各国逐渐独立、更迭,它却已经根本就无力再恢复大一统。 在不足百年的时间内,这个天下已经由汉朝一统,变成六国鼎立,但在那几百年里,虽然各国纷纷割土,但汉朝依然保持着鞭笞天下的实力。 四百年前,六国变七国,汉朝又弱了一点。 最终,在距今二百七十多年前,大唐立国,又从本已衰弱的汉朝身上,隔走了很大的一块,由此,不但奠定了延续至今的八国鼎立的天下政治格局,也使得汉国最终衰落到历史最低点,从此只保留着名义上天下宗主的地位,而在事实上失去了鞭笞天下的能力。 一直到二十多年前,大唐内乱,汉朝看出了大唐的虚弱,发全国之力,再次尝试统一天下的进程,想要恢复先祖的荣光,却在大唐两位宰相的联手之下被挫败,虽然后来面对诸国围攻,他们还是守住了基本盘,却毫无疑问的再度衰落了一截,因此二十多年来,天下反倒再无烽火。 所以,其实换个角度可以理解为,是当年徐相与吕相主持下的那一战,北击鲜卑,东战汉国,皆大胜,一战打出了天下二十多年的和平。 当然,汉朝的前二百年,有后来官方修订的《汉书》在,但这本书显然是没有“完本”的,汉朝作为天下纷争之后的所谓“天下共主”,他后面的七百多年直到现在的历史,并没有一个官方的权威版本,往往都是各国编各国的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吕端从容地把过去天下三千年的历史娓娓道来,算是给周昂做了一次最基础的科普。 而听在周昂耳中,也就是说,自己要读史,这个世界的历史的梗骨和主线,就在《秦书》、《晋书》、《伪晋书》和《汉书》这四本书里。 最终,周昂从所有的藏书中,选了《汉书》的前十卷,决定带回去看。 虽然他觉得,或许那些《秦书》之前的“史前”神话里,可能藏着自己最想找到的东西,但他对汉朝的武皇帝这个人,比较感兴趣。 而汉朝史,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算是现代史了。 ………… 这个年代史书的特点就是,它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手写的。 因为历史的书写,和史书的编订,都已经全然掌握在朝廷手中,而朝廷并无意于让各种史书向民间扩散,再加上每一部史书都是毫无疑问的大块头,动辄几百卷,要想逐一刊刻出来,工程量简直大到惊人,所以,想读史,几乎只有一个渠道,去国子监借阅。 而且还得是你够资格借。 像吕端这样,家里藏书几千上万卷,几乎囊括了所有当世重要书目的大藏书家,而且主要是还包括了几乎所有重要的史书,实在是极为罕见的。 因此,当这位前任宰相向自己毫无保留的敞开他的藏书室,且很有耐心地为自己梳理几千年历史的主线的时候,周昂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充满感激。 ………… 周昂是骑马来的,但事先并没有准备什么工具,能把《汉书》的前十卷带上,已经颇费力气。而他骑马回城之后,也没有第一时间赶去县祝衙门,反而是先回了趟家,把东西放到家里,然后才策马赶回县祝衙门。 于是他最终悲惨地错过了衙门里中午的会食。 刚进衙门还了马,他就正好碰到饭吃到一半就仓促地赶过来的杜仪和刘瑞,随后陈翻也追了过来。 看见周昂,杜仪道:“子修来的正好,一起走,上马再说。” 于是周昂刚下马,就又再度上了马。 一行四人,纵马直奔崇光坊。 在路上,杜仪简单为周昂解说了一下是怎么回事。 就在刚才,县里派人来通知,说是崇光坊出了人命案,但根据初步的判断,此事似乎涉及到了神秘的力量,县衙里与县祝衙门这边常年在类似案件上合作,当然是第一时间选择通知这边。 目前初步的消息是,似乎又是一起妖怪杀人案件。 快马之下,他们一行四人很快就赶到了崇光坊。 出事的那家铺子已经被县衙里的捕快们给封锁了,但四周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正是大白天,虽说天气炎热,但根本无法熄灭大家爱看热闹的心情。 四人在外围下马,缰绳统一交给陈翻带着,随后刘瑞当先,三人分开人群挤进去,很快就见到了县衙这边在现场的一位翎州县典史,许忠。 也是老熟人了。 当初周昂去陈家接到抄写《金刚经》的活儿,保人就是他。 看见杜仪带着人进来,许忠赶紧迎上来,瞥见周昂也在,还隐晦地点了点头打个招呼,周昂也点点头。 然后,许忠对三个人低声道:“是这家肉铺的一个伙计,开膛破肚了,心被掏走了。据店里的人说,凶手是直接登门,就是奔着这个伙计来的,彼此争执了几句,就动手了,目击者一致说,凶手没用刀,是直接用手撕开了这个伙计的胸口,把心给掏走了,而且……” 说到这里,饶是许忠也算办案老手,还是露出一抹恶心的表情,道:“据说那凶手是当场就把那颗心给生吞了。然后扬长而去。” 说着,许忠忍不住回首往店里看了一眼,道:“当时店里的几个伙计,还有正在买肉的几个人,都吓疯了。现在都拘在后面的院子里。” 杜仪、刘瑞和周昂三人听完了,彼此都交换个眼神:县衙这边的判断没错,这种案子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了。 于是,杜仪很快道:“许典史,你们继续封锁这里,直到我们的后续人马赶到。另外……安排个人帮我们看马。” 许忠当即答应下来。 于是很快,陈翻被从看马的差事之中被解放出来,也加入了进来。 自己的人没赶来之前,必须借助县衙的人来控制现场的秩序,并控制住那些目击者,所以杜仪并没有打算第一时间去到后院讯问,只是决定先看案发现场。 周昂当然也第一时间就跟着进去。 但进去之前,他的目光落在这家肉铺门口挂着的一扇扇的猪肉上,随后目光在四周逐一扫过一遍,感觉周边除了围着看热闹的人有点多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准备进去。 但是,都已经迈出了脚步,他却又忽然转头回来,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片刻,便准确地找到了刚才一掠而过时觉得有些不对劲的那双眼睛。 那人就缩在人群里,目光却一直都在追逐着周昂。 看见周昂终于冲自己看过来,那人本来就已经快要哭出来的脸上,顿时又露出一抹哀求的神色。 这人周昂偏生还认识,他叫鲁大员。 ------------ 第六章 报仇? 只手破胸,肋骨折断,心脏被硬生生从体内拽出。 血流了一地。 实话说,仅仅只是看着躺在地上的这具尸体,周昂就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有些隐隐作痛。 如果不是自己在巧合的情况下,正好赶在那只狐妖赶到之前制作出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道符,如果不是那道符居然真的就管用了……他想,第二天早上自己的母亲和小妹久唤不应之下推开房门,看到的应该就也是这样血腥的一幕。 “但这并不能证明,凶手就是一只妖。”杜仪道。 刘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站在两人身侧的陈翻似乎还有些不太理解,便追问:“为何?” 杜仪耐心地向他解释道:“这一点,很多修行者,也是可以做到的。” 陈翻旋即道:“但是他当场吃了那颗心……” 刘瑞笑起来。 杜仪也笑了笑,道:“喜欢吃人心的,可不是只有妖怪。而且……搞不好就算是忍着恶心,只要能把咱们带歪,对方也愿意吞下去呢?” 陈翻似乎觉得有些过于惊悚,脸色多少有些变得苍白。 这个时候,杜仪抬起头来,看向周昂。 “你怎么说?” 周昂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 进入到那独特的观想状态,他看向空气中丝丝游动的灵气,在心里想象着,问它们:你们刚才看到了什么? 就这一问,他果然就觉得有些信息一下子涌入了脑海。 于是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有一幕画面就那么栩栩如生地在他面前展现出来。 正是此刻已经倒在地上的这人临死之前的几分钟。 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汉子忽然走到肉铺的摊子前,不等对方招呼,劈头就问:“你是杜二?” “是我,客人您好,您打算买点什么,我们今儿杀了两只大……” “闭嘴!你娘是不是叫杜王氏,你媳妇儿是不是也叫杜王氏?” “呃……是……是。我娘……” 那汉子忽然一跃,蹿过猪肉摊子,右手猛地贯入杜二胸口,随后,那杜二刚来得及惨呼一声,便被对方把心给拽了出来,随即当场倒地。 当时肉摊前正在买肉的几个人,和摊子里的另外两个伙计当时已经全然愣住了,只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却完全懵掉。 而那杀了人掏了心的汉子,却是随后便一脸愤恨地将那颗仍砰砰直跳的心放到嘴边,大口撕咬吞咽了起来,竟很快便在众人的惊愕之中,将一颗心给吃了下去,随后,他大吼一声:“管好你们的老娘和老婆!” 然后便扬长而去。 ………… 周昂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头。 不出所料的是,对方的实力并没有太高,所以自己的回溯能力,是有用的,也清楚地看到了那家伙的相貌形容,并且听到了声音。 但问题是……这算什么? 管好你们的老娘和老婆? 这算什么杀人的理由? 他抬头看向杜仪和刘瑞,又看了陈翻一眼,道:“此事有些蹊跷。” 杜仪闻言道:“怎么说?” 周昂道:“我猜,应该是就在这起案发前,还有另外一场凶杀案,也已经发生了,只不过或许还没报案,或许案子还没转到咱们这里来。” 说话间,他向杜仪,道:“这个伙计被杀,似乎跟他的老娘和老婆有关。” 杜仪疑惑不解。 但这些年来破过的案子多了去了,杜仪心内念头稍动,当即便道:“我马上去审问一下店里的人,看此人住在何处。”说罢转身去了,陈翻赶紧跟上。 周昂正要也跟进去,忽然背后有人道:“敢问哪位是周昂周官人?” 周昂回头,见是一个县衙的人,便点点头,道:“我就是。” 那人当即回身一指,道:“那边有位鲁大员,坚持要见您,说是要重要情况禀报。” 周昂扭头看看鲁大员,见他脸上依然是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哀求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冲鲁大员招了招手,道:“让他过来吧!” 于是鲁大员被放了过来。 甫一见到周昂,他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先生,救命啊!” 周昂左右看看,蹲下,问他:“怎么了?” 那鲁大员吓得浑身都有些哆嗦,战战兢兢地道:“先生,先生,这肯定是上次那件事,那些……那些狐大仙索命来了!” 说到狐大仙几个字,他的声音还刻意地压低了不少。 周昂笑笑,道:“索命的话……也该去找你,或者找我,怎么偏生找了此人?他只是个肉铺的伙计,与此事……” “先生……先生……”那鲁大员竟一再地打断周昂,脸上的肥肉哆嗦着,认真地道:“他是找错了!一定是找错了!他们自然不敢去找先生,便来找我报仇,但是却走错了铺子,杀错了人!” 说到这里,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周昂,道:“先生救我!救我啊!等他们回去之后发现杀错了人,肯定还会来找我的!到时候我一家老小……” 周昂抿嘴,想了想,正要说话,杜仪等人已经从铺子后院出来了,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鲁大员,低声对周昂道:“问清地址了,那咱们现在……” “走!” 说完这个字,他犹豫了一下,看看杜仪,又看看刘瑞。 杜仪本来作势要走,见状愣了一下,当即恍悟,便低声道:“叔玉,就劳烦你留在这里看住现场,等咱们的人过来,如何?” 这个话,他作为县祝衙门里的主事,地位仅次于高靖,自然是随口吩咐,但周昂却显然不可以随便开口这么说的。说了,就越权了。 刘瑞当即点头,还特意拍拍周昂的肩膀,笑笑,然后才对杜仪道:“杜主事放心,这边交给我了。” 几人都点点头要走,周昂却又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鲁大员,道:“待会儿咱们的人来了,记得把此人也带回衙门。” 鲁大员惊愕,刘瑞点头。 “好!”他说。 于是周昂和杜仪、陈翻等三人,随后便又挤出围观的人群,过去要了马,纵马直奔那杜二的家。 但是等他们赶到那杜二的家,却发现这里已经被县衙的人给封锁了。 于是很快,他们又再次跟翎州县衙典史许忠碰了头。 ------------ 第七章 进展 许忠正在讯问几个附近的居民,得到消息回头看了一眼,便走了过来。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大家第二次碰面,许忠脸上带着些苦笑。 “没想到你们那么快就赶过来了,正要派人去通知你们一声呢。死的是一对婆媳,正是那肉铺里死者杜二的老娘和妻子。” 翎州县乃是郡治所在,城池既大居民又多,因此除了正常的官府职能之外,维持城内的治安、打击犯罪的要求,显然比普通县城要大了不少,而三位典史之中,许忠就是专门负责这一块儿的,自然是多年老手。 这个时候,他简单介绍案情: “我得到报告赶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控制了报案的两个街坊,但旁边的院子,我没敢去查。母亲问出来的情况,在这对婆媳被杀之前,似乎是一直在拌嘴。据街坊说,这婆媳俩都不是省事儿的人,拌嘴是经常有的。” 说到这里,他回身指了一下那边的一个报案人,道:“据他说,他是有急事回家拿东西,路过的时候发现杜家大敞着门,就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结果一眼就看见门里头有血,因为平常还算熟悉,就到门口又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发现了尸体,吓得赶紧去找坊卒报了案。” 听到这里,周昂与杜仪对视一眼,都有些皱眉。 不过这个时候,当然还是要去看看现场再说。 许忠带着三个人进去,只见一对婆媳的尸体都躺在院子里,尸体应该并未移动,看她们死时的模样,能大致判断出来,先被杀死的应该是儿媳妇,婆婆应该是吓得要跑,但随后就被从背后砍翻了。 在院子里来回打量一番,周昂再次闭上了眼睛。 过了没多大会儿,他睁开眼睛,愁眉不展。 案情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到有点离奇。 凶手就是杀死杜二的那个。 一如那个报案的街坊所说,这婆媳俩之间应该是一直在吵架拌嘴,儿媳妇儿不是什么省事儿的人,偏偏婆婆也向来强势,然后,忽然有人一脚踹开了门进来,大声斥责、辱骂,婆媳两个虽然见对方是个强壮的汉子,倒也丝毫不怵,齐声叫骂,于是,那人直接从怀里拔出刀来杀人。 首先,根据两次的“回溯”所得,周昂可以判定,这杀人者肯定是邻居,而且很明显知道杜二就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而这婆媳俩虽然没有称呼对方的名字,却也显然是认识他的,所以开口便骂。 其次,对方这次杀人,用的是刀。 想明白这两点,周昂迈步出了院子,找到那个报案的街坊,问:“你就住在这附近?”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之后,他又问:“你在这里住了几年了?周围邻居可熟悉否?” 再次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周昂便把自己在回溯时见到的那凶手的相貌简单形容了一下——没等他形容完,那报案人已经露出了然的模样,伸手一指旁边的一户人家,道:“就是这家,他们搬来好几年了,姓霍,我们都叫他霍大郎。” “你确定?” “呃……按照官人所说的那人模样,定是霍大郎无疑。” 此时杜仪已经从院子里跟了出来,周昂扭头看他一眼,道:“拿人吧?” 杜仪露出一副愕然的模样。 事实上,周昂的高深莫测,是不需要多说的,但也正因如此,无论高靖还是他,都并不知道周昂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不为人知的本事,和到底有多大本事。 这个时候,大家一起从一个案发现场,赶到第二个案发现场,按理说所获得的案情消息,都是一样的,杜仪根本无从理解,周昂是怎么就锁定这个霍大郎了。 这个时候他不禁有些疑惑,虽然这个时候,杀死杜二和他老娘妻子的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但当时情况紧急,大家在肉铺的时候,并没有来得及向目击者去询问凶手的长相。 但周昂已经锁定了。 不过这个时候,也仅仅只是片刻的愕然罢了。 杜仪很快就点了点头,果断对许忠道:“许典史,命你的人撤开一些。” 周昂却摇头,“我猜可能不用。” 杜仪很快明白过来,“人可能已经彻底跑了?” 周昂点点头,随后过去,伸手轻轻一推,院门就开了。 院子里果然空无一人。 ………… 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周昂才终于回到了衙门。 案情无比明朗。 其实就算没有周昂,没有他的回溯,这件案子也没有丝毫疑难之处:院子里虽然并没有目击证人,但当值的坊卒那里却可以证明,的确有个如霍大郎那般长相的人,一脸愤愤然地冲出坊门,似乎的确是奔崇光坊去了。 而崇光坊肉铺那边的目击证人,可以确凿无疑地证实:杀人者就是霍大郎! 所以,这霍大郎应该是先杀了杜家的婆媳二人,犹不解恨,于是干脆找到崇光坊去,当街杀了杜二,并吃了他的心脏,然后逃逸。 周昂凭借着自己的回溯能力,曾经试图赶快一步,想要把很可能还没来得及跑掉或杀掉杜家婆媳二人的凶手霍大郎,但很显然,霍大郎先杀的人是杜家婆媳,于是,他也无能为力。 案情如此简单,处理起来自然也就不必太过复杂。 亲眼见到了霍大郎杀人并吃心那一幕的目击证人,全部带回县祝衙门暂扣,等到案子彻底收尾,就要把他们的相关记忆洗掉,免得传出去骇人听闻。 然后,当即通知各处城门、各坊,务必严加盘查,一旦发现形貌如霍大郎者,可以不动手捉拿,却应立即汇报。 这些事情,后来周昂都没怎么深入参与,因为杜仪是办老了案子的,他的安排,百密无疏。 可是从当时的两次回溯开始,周昂心里就有一个莫大的疑团,挥之不去,一直到回到了衙门坐下稍加休息,这个疑团越发让他困惑不已。 行凶杀人之人,当然可以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理由,但因为隔壁有婆媳俩老是吵架,就忍不住跑到人家院子里去动手杀人,杀了人还不算完,还要再跑去当时并不在家的杜二所在的肉铺去追杀……这无论如何去想,都太过夸张了些。 简而言之:这脾气也太大了吧? 因为婆媳吵架弄得邻居心烦从而引发的血案? 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当然,杀人者不是普通人,甚至都未必是人。 单单只从那霍大郎竟然可以如此轻易地只手穿透杜二的胸膛,并且掏出他的心脏这一点,就已经可以确认他要么是修行者,要么是一只妖。 但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案子基本办完,杜仪带着陈翻还在外头继续忙活,刘瑞带队把肉铺里的目击证人们押回县祝衙门之后,却也已经结束了公干,回到了公事房。 其他人都不在,刘瑞进了屋子,一边大声冲外面的仆役要开水喝,一边笑着对周昂道:“子修,我听说你都没问任何人,就知道凶手什么长相了?你这手本事可是厉害呀!我听说长安那边也有这种高手……” 没等他说完,周昂已经笑着摆手,道:“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问:“叔玉,据你这些年遇到的案子,你有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就是……会不会有人,或者妖怪,性格异常的暴躁?” 刘瑞闻言想了想,道:“妖怪们的脾气,好像都挺暴躁的?就我见过的来说……越是实力低的,尤其是刚刚成了妖怪的,越是脾气暴,我觉得主要是傻!还有就是,越是单干的,还没被什么妖怪的组织或者什么神秘宗门给吸收的,也会更傻一点。就是你说的脾气暴躁!” 周昂闻言缓缓点头,却又忍不住问:“暴躁到……听见隔壁邻居吵架,就忍不住要过去杀了人家?” 刘瑞闻言咧嘴笑了笑,摇头,“这个倒不至于,就是……傻一点,蠢一点而已,也不至于蠢成这样!像今天这个案子,我也是头一回碰见。” 周昂再次缓缓点头。 想了想,他忽然起身,道:“不行,我得回去,再找几户街坊问问。” 刘瑞讶然,仆役正给他倒水呢,他也不等倒完,就摆摆手示意仆役出去,自己却顾不上喝就过来,追着周昂,道:“问什么?你觉得不对?” 周昂道:“这个案子很简单,我倒不觉得怎样,问题就在于,这个杀人的动机太过异常了。” “所以你怀疑……那杀人者的脾气暴躁到这种程度,是另有原因?” 周昂点点头,道:“差不多是这样,所以我得再去……” 两人边走边说,转眼间已经到了院子,正在说话,却忽然看见高靖和方骏前后走进了院子,看见周昂,高靖抬了抬手,于是周昂停下说话。 四个人在院子里碰面,高靖道:“下午的两起杀人案,你们都跟了对吧?” 见两人点点头,他叹了口气,缓缓地道:“现在问题有点麻烦……杀人者霍大郎,死了。” 周昂与刘瑞闻言皆是愕然。 ------------ 第八章 三天 安民坊,灵江畔。 一群衙役正努力地维持着秩序。 一具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尸体,就躺在灵江岸边的大堤上。 周昂努力了几次,最终徒然地叹了口气。 虽然泡在水里的时间应该不是太长,但尸体还是已经肿胀得相当难看,只不过还是可以很轻易地分辨出死者正是霍大郎罢了。 这是今天下午发生的第三起重大案件,和死的第四个人。 所以,这算什么? 因为隔壁邻居太过吵闹,所以一怒之下杀人,甚而还追杀过去,杀死了第三个人,然后心头怒气泄掉了,冷静下来一想,后悔了后怕了?然后畏罪自杀了? 可惜的是,这一次周昂的回溯能力,毫无作用。 他看不到霍大郎是从哪里投的江,看不到他是怎么投的江,也看不到他是不是自愿投江。 他猜测,是灵江的流水把他带离了他真正的身死之地,也或者,流水对自己的回溯能力,有阻断作用? 总之就是,此前两次都很灵光的回溯,这一次不好用了。 什么都看不到。 跟周昂不差先后赶过来的杜仪也是眉头大皱,蹲在尸体旁边不远,看看地上犹自淌水的尸体,再看看脚下的滔滔灵江,无语许久。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外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很多都是码头跑货的船商、船工、力工,等等,县祝衙门的兵卒和县衙的衙役们封锁了外围,那边卫慈正在向从江中捞起了死者尸首的船工们问话,而这边,县祝衙门里的一帮人,包括高靖、杜仪、周昂等人在内,面对着霍大郎的尸体,俱皆沉默。 过了好久,还是杜仪第一个开了口。 他说:“首先,按照那些船工们的说法,他们在江面上看见尸首的时候,尸首就是这个样子的,身上显然没有绑上石块之类的东西……虽然,这根本无法确认他就是真的自杀……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啊,大家都理解他的心情。 如果大家不是县祝衙门的人,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种种的神秘力量存在,如果死者霍大郎不是在此前杀死肉铺伙计杜二的时候,表现得太过强悍,异于常人的那种非人的强悍,那么,这件案子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这就是一起杀人之后又自杀的案件。 就此结案,上上下下都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但是他当街轻易地只手破开另外一个人胸膛,且一把扯出心脏,且大口吞食这件事的存在,却足以否决掉一切看似合理的逻辑。 这不是寻常的普通人之间的仇杀案。 这是牵涉到修行者,牵涉到神秘力量的案件。 所以,尽管死者身上并没有捆绑石块、麻袋等等代表着明显是被人沉江而非自杀的证据,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可以确定,他就真的是自杀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的左慈问过了话,缓步过来,又瞥一眼地上的尸首,转头走向一边,把负责验尸的仵作叫过去,低声又问了几句什么,然后摆摆手示意没事了,冲这边走过来,对高靖汇报道:“看来……没有什么异常的。” 杜仪当即应声道:“正是因为太正常了,所以才不对。” 大家都纷纷点头。 高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道:“仵作呢,开膛,看看他肚子里还剩下点什么。”——众人闻言都抬头看看他,旋即都先后点了点头,于是左慈开口唤了仵作过来,命他开膛。 那仵作答应一声,招呼自己的助手过来,用力地直接扒开霍大郎的衣服,很快就下了刀。他技术很熟练,剖开死者的腹腔之后,轻易地便找到了大家要找的东西——一团已经被消化了一小半,此刻却是全然泡在污秽里的东西。 待那胃里混合着江水、血水、胃酸等等在内的东西差不多淌干净了,那仵作脸上丝毫不见恶心的模样,认真地翻检了一番,抬起头来,恭敬地道:“县祝,各位官人,这应是心脏无异。” 嗯,也就是说,又推翻了一种假想。 至少仅仅只是从明面上的证据来看,面前的这个死者霍大郎,正是杀死杜二的凶手无疑,而加上周昂那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回溯能力所见到的情况,已经可以百分百地断定,今天下午的两起凶杀案的凶手,都是他无疑。 于是问题来了,这起案子看上去越发的毫无疑点了。 但是他一个很可能是修行者的人,为什么会忽然暴起连杀三人?又为什么会如此干脆利落的就跳江自杀了? 疑点满满。 众人又沉默许久,只是出神地看着那仵作擦了擦手,悄悄地退下,却都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一会儿,终是高靖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道:“把尸体也收敛了吧!然后再等等别的消息再说。” 众人闻言都语调低沉地应了一声“诺”,然后便要起身各自忙活。 就在这个时候,却忽然听得外围一阵喧哗,众人愕然扭头看过去,却见有人分开兵卒走了进来——这人周昂认识,正是上次在客栈狐妖与情郎一起被杀那件案子时见到的那位郡祝衙门的司社。 司社,顾名思义,是负责祭祀的官员。 这个官职,是郡祝衙门的要员之一,论级别,大致算是于高靖这个县祝平级。 看见是他进来,高靖与杜仪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但很快,高靖还是拱手,道:“柳司社。” 那司社简单一拱手,算是回礼,脸色却连一点笑意都无,旋即便朗声道:“本官郡司社柳维,奉郡祝之命,特来督问此案。” 司社的官大官小,有了这句话在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现在是代表郡祝来的了。 于是县祝这边众人,顿时齐齐低首、拱手,表示听命。 高靖很快回禀道:“烦请上禀郡祝,本衙初步判断,今天下午城内发生的两起凶杀案,与这起投江自杀案,有着各种直接的关联,因此已经决定将这三件案子并案处理。具体情况,本衙随后会第一时间向郡祝汇报最近进展。” 听到这话,柳维脸上连一点表情变化都欠奉,当即道:“郡祝有令,一日之内,三起大案,更有当街杀人,凶残至耸人听闻之事,以致民间舆情汹汹,民皆恐怖之,着即令翎州郡祝高靖于三日内彻底查清此案,不得延误!” 众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本以为这位柳维柳司社真的是来督查的,考虑到一天之内两起凶杀案,郡里亲自派员督办,也在情理之中,却没成想,重点是“督问”。 这个限定三天破案的命令,可是有点狠。 惊愕片刻,周昂扭头看向高靖。 高靖也是有些眉头紧皱,片刻之后,他道:“柳司社,此案疑点颇多,目前,并没有什么可抓的线索,限定三天破案是不是……” “如何?” 高靖闻言抬头。 那位柳维柳司社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高靖犹豫片刻,还是道:“三天的时间,实在是……” 柳维当即毫不客气地又一次打断了高靖的话,道:“郡祝之令在此,你是决定……不接?还是先接下,然后再去找郡祝多要几天时间?” 高靖闻言低头片刻,然后沉声道:“既然是郡祝严命,本官自当尊令无疑。” “善!” 那位柳维柳司社闻言当即收起了身上的严肃,看似随意地道:“接下来此案就由本官负责督问,该案有任何进展,烦请高县祝及时派人知会本官一声。” “这是自然。” “善!本官会据此上报!既如此,本官就不耽误诸位查案了。告辞!” 他说完了要转身,却又忽然回转来,“哦,对了,高县祝,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高要县出了件大案子,当地报上来,就在刚才,本官动身过来之前,沈郡祝带着人下去了,估计得……三五天时间才能回来吧!高县祝如果觉得三天时间不够用,非要延期,恐怕需要亲自跑一趟高要县了。” 说完了,他冲高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随后转身就走。 现场安静了片刻,随后满腔怒火的方骏方伯驹第一个就要忍不住开口,但是还没等他开口,高靖忽然抬起手来。 有心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但一个个都气鼓鼓的。 这摆明了就是在刁难。 片刻后,高靖转过身来,平静地道:“先把霍大郎投江的具体地点查出来,子羽,你手底下的那帮线人,一个都别让他们闲着。” “诺!” “我要知道这个霍大郎平日里是个怎样的人,知道这个杜二一家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哪怕以前只有老鼠知道的,我也要知道。他们那一片的街坊,有一户算一户,逐一盘查,不要放过丝毫可疑之处。子义、叔玉,你二人负责此事。” “诺!诺!” 随后高靖转头看向赵忠,道:“进贤。” “在。” “你负责跟进所有的审问。” “诺!” “孟秋、伯驹、大金……” 冯善、方骏、何镌都躬身应命。 “你们三人除了轮流值守之外,也不要闲着,去做一些你们觉得该做的事情,查一查你们认为该查的地方。” “诺!” 吩咐完这些,高靖脸上微微露出笑容来,仍是平静地道:“我知道限咱们三天时间破案,实在是有些刁难的意思在。” “你们生气,很正常,我也很生气。但是,咱们做这些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心里都明白的。别管是不是有人要刁难,这件事情本身,本来就是咱们要去做的。只不过这一次,时间紧迫了一些,有些不敷使用而已。” “但破案就是破案,咱们不是为了三天的时限才去做这件事情,也不是因为畏惧上司的惩罚去做这件事情,咱们去做这件事情,只是因为这是你我的责任!” “诸位,共勉!” 他说完了,众人都默不作声,不过,即便是最愤怒的方骏,此刻也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然后缓缓点头。 显然,大家都明白,也都认同高靖的意思—— 这是责任,是使命,而不是要求或命令。 至于限令三天破案,只是在此之外附加的东西罢了。 于此事本身而言,那无关轻重。 眼见众人脸上表情的变化,高靖脸上露出微笑,然后看向周昂,笑着道:“听说子修最近要搬家?” “呃……”周昂愣了一下,才点点头,道:“没错。打算后天休沐的时候搬家,不过当下这种情况,我的事情……” 高靖笑着摆摆手,打断了他,笑着道:“到时候我们都去帮你搬家,恭贺你的乔迁之喜!” 周昂怔了一下,旋即笑起来,道:“多谢县祝!” ------------ 第九章 子和 在衙门里几乎所有人都要加班的情况下,周昂准时下班了。 严格来说,因为是在江堤上就地解散,可能下班时间还要提前了一些,再加上安民坊明显离他现在住的万岁坊更近,所以,他回家要比平常早了不少。 但这很正常。 因为他现在算是县祝衙门里身份最特殊的一个人。 甚至远比目前跟随杜仪杜子羽学习的陈翻,还要更加的特殊。 他虽然参与武职人员,也即官方修行者们的很多行动,但从本身的职位上来说,他毕竟还是一个文职人员。 当初就约定好的,一天上半天班,有特殊行动需要他,他必须参与进来。 但平常的查案、破案,其实既不是他的擅长,也不是他的职责。而且同样很关键的一点是:他手底下也无人可用。 他没有自己的线人。 也因此,在江堤上就地分派差事的时候,高靖把每个人都点到了,却唯独没有分派差事给他。 当然,周昂明白高靖最后那番话的意思。 后天休沐的时候,他要带整个衙门的人来帮自己搬家,那意思就是说:上头要求三天破案,我们不用三天,我们要在明天太阳下山、大家开始休沐之前,就把这件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所以,周昂第一次发现,高靖虽然平常看起来冷静且镇定,气度雍容,但脾气其实也不小的。 只是他的身份在那里摆着,所以很多时候,为了身为上位者的威严也罢,或是他本人的修养也好,总之,他并不会轻易的表现出来就是了。 ………… 周昂回到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书房兼卧室里点着灯。 虽说今天下班早了些许,但夕阳还是已经未坠将坠,天色已经是昏黄不定的时候,如果是要做精细的事情,是的确应该掌灯了。 但周家除了周昂自己之外,无论是母亲周蔡氏,还是小妹周子和,都没有在这个时候就点起灯来的习惯。 走过厨房的时候,周昂发现母亲还在烧火,显然晚饭是掐着自己下班到家的点儿去做的,现在还没好。 他没打招呼,直接迈步进了堂屋。 自己卧室的门开着,周子和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微微地向前伏着身子,手拿毛笔,认真地一笔一划在纸上写着什么。 周昂不由得微微地笑了起来。 怪不得最近老是觉得裁好的纸好像少了几张似的。 破案了。 “背要挺直,不能这样往前趴。” “啊?” 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到了小丫头周子和,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桌子上的纸一把抽掉,藏到身后,第二反应才是拧过身子来,看了周昂一眼,然后作势要推开胡椅站起身来——“坐下!接着写!”周昂道。 周子和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但很快,她还是说:“哥,我知道你说过不让我乱翻你的东西,可是……咱们家只有你这里适合写字。娘说……她说我们现在不用洗衣服了,反正我也闲着,就让我把字捡起来,练一练。我……” 周昂笑着,一路摇着头进去,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把毛笔从她手里接过来,打量了一下笔尖,帮她又舔了些墨,修正了一下笔尖,递给她,道:“写字的时候,腰背要挺直,身体一旦往前趴,胳膊就受力,尤其是胳膊肘,这不是个好习惯。所以,腰背挺直,别让胳膊,尤其是别让右臂受力,用手腕的力量来写字……试试!写几个来看看。” 周子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羞红了脸。 “写!我看看你写的怎么样了。”周昂道。 于是最终,周子和又把藏在背后的那页纸拿出来,很不好意思地重新铺好抹平了,咬着嘴唇,鼓起勇气在纸上写下不知道第多少个“和”字。 嗯,她的名字。 她已经写了半页纸的“和”字。 事实上,残存在脑海里的此前那个周昂的记忆,至今保存有周子和还很小那个时候,也就是大约四五岁到五六岁的光景,周昂教她识字的画面。 那个时候,她还太小,几乎帮不上什么真正的忙,而兄妹关系又一直都特别好,所以周昂每次从学里回来,都会抽出时间在饭前饭后,教给周子和认几个字,其中也包括次数并不是很多的写字训练——主要是纸太贵了,所以不多。 如果没记错的话,虽然后来小丫头逐渐长大,周昂也越来越大,这个家庭的生存压力随之增大,而小丫头也越来越能帮上忙了,所以她逐渐废弛了读书识字这件事,开始成为周蔡氏的重要帮手,但毕竟,在那短短的两三年光景里,周昂口传手授,还是教会了她两三个字的。 这在这个年代来说,已经算是有些文化底子。 尤其是在女性中而言,更进一步来说,是在周家这样家庭条件的女孩子而言,她已经可以算是非常有文化了。 但她的字,还是写的歪七扭八。 这很正常。 这些年她只是反复地洗衣服、洗衣服、洗衣服,她还能记得某个字念什么,甚至还能记住周昂当初教的写字顺序、间架结构,已经非常不易了。 等她写完了,周昂接过笔来,道:“来,我来!” 周子和有些失落地起身站起来,却见周昂扯过一张新纸,铺平压好,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周子和你要多练字。 他写的无比认真,远比抄写《金刚经》,又或写给卫慈做字帖的时候,要更加的认真,以至于,他把每个字都写得板板正正,为此甚至把自己最擅长的那种根骨挺拔而又飘逸洒脱的写法,都完全抛开了。 认真的像是在写碑刻。 当然,现在的周子和是看不出这些东西的,她只是看到了这行字,看懂了他的意思,脸上不由得放出了光来。 写完了,周昂把笔递给她,道:“咱们马上就要搬家了,那里会有你的书案,用的笔墨纸张,你哥都可以从衙门里偷回来,你明白的,不花钱,可劲儿用。所以,以后每天写五百字,我要检查。” 周子和接过毛笔来,眼睛亮晶晶的,狠狠点头。 ………… 夜。 母亲周蔡氏和小丫头周子和也还没睡,正在外间里点着灯说话——周蔡氏应该是在教周子和做绣活儿。 以前她是没工夫教的,有那个工夫,要以优先把活儿做出来为先,但现在么,儿子能赚钱了,还赚得不少,她没有养家的压力了,就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点一点耐心地把自己的手艺传授给女儿。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女孩子很重要的一门手艺。 哪怕很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 周昂躺在里间的床上,耳朵里听着外间母女两个有一句没一句的家常,脑子里却仍旧翻滚着今天白天的案子。 三天破案的压力,当然不在他身上。 但这三起案子的凶残程度,和这种近乎完美的案情闭环,在周昂看来,一直都觉得,似乎是有什么人在蓄意的发出挑衅。 这让并没有处在事件中心的周昂,也感觉到了巨大的挑衅。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里至少有三条人命,是很无辜的。 当街杀人还好说,生吞心脏就实在是太过血腥了,就算是亲眼见到了那一幕的人,都已经被控制起来,将来也会有洗脑的步骤,使他们忘记和忽略这件事,但郡司社柳维话里的那句“舆情汹汹”,却也绝非虚言。 同样的道理,限令三天破案,虽然有蓄意刁难的意图,却也绝对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所以,会是有人在蓄意挑衅官方修行者吗? 如果有,又会是什么人呢? 实在是想得头大。 关键是手里掌握的资料和信息,都实在是太有限了。 要想往下查,更多的信息收集,无比关键,偏偏自己手底下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线人,或其他可靠的消息来源。 只能等。 躺在床上思索良久,毫无所得,反而觉得身体涨热得厉害,周昂摇摇头,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自己怀里的两件物什。 一柄小小铜镜,和一块小小的竹牌。 这是山门留给自己的仅有的两件实物——它们能够证明,在那三十六天里,自己并不是做了一场大梦。 竹牌温润。说是竹牌,其实不大像竹子的手感,材质难辨。 铜镜微凉。 手柄处花纹繁密复杂。 手里拿着它们,摩挲着,下意识地就会有许多回忆回到脑海里,叫人不知不觉有些伤感。 最后,周昂的视线还是落到了铜镜上。 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拿着这柄小小的铜镜,反复把玩。 这毕竟是师父留给自己的,据说是贴身携带多年。 在周昂看来,师父那等本事,能让他贴身携带多年的东西,就算本来不是什么宝物,也该沾染了不少仙气吧? 可是把玩多日,他始终没发现这小镜子有什么奇异之处。 “可能还差一步滴血认主?” 周昂心里偶尔会闪过这样的念头,然后忍不住失笑。 这绝对是上辈子看过不少网络的遗毒。 不过他还是打算,等哪天自己受伤了,反正会有血流出来,到时候就拿来试试——不试白不试的时候。 脑子里这么想着,周昂不由得又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容,随后便把东西都放到枕头下面。 天气是说不出的闷热,心情又有些难言的烦闷。 但还是该睡觉了。 但是他才刚躺下,脑子一时还无法停歇下来,就忽然听到有人拍门,随后就有说话声传过来:“敢问可是周官人府上?” 周昂愣了一下,当即披衣而起。 见母亲和小妹都有些惊疑的模样,周昂小声地安抚了一句,这才打开堂屋门出去,过去打开了大门,夜能视物的目光之下,见门外竟是高靖家的仆人高僮,周昂不由一愣,“你怎么来了?” 高僮正在施礼,闻言道:“小仆高僮,见过周官人。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请周官人。我家主人说,搜集到了一些信息,请您务必速速赶到衙门去。” 周昂毫不迟疑地道:“好!” () ------------ 第十章 得意 白日间繁华的翎州城已陷入沉眠。 一阵急促的马蹄一路敲过青石板路,沿途遇到夜间巡逻小队也只是在马上亮一下腰牌,所有坊门都不敢稍加阻拦,直接放行。 县祝衙门里面,反而有不少房间都亮着灯火。 侧门处下了马,直接把缰绳甩给高僮,周昂直奔二堂。 然而等到了门前,出乎意料的是,二堂之内,竟是只有高靖独自一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的周昂,放下手里的案卷,招手示意道:“子修,来!” 周昂迈步进去,高靖已经站起身来,道:“已经查清了那霍大郎的身份,也查到了他主动投江的地点,有不少证人可以作证,按照时间来推算,他应该的确就是在完成杀人之后,立刻就直奔灵江了。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耽搁。” 周昂听得皱起了眉头。 这时候高靖又道:“对于他的左邻右舍的调查,目前反倒没有丝毫的线索,不过……这份画像你看看……据邻居说,事发前大概四五天的时间,这个人住进了霍大郎的院子,自称是他的表弟。但是咱们的人到处都找遍了,根本找不到这个人。所以……” 周昂接过画像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看高靖,“所以,您怀疑这个人?” 画像上是一个看上去能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不上多帅气,但是眉眼周正,看着倒不像是什么邪怪之人。 当然,都说相由心生,但周昂知道,这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长得好看、长得一身正气的人,未必就真的是好人。 高靖沉吟片刻,语气有些迟疑,道:“目前此人下落不明,咱们的人正在想办法发动线人找他,但是,我听子羽说起下午时候你们处理那肉铺杀人现场的时候,你曾在什么都没问的情况下,直接带人去了那杜二的家……” 没等他把话说完,周昂就听懂了。 他是在隐隐地询问自己的“回溯”能力。 周昂不是什么官方体系培养出来的修行者,现在虽然已经加入了官方修行者的队伍,但他的身上仍旧笼罩着层层迷雾。 也因此,常理而言,尽管大家已经是同僚,但是像这种对别人能力的窥探和刺探,仍是极端敏感的——周昂仍是半个外人。 所以高靖的语气带着一丝犹豫。 但周昂闻言却只是笑了笑,道:“县祝需要我做什么?” 高靖闻言愣了片刻,道:“子修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要……” 周昂抬起手来,笑道:“县祝需要我做什么?尽管直言。” 这一次,高靖似乎是终于确定了周昂的态度,闻言当即明显地松了口气,略带些振奋地道:“我不清楚你在这方面有什么法术,也不细问,具体的你来判断,我们现在能基本确定那霍大郎今天下午的路径。咱们可以重新走一遍,看你能不能分析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周昂沉吟片刻,道:“带我去他投江的地方看看吧。” 高靖闻言眼前一亮,当即拊掌,道:“善!” ………… 夜色越发深沉了。 几匹快马当街疾驰,很快赶到大石桥坊,轻易地喊开了坊门,然后又快马疾驰至灵江北岸,线人汇报中那霍大郎纵身一跃的地方。 周昂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一名身后的士卒,随后便迈步上了江堤。 高靖虽也下了马,却主动地留在了江堤之内,并不曾追上去,显然是有些主动避开,免得带给周昂自己想要窥探他法术的印象。 虽是夏日,即便晚上也溽热难眠,但走到这灵江的大堤上,却只觉阵阵江风吹拂,竟有些罕见的凉意。 据说以前有人喜欢夏天在江堤上睡觉,但大唐立国以来,厉行宵禁,现在江堤上睡觉的人基本绝迹了。 周昂在江堤上独自漫步,江堤之内,高靖与两名士卒一起牵着马,距离他十几步的距离远远跟着。 忽然,周昂在某处江堤上停下了脚步。 一幕光影忽然在他的面前,也只在他的面前闪现出来。 那光影里,霍大郎双目无神地举步走上江堤,但就在他身后几步处,还有一人也随着他的脚步一起,迈步上了江堤。 至于当时两人身前身后的人群,都尽皆虚化成一团难辨形状的光影,叫周昂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两人近乎并肩地又先后迈步走下江堤,朝着灵江走去。 最终,他们没说一句话,在路人忽然响起的一声惊呼里,就这么平静而又茫然地迈入了波涛,并且随后就被江涛一卷,彻底消失在水里了。 周昂无奈地抿起嘴唇,眉头大皱。 扭头看向江堤内的高靖,他招了招手,高靖两步就飞了上来。 “如何?可有所得?” 周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道:“画像上的那个人……也死了。” “啊?” 周昂指着江堤下的某处地方,道:“两人都很平静地赴死,就是从这里下的江。很快就被冲没了!” 顿了顿,他又叹口气,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莫名烦躁越发的叫他不舒服,却仍是补充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唉,大概明天,下游就会发现他的尸体了吧?也或许现在就已经被水门给堵住了,只是得等明天才会被看见。” 高靖也叹了口气。 周昂既然这么说,他当然是相信的。 只是……仅有的一点线索,这就算是又断掉了。 他脸上也少见地露出了一抹烦躁的情绪。 但就在这个时候,周昂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具体来说,是自己怀里的某个小东西似乎忽然热了一下似的。 片刻之后,他心有所感,当即道:“慢着!再等我一下!” 话未说完,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又睁开。 没错,还是刚才的那一幕。 这不知道是真表兄弟还是假表兄弟的两个人,先后平静赴死。 但周昂直觉地感觉到不对劲,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那光影的虚化之处。 而这一次,当他抬起头来,似乎胸腹之处有一股力量从那把小镜子处传出来,透入了自己的胸腹之间,在身体微觉异样的同时,他的目光所向之处,那原本虚幻的影子,忽然就一点点变得真实起来。 周昂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忽然活起来的这一幕。 熙攘的人流,喧腾的市声。 所有的音容笑貌。 而就在这些人之中,周昂的目光忽然落到一个人身上。 那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上下光景,穿一身素雅的儒服,眼中似乎有莫名的光彩流转,此刻他的目光,明显是正在看着从容赴死霍大郎两人,面带从容的笑意。 周昂回头,见霍大郎二人已经步下江堤。 再回头,见那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起来。 似乎完成了一件相当得意的作品。 ------------ 第十一章 衍 周昂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首先是这忽然活起来的一幕,令他有些吃惊。 这在他而言,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一件事——此前有过两次成功的实地使用的经验,也有过一次失败的经验,他自己在家时也曾测试过几次,而这些所有,每一次的结果,都清楚地显示,目前他的这项特殊的能力,仅能支撑自己稍稍窥探某个极狭小的地域内的极少的个别人物残存下来的影像。 且必须是在几个时辰之内发生的事情。 这种影像的回溯,不能换地方,不能间隔时间太长,目前测试的极限是不能超过七个半时辰,也就是十五个小时。 而且要有的而发。 你心里必须要知道自己想要探询的是什么事情,或锁定某个人,然后才能借助于灵气的帮助,略窥一二。 全景式扫描,那是不可能的。 想看什么看什么,也是不存在的。 按照周昂的理解就是,自己的内存和处理器都达不到要求。 等级太低。 但是现在,方圆二三十米的范围之内,一切的市井、人声,在他面前清楚如画,真切到仿佛随时可以伸手去触摸。 当他转头,能清楚地看到另外两个边走边谈话的健壮汉子,他们在说着今天的工钱问题,再转头,是一位老者正牵着自己小孙子的手从街上走过,小孙子吵着要吃芝麻香饼,老者虽有些为难,却还是答应了下来,于是小孙子顿时雀跃起来,拉着自己爷爷的手就要大跑…… 再回头,那面带诡异笑容的人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身上似乎流淌着神圣的光泽一般,终于转身离开——周昂知道,此时那霍大郎二人,应该是已经被流水波涛给冲走了。 忽然心念一动,他在心里默念一声。 忽然间,光影流溯。 霍大郎神情呆滞地从街口走来,他那表弟与他仅隔数步相随,而两人走过之后片刻,那神秘人也终于从街口走来,随后便含笑站在原地,脸上绽放出真切而神圣的笑容,看着霍大郎等二人从容赴江。 是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周昂是真的感觉,这神秘人脸上的笑容,包括他眼中的笑意,都带着一抹说不出的神圣感觉。 但正因如此,才越发让周昂觉得诡异之极。 心里默念一声,让眼前明亮的诸般光影顷刻间消散,使黑暗重新笼罩自己的视线所及,周昂却是不由得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这肯定是那铜镜在帮自己的忙。 就说嘛!这可是自己师父难得留下来的唯二的物品之一,就算本来是个凡品,被他老人家贴身携带多年,也理该沾上了不少仙气才对。 不过……这就是大衍术吗? 此前周昂也曾有所推想,而且也是因为上次在客栈内的那次光影回溯,但是到了今天,在那铜镜的帮助下,一下子将自己的观察范围扩大到如此之大,周仓才忽然一下子再一次意识到,这种光影回溯的能力,是有多么的强大。 试想,如果不是在铜镜的帮助下,自己能够看到那个神秘人的存在,这种明显已经完成了整个案情闭环的案子,该向哪里去查出那人踪影? 说不得的结果就是,无论这边怎么努力的查案,也是自始至终都不会意识到,这三件连环的案子里,曾经有另外一个人出现过。 从头到尾,他始终参与其中,但是却几乎没有留下丝毫可供捕捉的痕迹。 只有此刻的这诡异一笑。 这个时候不由得再次回想起,自己当时坐在江边的茶摊上胡思乱想时,曾经想过的一些东西。 请用“衍”字造词:衍生、繁衍、推衍…… ………… “子修,子修……你没事吧?” 周昂忽然回过神来,将自己从各种思绪里抽身回来,深吸一口气,道:“我觉得,我可能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高靖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那霍大郎的表弟已经……慢着,你是说……这件事背后果然是有操纵者的,对吗?” 周昂点了点头,道:“我看见他了。” 高靖又愣了一下,随后脸上迅速露出惊喜的表情。 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样子的三件连环案形成的近乎于案情闭环的案子,三天的限定破案时间,带给他的压力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抓到的一条线索,又在刚才被周昂亲口否定掉,此刻他的压力可以说是达到了巅峰。 虽说就算三天破不了案,郡祝衙门也未必就能因此把他怎么样,至少是不至于直接把官职给撸了,充其量就是申斥一番,减掉些许积功,但那种在案子面前无能为力的感觉,却是让他难以忍受的。 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涉到了跟郡里的一些明争暗斗,他更是不愿低头认输。 而现在,周昂忽然告诉他,他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他的惊喜可想而知。 于是心念电转之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昂,当即问道:“此前我们曾经做过推测,怀疑那霍大郎自身并不是什么修行者,他只是心智被蛊惑、被操控了,所以……你现在可以确定这一点,并且……‘看见’了那个操控者,对吗?” 周昂郑重点头。 那一刻,高靖的拳头紧紧握起,旋即松开。 深吸一口气,他脸上终于难得地露出狂喜的模样。 “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回衙门,我需要一个画师。” “善!咱们这就走!” 话说完,高靖迈步就要下江堤,但犹豫了一下,他却又站住,忽然回过身来,看着周昂,犹豫片刻,道:“子修兄,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周昂笑笑,没说话。 但片刻后,高靖却又道:“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法术,也无意窥探,不过我得告诉你,你的这种法术,我此前闻所未闻。为子修你考虑,咱们今天的查案过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它也不会出现在卷宗里。如何?” 这就是很现实很真切的考虑了。 如果他不提,接下来周昂也准备跟他说的,不过他能转瞬想到,并且主动提出来,尤其可见其秉性,以及这份真切的相待。 不过……闻所未闻? 也就是说,至少是在高靖这位县祝的了解范围内,即便是在这个世界的神秘世界里,也没有和大衍术类似的法术吗? 只是此刻无暇多想,案情要紧。 于是,周昂笑着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 几匹快马疾驰回衙。 刚一下马,高靖第一时间便吩咐道:“去叫画工来!马上!” 然后与周昂一起直奔二堂。 过不片刻,画工被叫来了,而又过了不大会儿,接到了通知不必再查那霍大郎表弟去向的杜仪等人,也陆续回来。 大家都围在书案一圈,看着那画像在周昂的指点和要求修改之下,逐渐成型。 到最后,周昂在光影回溯中见到的那人的身影,基本准确地出现在了画像中。 周昂又看一遍,当即道:“就是他!” 于是画工暂时退下,不大的画像在众人手中流转。 每个人都认真地端详。 此人相貌其实有些平平无奇。 当周昂亲眼看见他时,会觉得他那双眸子实在是格外的熠熠生辉,但是很遗憾,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而画工已经尽力,也无法描绘出周昂所描述的那种感觉——勉强相近的体现在画像上,是那双眸子显得有些邪魅。 注意到大家都已经轮流看过了一遍,高靖敲敲书案,道:“所有的人,都给我行动起来,待会儿让画工再多画几份,大家人手一份,尽快找到他!但是……要注意,找到他,但是千万不要惊动他!” 说到这里,他郑重地强调道:“如果我们的推测和判断没有出错的话,此人应是极为擅长一种操控人心的法术,通过案情我们甚至可以知道,他在操控人心的同时,很可能还能够透过这种操控,使得被操控的普通人都具备一定的攻击力!” “所以,找到他,但是不要惊动他,我们需要小心地安排人手,务求一击必中!因为……咱们很可能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甚至一旦被他事先察觉,咱们就可能连一次的机会都没有!这是个能操控人心的修行者!” 众人闻言,都缓缓点头。 但也是这个时候,却仍有几个人,如杜仪,脸上带着些许的狐疑,忍不住道:“那么……咱们现在就算是锁定此人了?不再考虑其他的可能了吗?咱们确定是这个人在背后操纵了那霍大郎的一切举止的话,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操纵这件事情,他有什么收获呢?把他放到案子里,尤其是作为幕后的真正凶手,他总得有说得过去的动机在吧?不然就算拿了人,上上下下,怕也是说不过去?” 高靖闻言缓缓点头,“所以……尽量拿活口!” 这个难度可就很大了。 从对方善于操控人心的角度去考量,甚至比对方善于操控幻术还可怕,因为一不留神,很可能你身边的某位战友就已经被对方操控了。 这等人,当然是直接杀死最为安全。 然而,杜仪的说法是很有道理的,并不是说县祝衙门找到一个人,说凶手是他,然后杀死,他就真的成为上上下下都认可的凶手了的。 县祝衙门以及官方修行者的特殊性,给了大家在做事情的时候极大的操作弹性,很多时候很多事,都不必非得找到确切的证据才能动手或杀人,但那样做的前提也必须得是对上司说得过去,或者有合适的逻辑来支撑。 拿这件事来说,你手里必须得有证据或有证人,来证明他是凶手。 至少也得有逻辑,可以证明他“很有可能”是凶手! 所以……考虑到这三件案子背后几乎不可能再有别的证人,那就必须得得到此人的亲口认罪,才可以将其诛杀无误。 不然的话,郡祝衙门那边是随时可以扣一顶“胡乱杀人了结此案”的大帽子过来的。 此时,高靖思索片刻,道:“先查!查出来此人是谁,住在哪里,咱们动手的时候,请郡里派人协助,我相信,只要此人是真的凶手,哪怕他不说话,在抓捕的过程中,他也会暴露出很多事情。到时候……不证自证。” 众人闻言,都露出思索的表情,但随后,大家都纷纷点头。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逻辑。 如果对方不拒捕,则官方拿他就没办法,但也很大程度上说明他可能不是大家要找的那个人。 如果对方拒捕,且有实力拒捕,那就必然要在拒捕的过程中展露出实力。 而对于官方修行者来说,只要看到他的实力,就足够了。 因为有资格审查官方修行者内部处理的案件的人,只有更高的官方修行者机构——只要有足够的逻辑支撑,杀了再说绝不算错。 这就是官方修行者方面,与普通的衙门在处理案子的时候,最大的特殊性。 于是,就在这样一场简单的几句对话里,所有人的思想都统一了起来,于是有人出去,要再次把那画工叫进来,再多画几幅画像,好拿去给各自的线人们看。 但就在这个时候,手里一直捧着那张小像看个不停的卫慈却忽然道:“我觉得……可能不用再画了。因为我认识这个人。” 众人闻言都纷纷吃惊地看向他。 他手里拿着画像,脸上兀自露出一副无法置信的模样,吭哧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又开口道:“如果画工没画错,我没看错的话……此人名叫王果,棋力极深,又写得一手好字,而且还极擅看相测命,也会看风水。我大前年买宅子的时候,就是找他帮我家里看的风水。” 大家都呆呆地看着他。 卫慈有些懵,环视一周,然后道:“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此人就在报国寺门口摆摊,口碑一向极佳。而且……”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昂,道:“此人的字比之子修也毫不逊色,他当年帮我批命时候的揭帖,我到现在还留着呢!而且我听说,城里许多喜欢弈棋的人,甚至花钱请他与自己对弈……” *** 虽然单更,好歹也是四千字大章,求几张月票吧! ------------ 第十二章 王果 清晨,旭日初升。 这一夜,王果睡得甚是甜美。 以至于早上被窗外的公鸡打鸣声给吵醒的时候,他愣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回神,而一旦恢复彻底的清醒,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欣然的微笑——这是纯粹送给自己的笑容。 他最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睡过那么舒服的觉了。 “果然这才是仙人之路啊!” 他感慨着,低声叹息了一句,遂翻身起来。 最近天气实在太热,王果又是一个打从记事以来,从来都不打赤膊的人,即便是最热的天气,他也一定会穿着中衣睡觉,偏偏他崇尚天性与自然,因此绝不愿意想办法用法术给自己降温,就只好任由汗水在睡梦中不知不觉湿透中衣。 每天他的家中老仆都会为他的浴桶提满清水,此刻翻身起床,他来到卧室一角的大浴桶处,脱去中衣,赤着身子下去,舒服地泡了一会儿凉水澡,然后起身抹拭干净,找出一套新的中衣来换上,再穿上一层时下流行的外罩纱衣,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好衣物、重新梳好发髻,又戴好头巾,确保连发丝都一丝不乱,这才面带微笑地打开门,来到庭院。 官府那里登记在册的信息,他曾有一位发妻,却已经在六年前因病亡故了,他并没有续弦,膝下也无儿无女,倒是有一位多年的老仆照料起居。 此刻老仆已经起床多时,听见堂屋开门的动静,就从厨房里出来,笑道:“少爷,饭食很快就好,您稍待片刻。” 王果和煦地道:“不急的赵叔,我先浇花。” 于是老仆赵叔又回了厨房,而王果则走到庭院中央的水缸前,拿起水瓢,开始耐心地给庭院中种植的葱茏花木之一浇灌。 他喜欢花木,从小就喜欢,因此只要是他住的地方,必种满各色花木。他凡事不假与人,举凡栽种、修剪、浇灌、施肥,总是亲力亲为。 时当六月,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却也是花木最为茂盛的时候,此时他所住的这座不大的院子里,种了约莫少说二三十种的花木,株株皆是挺拔。 绿的自翠绿墨绿,红的自粉红深红。 他就这么一瓢一瓢的盛水,一瓢一瓢的浇过去。 浇水的同时,他甚至不忘打量花木间的间隙,观察它们的采光,计算好下次修剪时的重点与分寸。 他浇花的时候动作悠闲,意态恬然自足。 似乎是完全沉浸到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里,且乐在其中。 等到老仆赵叔那边做好了早饭,从锅里盛出来,为他摆上堂屋的饭桌,正好他也基本上浇完了这一院子的花木。 于是他舀水洗手,吃早饭。 接下来,等他出了门,老仆赵叔除了负责出门采买,预备晚上的饭食之外,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要把院中水缸和房内浴桶所需的清水挑满。 赵叔是多年老仆,熟知自家少爷的胃口,饭食自然是合意的,但两人并不同案而食,等王果坐下吃起饭来,赵叔恭敬地为自家少爷盛了一小碗芹菜汤。 王果茹素多年,不食荤腥。 以芹菜、芫荽等,皆古之香草,青笋类竹之有节,莲藕出淤泥而不染等故,早晚用汤,皆芹菜、芫荽、青笋、莲藕之类所成。 另外,胡瓜、葡萄等,皆外来之物,虽然已经在中原大地栽培多年,但他一概不用,认为是蛮夷之物,非中原之产。 家中器物,也都是几、案、凳、席、榻等中原之物,近几百年来风靡天下的胡椅、胡床、胡凳,皆不取。 盛完汤的工夫,老仆赵叔道:“少爷,缸里养的鱼前些天又自己蹦出来死掉了,如今缸里已经空了多日,您看,还要不要再买两条放进去?” 王果闻言沉吟。 老仆赵叔叹息,道:“别人家也都缸里养鱼,我去过不少邻居家,个个养得肥大,独独咱们家,总也养不熟,买来必出水而死,唉……可缸里没有鱼,总是觉得不对劲啊,所以还是要再买两条的吧,少爷您说呢!” 王果笑笑,放下筷子,认真地道:“赵叔,可能有些鱼就是喜欢活着,还有些鱼就是喜欢死掉。只是凑巧了,咱们家买的鱼都比较喜欢死罢了。要不你就再去买两条吧,这次一定要挑聪明一点的买。” 赵叔迟疑,“呃……少爷,鱼……缸里养的,无非就是鲤鱼罢了,你总说买聪明些的,可怎么分辨哪一条聪明哪一条傻呢?” “唔。这是个好问题。” 王果沉吟片刻,开口道:“买胖大一些的吧!我觉得,想得开的人会比较聪明一些,鱼也应该是这样的。” 赵叔又迟疑,道:“少爷呀,以前你也这么说,我都是挑些肥大的买来,可买来就死!会不会傻一些的鱼才不会寻死?要不要这一次换两条瘦小些的试试?你知道的,咱们家又不吃荤腥……鱼也挺贵的。” 王果闻言露出笑容来,道:“无妨,就选肥大的,死了再买就是!” 这下赵叔只好点点头,答应一声,自去厨房吃饭了。 而王果这边,将他的这一份早饭都吃了,务求碗内粒米不留,汤菜净尽,这才取出怀内手帕擦了嘴,又再次到铜镜前正了衣冠姿容,这才拿了自己的一卷东西,与老仆赵叔打个招呼,出门直奔报国寺而去。 沿途之上,莫说本坊之内的街坊邻居多有相识之人,就是到了大街上,也有他不少熟人,众人见了他,都认认真真地打招呼问好。 作为一个算命先生、风水先生,偶尔也兼写诉状,他在顾客中间的口碑一向都是好得出奇,更兼为人疏阔且文雅,待人接物和善有节,平常又乐善好施,时常是有穷苦人告状,请不起写诉状的先生,他就直接不要钱帮人写了,因此在城内的普通百姓那里来说,也算是草根中的一代奇人兼名人了。 一路面带微笑地走着,眼看要到报国寺的时候,他忽然意动,忍不住转道继续向南,一直走到大石桥坊灵江北岸的江堤旁停下,面对滔滔江水,又在美美地追忆陶醉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转道回去。 报国寺门口的广场,本就是个大市场,他的算命摊子是交过摊位费的。 按说佛门圣地,本来就兼职抽个签、算个命什么的,他在门口摆摊子测字算命看风水,是会抢生意的,但报国寺的买卖太大了,不缺他抢的这一点边角料,甚而,报国寺里要改建个房子,也会找他去先看看风水的。 大家的关系很友好,不冲突。 今天他往南拐了个弯,来得稍晚了一些,寄存自己的小条几和算命幡子的那家店铺倒也并不埋怨,老板反而既尊敬又讨好地笑着道:“相公昨日收摊太早了,却是错失了不少生意。我见好几个人到了这里,都在打听哪位是算命的‘王神仙’呢!全都是奔着相公您来的!” 王果闻言一边搬桌子出摊,一边笑道:“无妨的,是财不散!若是真心寻我,今日必然还会再来!” 于是那老板当即道:“我想也是如此,相公的大名传遍翎州,那些人本就是奔着求先生指点迷津才来的。” 王果笑笑,未再应答。 条几摆好,幡子支起来,他的小摊子就算又重新开张了。 却在这时,打从东边走来一位年轻人。 那人原本似乎只是在附近瞎转悠,但不其然之间看见这边的摊子支起来,他当即便直奔这边而来。 离得老远,王果便已经注意到这个潜在的客户。 此人年约十八九岁,生得身高八尺有余,面如冠玉,仪表堂堂,眉宇间英武朗阔,行动间又分明露出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气质——单看这外表,就不由得王果心里暗暗一赞。 那人来到摊子前,问:“敢问可是‘王神仙’当面?” 王果微笑抬头,道:“不才王果,不敢当神仙之称。所谓‘王神仙’,不过是些谬赞之语罢了。相公何可当真?” 那人闻言一笑,拱了拱手,当即在王果对面的高凳上坐下,道:“看来找对人了!” 待他坐下,王果笑道:“客人眉宇有愁结,应当是正为什么事情而苦恼不已。只是不知道是拿不定主意?还是并无万全之策?” 那人闻言微愣,旋即笑起来,“果然不亏‘神仙’之名!这么说,阁下可有什么要指点的?” 王果闻言笑起来,摇头,道:“客人不是拿不定主意,是路只有一条,但是,看来是面对当下这件棘手的事情,客人胸中并无万全之策,是以苦恼。” 那人闻言又愣。 但这一次,王果不等对方回答,直接道:“相公可以测字,也可以算命。不敢说为客人指路,但胡言乱语几句,聊解些心烦,也是好的。只是……鄙人必须言之在先:天地之大道,无可窥,无可探,鄙人能为者,在天地大道面前,极为卑弱,故而,只能给出一点模糊的建议。” 说到这里,他笑道:“譬如客人若是走失了牛,鄙人只能告诉你,这牛在大概哪个方位,却算不出它何故走失,又现在谁手。客人可明白了?” 那人闻言笑道:“善!” “那我测个字吧!” 王果闻言,将纸笔推过来,亲自又研墨片刻,道:“请写。” 那人提起笔来,写了一个“江”字,推回去。 王果一看这字,顿时眼前一亮、眉毛飞动,同时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赞叹的表情,连声赞叹道:“好字!好字!” 说话间,他一边陶醉地看着那字,一边忍不住拊掌而赞,“吾观此字可知,客人有腾达之相!为期不远矣!” 说完了,他再次摇头,赞赏地叹息一声,随后抬起头来,却又道:“但是……客人要测算的事情,却反倒是有些难处。以鄙人算来,十之八九难以成事。” “哦?何解?” “‘江’者,水道也。水者,无主之物,浩大无匹,高者下注,低者盈积,非人力所能操控。若水流安偃,则在水道之内,一旦有事,水之浩大,岂是一条水道可以束缚的?故而,鄙人算定,客人要做而未决之事,实无胜算。” “先生高见!不过……可有什么要指点的么?” “唔。”王果沉吟片刻,苦苦思索,旋即低下头去,又看那纸上的“江”字,忽然眉毛抖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些奇怪的表情来。 “客人这字仔细去看,竟颇有些杀伐之意呀!唔……” 他抬起头来,看向周昂,笑问:“莫非客人竟是一位官人不成?” ------------ 第十三章 问答 找到王果要测一个“江”字的人,当然就是周昂。 此时他闻言不由大奇,笑着问:“阁下从何处算出我是官人?” 然而此时王果却是目露异彩,惊讶之中似乎还带着些惊喜,竟是不答反问:“客人是县衙的书办,还是太守衙门的书办?莫非你们要建房子?” 周昂笑笑。 这个问答游戏还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这个王果,算出自己是衙门的官人身份之后,居然没有表露出丝毫的、哪怕是一丢丢的慌乱与闪躲,反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要知道,他昨天可是刚刚一手策划了三起连环案,在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先后杀掉了两家五口人! 但他没有丝毫的心虚,或慌乱。 这让周昂觉得更加有意思。 于是,他笑着道:“我写的这个‘江’字,是灵江的‘江’,是跳江自杀的‘江’,阁下觉得,该怎么解为好?” 这一次,王果闻言终于愣了一下,随后他深深地看了周昂一眼,却又很快笑起来,坦然问道:“这么说,客人是来捉拿我的不成?” 这话一出,周昂顿时觉得,这个对话似乎越发的有意思了。 于是他笑道:“其实我很好奇,你这么做,似乎没有任何的动机,你这个人,城里城外人称活神仙,你活得那么逍遥自在,继续这么下去不好吗?为何要做这等事呢?这等事情做下,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王果闻言再次露出那种奇怪的微笑。 有些讶异,又莫名地有些恬然祥和的感觉。 很奇怪。 就像昨天晚上周昂在灵江的大堤上回溯时,看到他当时露出的笑容一样奇怪。 他道:“看来你知道很多东西?我自问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也不可能有人联想到我身上,你是从哪里知道我的?” 周昂道:“你应该是很擅长操控人心之术,对吧?不过我估计你现在没那么厉害,还达不到操控人心的程度,那应该是叫什么?傀儡术?” 周昂的话还没说完,那王果却已经开始道:“我知道你们昨天晚上到处找街坊上门问话,当时也问我了,但我回答的应该是一点漏洞都没有吧?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情里有我?” 偏偏周昂也没停,而且下一段话又接上了。 于是,两人竟是开始各说各的,似乎根本不在意对方是否回答,甚至也不在意对方是否能听到,而只是要把自己心底的疑问说出来。 周昂在问:“那霍大郎与你有仇吗?还是杜二一家与你有仇?按说你一个修行者,不光有一定的法力,好像还挺高深的,不该与他们有什么仇怨吧?” 与此同时,王果也在问:“我发现你这个人身上似乎笼罩着层层迷雾,我看其他人的时候,虽然也看不真切,但多少总能观其大概,偏偏在你身上,我竟看不到你丝毫的运程?为什么?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全然看不到丝毫运程的人?莫非是你做了什么遮掩?才让我什么都看不到?” 周昂道:“千万别告诉我,你听烦了杜家婆媳吵架,所以才决定操纵此事的!” 王果道:“所以,咱们其实是同道中人,对吗?你也擅长摄魂术,对吧?” 两人同时说出最后一个字,又同时停下。 四目相对。 周昂目光灼灼。 王果笑意奇诡。 过了好一会儿,终是王果再次开口,笑道:“我不会认罪的!我想你们虽然是官方修行者,也不敢轻易的滥杀无辜,对吧?更何况郡祝衙门那边似乎给你们下了严令,你们两家应该在内斗,他们更不会容许你们轻易蒙混过关。” 周昂闻言也笑起来,道:“我是纯粹很好奇,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做了这件事。” 王果点点头,想了想,道:“那你先回答我,咱们是同道中人吗?” 周昂摇头,“不是。” 王果缓缓点头,道:“我与杜二无冤无仇,与霍大郎也无冤无仇。我这么做,只是觉得像杜二这等人,还有他那浑家与老娘,直若苍蝇一般讨厌,我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但我不是普通人啊,既然如此,我为何不顺手拍死几只苍蝇呢?” “苍蝇?” 王果笑起来,笑容还是那么的奇怪。 “是的吧?差不多就是苍蝇。其实我平常已经很注意了,我轻易不杀人的,但我毕竟是个修行者啊,你也知道的吧?咱们很厉害,对不对?既然那么厉害,当然要做一些大家都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情,对吧?那就顺手帮大家清理一下这些苍蝇蚊子之类的,与人安乐,自己安乐,岂不美哉?” “你是想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吗?” 王果闻言忽然愣住,片刻后,不由得拊掌而赞,道:“此言精到!” 说完了,他仍是忍不住摇头晃脑,啧啧而叹,又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此言实在精到,道尽我心中曲婉!这位客人……你我如此投契,若不嫌弃,咱们二人就到这杀猪庙里借一炉香,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周昂抿嘴。 王果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热切的期待。 虽然被一个视人命如草芥、如苍蝇蚊子一般的修行者视为“投契”,但周昂可没觉得自己跟他有丝毫的“志同道合”。 过了片刻,他缓缓地道:“回答你刚才的那个问题,我是来捉拿你的。” 王果闻言愣了一下,眼中的热切逐渐消退,竟是叹了口气,有些说不出的黯然神伤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自己吗?你们应该还有人吧?我曾经见过你们官方修行者抓人,一般都是一群人一拥而上的。所以……他们现在就在附近,对吧?啊……看到了,那个看上去宿醉方醒的家伙,是你的同伴吧?刚才就觉得他不大对劲。这是一个了……我再找找……” “不必找了!我们一共来了六个人,你怕是走不脱的。” 王果闻言又笑,“我几时说过我要跑?我刚才就说了,我是不会认罪的!除非……”他笑笑,道:“除非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 ------------ 第十四章 摄魂 在动身前来报国寺之前,翎州县祝衙门里的众人,已经忙活了接近一整夜。 各种查资料,各种先期的调查——王果的职业,年龄,出身,家庭境况、家庭成员基本情况,性格、喜好、尤其是嗜好,他过往几年大致做过哪些事,有哪些不太正常的举动,他大致应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到修行之事,现在的实力大致如何,此前在他的生活圈附近,是否还发生过类似的诡异案件,由此可以推导出他的性格偏向,面对何种事情,他大致会做出何种判断…… 等等等等。 这里面有不少,是官方修行者这边本来就有的调查惯例,还有几条,是周昂胡乱提出来的,他一说,不少人都觉得颇有道理,再加上这王果极可能擅长操控人心、行傀儡之术,令人颇有防不胜防之感,大家都觉得对付起来有些棘手,是以周昂的建议一提出来,高靖便真的安排人去做这一类的预案。 所以理论上来说,当周昂来到王果的算命摊子前坐下的时候,以县祝衙门的五个人为主,外加郡祝衙门的两个帮手在内,大家是已经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把事先的准备做到了十足的。 但是……周昂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王果,是个无比危险的人物!甚至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遇到的所有对手里,最危险的那一个! 或许只看他做下的这桩案子,还不足以让周昂对他的警惕,上升到这种程度,但江边回溯时候,周昂所“亲眼”见到的,他面带微笑地且欣然地看着霍大郎等二人赴江而死的模样,以及他当时的那个眼神,却让周昂第一时间想到上辈子看到的某部电影里,一个歇斯底里的杀人狂教授。 他那疯狂的微笑,与歇斯底里的冷静,都让人不寒而栗。 而现在,作为“最了解”他的那个人,周昂主动请缨过来接触、并吊住他,随着对话的进行,周昂非但没有松懈,反而越发地绷紧了神经。 他表现得越直白、简单、干脆、松弛,周昂的心里就越是绷紧了神经。 这是一个专门修炼操控人心的摄魂术的人,是个高手,而且从他做下的那件案子所形成的明显闭环来看,他很明显是一个精于筹算的人。 面对这样一个人,周昂根本不敢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当然,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并不紧张。 要知道,今天他才是猎手的一方。 而对方,已经被包围了。 ………… “你似乎有点太小瞧官方修行者了。” 周昂坦然地笑道。 王果闻言开心地笑起来。 “你们来的不是六个人,是七个人,对吧?” 周昂忽然愣住。 他笑得越发开心,“准备先不惜一切代价把我拿下,然后再想办法问出你们想要的答案来,反正事急从权,你们官方修行者也有这个权力,对吧?” 周昂微微挑眉,刚想开口说话,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要说什么,却又忽然全都想不起来了,甚至,他很快就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要说什么。 似乎有什么力量,正在干扰自己的思维,让自己的思路一下子断掉了,甚至脑子都像快要锈掉了一样,下一秒钟想不起上一秒钟在想什么。 于是他张开嘴,却愣在那里,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茫然。 但下一秒钟,他眼中忽然露出一丝挣扎的神色。 而这个时候,在他面前端坐的王果正微微地笑着,闲谈一般的随意,但眼睛却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着周昂,道:“知道我修炼的是摄魂术,你居然还敢慢悠悠地做到我面前来,跟我闲谈?” 周昂已经闭上了嘴,眼中的神色由挣扎,渐渐变为痛苦。 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而因为自己现在的思维正在受到极大的干扰,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但又偏偏想不到自己该怎么做、能怎么做,只是身体和潜意识,在自发地努力地抗拒这种抽离。 “糟糕!他应该是正在摄取我的魂魄!我该怎么办?” 脑子里吃力地转动着这个念头,他努力地让自己保持清醒,偏偏这个时候,县祝衙门的众人一直忙活到今天红日将出时候,才推演出来的一些应对傀儡之术的办法,周昂一样都用不上——事实上,大家都不太了解这种邪门的法术,而在不怎么了解之下挖空心思想出来的一些应对办法,其实周昂刚才一直在用。 显然,都不太好用。 这一刻,周昂甚至连大声呼救的能力都没有了。 偏偏这个时候,那王果还微笑着道:“我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将摄走你的一魂一魄,但我现在距离法术大成还有些距离,所以,我暂时还只能操作你做一些简单的事情,不过这也足够了。” “你将会站起身来,回到你的同僚身边,出其不意,先杀掉一个。然后迅速进攻第二个。你一动手杀人,会迅速引来这一片的慌乱,到时候,我会比较容易走脱。当然,我术法不精的缘故,一旦离开你太远,就没法再继续操控你了。但是用来帮我逃走,也已经足够了。” “哦,对了,因为我术法不精,所以,一旦我离你太远,我摄取的一魂一魄,就再也回不到你体内了。所以……你以后会每天都痴痴呆呆,不知饥饿,不知困馁,连三岁幼童都不如,从今以后……都是残生。” “你看,在下如此安排,客人可满意否?” 周昂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恰在这个时候,许是求生的意念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在感知到自己的魂魄即将被彻底从体内抽离出去之前的那一刹那,感知到那种灵魂剥离的痛楚,周昂忽然清醒了一下——就在那或许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他的脑子忽然恢复了正常运转,而就在那一刻,他灵光乍现般忽然想到了自己唯一的一条可能存在的生路。 “喂,镜子,帮帮我!” 忽然之间,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涌入心田。 就在那一刹那,周昂一下子就摆脱了对方的抽离。 魂魄瞬间归位。 () ------------ 第十五章 格杀 王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收尽。 他感觉到刚才有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忽然从周昂的体内涌出,在顷刻间便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自己的“摄魂之手”。 这让他自己的魂魄当即便受了伤。 他不由愕然。 这是他成为修行者之后,尤其是初步掌握了摄魂之术后,面临的第一次真正的失败。 但他很快就从那片刻的失神中恢复了过来,因为周昂一旦摆脱了他的抽离,第一时间便选择了拔剑出鞘。 这不但是攻击的开始,同时也是他向散布在四周的同伴们发出的信号。 确认就是这个人,动手吧! 刚才的那一下受挫,尤其是周昂体内那股忽然斩断自己“摄魂之手”的强大力量,使得王果内心深为戒惧,因此这个时候,他没敢再次强行试探去摄取周昂的魂魄,而是直接在保持坐姿的同时,双手猛地把桌子掀飞了起来。 一来阻敌,二来他自己也借势飞速地向后退。 第三,他忽然大声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周昂就近在身前,桌子飞起来不足半米就直接撞到了他身上,被他用侧身用肩膀的力量直接撞开,同时顺利地拔剑出鞘,一步迈出,看见被王果飞速后退带倒的凳子,他飞起一脚,直接将那凳子踢得飞了起来。 然而,王果仅仅只是一声大喊而已,现场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这个时间,来上香的、闲逛的、买东西的人,已经把报国寺门前的广场填满,虽还称不上摩肩擦踵,但也已经到处是人。王果一喊,附近的人下意识地乱跑,有人恰好跑向其它地方,但也有人恰好撞进两人之间来。 于是飞起的凳子砰地一声撞倒了恰好跑过的妇人,还好周昂顾虑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没敢用太大的力气,纯粹就是想阻敌而已,所以那妇人也只是“哎呀”一声被撞得当时摔倒,但应该不会受什么真正的伤害。 然而这时候周昂也根本顾不上他了。 骚乱一旦发生,一旦有一个人忽然跑动,顿时就会引发附近其他人的恐慌,马上就会有人跟着跑,这是人的下意识地反应,再加上那两声“杀人啦!”叫得相当凄厉,此刻的现场已经乱了起来。 于是,本来隐隐括成包围圈的官方修行者们靠近过来的速度,明显受阻。 而王果的逃跑路线相当刁钻,他竟是一头扎进人群里,猫着腰快跑,看路线,竟是要往报国寺里去。 当然,若是计止于此,他今天显然是跑不掉的。 不说周昂已经忽然一跃而起,试图从空中快速追过去,就是其他的官方修行者们,也已经根据此前提前做好的预案,迅速地放弃直奔目标,而是选择了按照王果的逃走方向,迅速跟进,在外围保持追踪。 这个时候,就在逃跑的间隙,王果显然也在用心地观察人群中的异动,于是他很快就发现了官方修行者们的举动。 这让他不由得心里一沉。 但很快,他脸上闪过一个狰狞的表情,当即做出了决断。 作为一个第八阶的修行者,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摄魂术上还很生疏,连初级的摄魂术都才只是刚入门而已,但他成为修行者已经有六七年了,遵照师父的指导,别的本事可都没丢开,一直都在苦练的。 这个时候,心念电转之间,眼见身边有个汉子惊惶地跑过,他一把抓住此人的后襟,竟是只凭单臂之力,便将此人直接提了起来。 那人忽然被人提起,惊惶到极致,下意识地扭头看过来,但当他看到面前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的时候,忽然觉得脑子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随后,他被一股大力抛了起来,直奔周昂奋勇追来的方向。 而这个时候,王果却是忽然一转身,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周昂的身体刚刚再次跃起,正在迅速拉近与王果的距离,忽然就见到一个汉子迎面向自己扑过来,仓促之间难辨敌友,他下意识地就想要落地躲让,但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两人要在半空相遇之前的那一刹那,对方忽然呲牙咧嘴,露出一副可能是他最凶悍的模样,十指张开,势欲噬人。 周昂愣了一下,随后一股滔天怒火腾的一下自胸中升起! 心中默念一声“凝固”,控制着凝固术的范围,只是把那人凝固在半空中,他自己却身在半空猛地往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借此一下子改变了方向。 就这一下,他和本就在这个方向侧向追踪的刘瑞,瞬间形成了合围。 而且他和王果之间的距离,也已经拉近到了足够让“凝固”术施展出来的程度——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那人居然笔直地冲向了刘瑞。 刘瑞明显有一个愣神的动作。 下一刻,他忽然就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表情。 “凝固!” 王果的身形一下子被困在了原地。 而这个时候,距离他只有两步之遥的刘瑞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虽然身体僵在原地,却还是硬撑着在试图挣脱。 周昂的身体落地之后,大力撞开两个乱跑的人,一剑刺了过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凝固术还是被王果给破掉了。 他毕竟是第八阶的修行者,像凝固术这种纯粹物理级别的小法术,根本不可能把他长期困在那里。 于是,间不容发之际,他闪身躲开了周昂本来势在必得的一剑。 “凝固!” 周昂心里刚刚默念了这个词,却忽然觉得灵魂一颤。 这种感觉他在不足一分钟之前刚刚经历了一次,很是熟悉。 “糟糕,他又在摄取我的魂魄了!” 有了刚才的经验,再加上此时用来摄取自己魂魄的力量似乎比刚才弱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免有些灵魂痛楚,但周昂却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并阻挡了对方对自己魂魄的侵袭——然而,他却一下子被困在了原地。 而这个时候,刘瑞忽然就松了口气,随后,他顾不上那种令人灵魂颤栗的痛楚在留在记忆里,笔直地一剑冲着王果刺了过去。 与此同时,另有高靖、杜仪等三人已经冲到了距离这边不过几步的距离,只是被乱跑的人群阻滞,一时间还不能加入战斗而已。 王果闪身躲过一剑,眼看又是一团火焰凭空而来,他避无可避之下,只好狼狈地摔倒,这才勉强躲过去,却还是不免肩膀上被火焰擦了一下,那布料、纱布一碰到火焰,顷刻间便腾起了小火苗。 眼见另外三人已经近在眼前,心念电转之间,他没慌着去扑灭肩膀上的火苗,反倒直接大声喊道:“投降!我投降了!我投降……” 对周昂的摄魂之手,顷刻间收了回去。 于是很快,一共有三把剑分别架在了那王果的脖子上、指在了胸口。 而直到这个时候,王果笑嘻嘻地、又忍不住呲牙咧嘴,才抬手拍打着自己肩膀处燃起来的火苗,与此同时,他还不住地说着:“我真的投降,别杀我!你们到底是为什么抓我啊!我犯了什么罪?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众人都有些迟疑。 周昂晃了晃脑袋,彻底摆脱了那种魂魄被攻击之后的恍惚,却是不由得四下里看看那慌乱的人群,又回头看一眼刚才被自己“凝固”住的那汉子, 那里的人群已经跑空了,周昂便将他慢慢地放下来——但他仍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这时候口水已经流了出来。 周昂怎么把他放下来的,他就原姿势不动地趴到了地上。 看见他的样子,周昂愤然扭头,问:“他的魂魄呢?” 此时众人都已经围拢了过来,王果显然再没有丝毫逃走的可能了,但他却仍是笑嘻嘻的,一边继续扑灭肩膀的火苗,一边笑道:“什么魂魄?” 顿了顿,他又道:“我就是个算命先生啊,你们就算是官人,也不能随便抓人,随便杀人的吧?你们不能仗着身为官人,就随便抓我这么一个遵纪守法的百姓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昂眉头大皱、咬紧了牙。 “喂,别这么看着我呀,刚才就是你先要杀我,我才跑的!” 周昂闻言下意识地瞥了那郡祝衙门派来的两个人一眼,忽然道:“安平兄……” 他直接称呼了高靖的表字。 高靖扭头看过来。 周昂回身一指那边趴在地上的那汉子,道:“此人刚才被他摄取了魂魄,虽然死不了……草!……”周昂忽然转身,过去一把提起王果的衣襟,轻易地就把他揪起来,喝问道:“我再问一遍,他的魂魄呢?” 王果举着双手,一脸无辜的模样,道:“什么魂魄?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啊!” 周昂怒目瞪着他。 那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片刻后,王果无奈地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修行者,我不是普通老百姓,但我什么都没做呀!就因为我是修行者,你们就要捕杀我吗?” 周昂的神情为之一滞。 那王果又道:“反正我是没犯什么罪,我连杀条鱼都不忍心!你们要是真觉得我有罪,好啊,证明一下啊!” 此时,周昂气极怒极,正想开口说话,但这时候,那位郡祝衙门方面负责带队的人也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那个无辜路人,忽然开口道:“高县祝,让你的人放开他!如果你们坚持认为此人就是昨天那三件案子的幕后操纵者,我们这边可以向上申请,请擅长这方面的人过来审问。” 顿了顿,他道:“只要是他做下的,就绝对跑不了他!” 那王果当即便道:“对呀!至少也得审问我一下吧?我什么案子都做过,你们不能这样凭空污我清白!” “子修,放开他!”高靖道。 周昂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往回走了一步,抬头与高靖对视了一眼。 两人目光一碰,瞬间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周昂道:“两位上差,这是王果的拖延之计!此人危险至极,他刚才一路逃跑的过程中,不但伤了那个汉子,还曾试图摄取我与刘瑞的魂魄!他的这番举动,已经可以证明他有能力操控那霍大郎行凶了……” 郡祝衙门那负责带队的人摇了摇头,道:“我们可以审问。如果你们不放心,也可以把他羁押在你们那边,但必须保证不能杀死他!” 顿了顿,他认真地道:“只有这样,此案完结才不会有什么疑点。” 周昂当然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安抚之意,也明白对方这个时候倒是没有故意刁难的意思,按照他说的做法,的确就是最稳妥的办法,事后不会被任何人诟病。 但不知为何,这王果果断投降的姿态,却让周昂直觉地感觉到:这家伙绝不会是一个甘愿自投罗网的人,他这样做,肯定是还有后招! 要么就是他有把握在官方正式讯问将他定罪处死之前跑掉,要么就是他觉得有人肯定会去救他,而且一定能把他救出去! 总之,这是缓兵之计! 关键是此前这短短的战斗过程中,此人虽然正面战斗的实力没看出多少,但他那个半生不熟的摄魂术,实在是太过诡异而难防了。 于是,背对着那王果,周昂脸上露出片刻的纠结——此人无论是此前作案,还是刚才谈笑间摄取无辜路人的魂魄,简直比杀了那人还狠,实在是真正地诠释了什么叫“视人命如草芥”! 不能立刻杀了他,周昂很是有些不甘心。 但是现在,他已经投降,而郡祝衙门那边也很明显是同意了,他想要动手,就等于公然对抗郡祝衙门了。 于是,就算是心里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放弃。 但就在这个时候,高靖却笑着,伸手拍了拍周昂的肩膀,笑着走过去,却在走到那王果身前的时候忽然拔剑出鞘,一剑刺中了王果的胸膛。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王果刚才还笑着,高靖的这一下忽然动作,令他完全没有防备,竟是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来得及做出,低下头时,已经只能看到自己胸口的剑柄。 然后,他听到高靖说:“如此穷凶极恶之徒,哪里还需要审问什么?烦请两位回禀此事时据实说明即可,就说此人眼见罪行暴露,一力拘捕,其傀儡术重伤了我们这边两位修行者,更兼其摄取无辜路人的魂魄加以操控,意图阻滞我们的追捕,最终导致无辜路人彻底痴傻,随后,其人被我亲手格杀了!如何?” 王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动静,胸腔处心肺破裂导致漫溢出来的鲜血,顺着嘴巴流了下来。 又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口的剑柄,他感觉到那巨大的痛苦,和飞速流失的生命力,抬头看向吃惊地说着什么的那个郡祝衙门的人,奋力地张开嘴巴,说:“冤枉啊!冤枉……”随后便轰然倒地,不动了。 只可惜,他最后的话,没人听见。 *** 月底了,求几张月票! ------------ 第十六章 首尾 “高县祝,你这是在藐视我们吗?我等虽然职位卑小,却毕竟乃是奉司社之命前来协助贵衙的!你这样做,藐视我等没什么,我等也不敢计较,但你把司社、把郡祝可放在何处?……” “哈哈哈哈!” 本来事情已经定下,高靖却忽然暴起杀人,随后更是肆无忌惮地轻易就给这件事定了性,那名郡祝衙门派来协助的带队之人当即大怒,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靖的一阵大笑声给打断了。 随后,他竟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亲密地握着他的手,笑道:“玉良兄,莫气,莫气!我可没有丝毫要藐视你们二位的意思!实在是眼见此人视人命如草芥,又狡诈至此,一时胸中气不过,这才动手了。刚才的得罪之处,都是我的过错,高靖在此,给两位赔礼了!” 说完了,高靖竟是当着许多人,认认真真地兜头一个大揖。 他这么做,那两人反倒不好受礼,尤其是那被高靖称呼为“玉良兄”的人,更是赶紧抢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道:“不敢!不敢!” 高靖没能拜下去,被硬拉住之后,索性也不坚持,见那人脸上犹有不满之色,便一招手,道:“伯驹、子羽,你二人去把那人扶过来。” 方骏和杜仪闻言当即过去,把那趴在地上浑浑噩噩的汉子扶起来,搀扶了过来,高靖面露戚然,指着那汉子,道:“玉良兄,你看,眼见此人惨状,你叫我怎么能忍?玉良兄向来心系民生唯艰,你想必知道,此人不知是几人之父,他如此形状,却教他的一家人以后怎生过活?子女谁人教养?若他还有兄弟,就还好,至少父母处有人分担,若是他没有兄弟……” 那人忽然抬手,“好了……好了!我明白高县祝的意思,只是……” 高靖见其人脸上不满之色已经消失不见,唯剩几分为难,当下顿时道:“此事前后经过,无一处不可告人,良玉兄回去尽管照直汇报,便是上官责怪下来,也尽是我高靖的失职,却与两位上差,与我的这些同僚们无关,如何?” 那人叹了口气,回头与自己的同事对视一眼,道:“高县祝稍待!”然后扯过那人,走向一边,窃窃私语起来。 片刻之后,他回来,道:“事已如此,我等奉命前来无法遮掩什么,只能据实上报,不过,我们会把此人的凶恶之处都尽数汇报上去的。此人形状……再加上此前三案连环的独特情况,想必上官们肯定明白高县祝的一时激愤。” 高靖闻言大喜,再次过去拉起那人的手,道:“多谢良玉兄了!” ………… 周昂就在旁边,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了高靖处理此事的过程。 大为叹服。 其实他的职场生涯虽然不长,但是对于妥善处理同各个级别、风格、性格的同事之间的关系,也算是比较擅长的了。只是今天这种事,对他来说有点超纲。 他是在职场厮混了几年不假,但是职场斗争艺术,跟官府权力部门的斗争艺术,显然还不是一回事——尤其是像高靖刚才做的这样,先是谈笑间杀人,然后顺手给对方扣上一个不得不被杀的大帽子,再紧接着回头,又在谈笑间拉住不同意见者,最终把这件事圆满地处理下来。在这个过程里,举凡察人、观事、摆事实、讲道理、论感情,他几乎每一样都是信手拈来般轻松。 周昂暂时还没有那么深厚的功力。 所以只能是叹服。 到最后,那两名郡祝衙门派来的官方修行者,带着满腔对昨日数名死者,和今天这名已经痴傻的汉子的同情,走了。 众人脸上顿时露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然而,嫌犯虽已被击杀,但他留下的恶果,却要由县祝衙门这边收拾起来。 随着两队差人的入场,加上本坊的坊卒也已经出动,报国寺门前的骚乱,倒是及时被控制住了,且万幸的是,没有出现什么踩踏事故,但还是有多起趁乱盗窃的案件出现,甚至还有穷凶极恶之徒,偷东西时被发现,厮打中竟撕下妇人半边衫袖,幸好他随后就被两个见义勇为的汉子给制住了。 随后,翎州县衙典史许忠也带着本城的治安兵丁进了场。 遇到涉及到神秘力量,或修行者或妖狐精怪的案件,县祝衙门会把案子接过去,但反过来,这些寻常的案件,县衙那边也要接过去。 到最后,高靖走到那个痴傻的汉子面前,蹲下。 那人被杜仪和方骏扶着到一个凳子上坐下,他就只是坐下,随后便一动都不动的——高靖蹲下,看他片刻,叹了口气,转身教过卫慈来,道:“子义,你亲自负责此事,待查明了这人的身份,视其家庭的情况……唉,给他家里人送五十两银子吧!你记得再多盯三个月,防止有人打错了主意,想动这笔银子!” 卫慈闻言点头,拱手道:“诺!请县祝放心!” ………… 捕杀、包括最后的交涉在内,用了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但处理后续的事情,却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等到县衙那边彻底接手,县祝衙门这边才终于卸下担子来。 别管过程怎么曲折,期间也有令人愤怒或不悦的事情出现,但最终,这件案子大家还是顺利地办下来了。 这样子的三起连环案,明显的案情闭环,侦破难度极大,要不然郡祝衙门那边也不会特意限定时间破案,还派员督促之。 但从案发到结案,加一起这边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此刻事情了解,虽然可能还会有一点要跟郡祝衙门那边打公文官司的小尾巴,但众人还是纷纷觉得轻松, 等到众人各自处理好手中首尾,重又聚到一起,高靖看看自己的这帮下属,几乎每个人眼中都有或多或少的红血丝,就笑着道:“虽然大家都辛苦一夜,子修和叔玉还差点儿受伤,但现在的结果么,咱们总算没有白忙活,不是么?现在,我做主,各位各自散去调查吧!” 众人闻言尽皆失笑。 所谓“各自散去调查”,就是说你们可以去睡觉了。 周昂有些欲言又止,但又觉得现在正是大家都松了口气的时候,自己似乎不敢搅扰了这个气氛,到最后便干脆没说。 他正打算一会儿等大家散了再单独找高靖说,高靖却偏偏正好叫住了他,“子修,子羽,你们两位留一下。” 于是赵忠和方骏先走了,另外三人留下说事情。 高靖首先道:“子修,辛苦你了,也多谢你了!如果没有你,这件案子是不可能那么快找到幕后真凶的。说不得还要让这王果再逍遥多久呢!” 周昂闻言笑了笑,对于称赞自己的话不置可否,却是道:“虽然县祝有玲珑手腕,我看刚才那两位,也颇有偏向咱们这边说话的意思,但毕竟对方不曾真的开口承认,又已经投降,咱们不审而杀了,只怕郡祝衙门那边……” 没等他把话最后说完,高靖已经笑着摆起了手。 “子修放心!批评嘛,大约是会有的,说不定找个场合,上官还有亲自申斥我一通!但有两个咱们的人亲自作证,证明对方的确曾经试图摄魂,又有一个被他所伤的例子在,此案已经是铁案如山了。就算是太祝亲至,也挑不出什么错来!三个例子,一个是实例可见,另外两个都是咱们官方修行者,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罪犯的胡乱喊冤不肯认罪可信?上官并不糊涂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所以此案说破天去,也不过就是我身为主官,却‘泄愤杀人’,将来落个‘处理草率’、‘性格轻率’的考评罢了,而且上官们知道我泄的还不是自己的愤,而是愤恨于此人的草菅人命!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过错呢?” 听他这么说,周昂不由得扭头看向杜仪。 杜子羽笑了笑,想想,道:“虽然未必会那么理想,但也差不多。申斥大概是免不了的,不过我估计,此事怕是连卷宗都进不了。” 高靖闻言爽朗大笑,道:“子羽说的没错。” 顿了顿,他对周昂道:“所以,你刚才想杀人,我却是要拦住你的。这个人,你来杀,问题很大,但我来杀,就问题不大。” 周昂又想想,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道:“但愿如此吧!” 高靖笑道:“你就放心吧!明天我亲自带队,去给子修你搬家去!至于今天,剩下的事情,可就都是子羽的首尾了!我要回去大睡一觉!” 杜仪闻言苦笑,看向周昂,道:“现在你知道县祝为什么说他杀人没事了吗?” 心念电转之间,周昂很快就领会了这个玩笑的所指,当即笑着道:“因为是你子羽兄要负责带人整理卷宗,也是你要负责亲自送去郡上,所以……会被当面训斥的那个人,大概是你?” 杜仪摇头叹息,苦笑。 高靖哈哈大笑。 () ------------ 第十七章 自省 周昂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还不到中午。 家里不出意料地又有几个街坊的妇人坐着,同周蔡氏闲聊些家常。 周家又要再次发达了这件事,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周昂才十八岁,就沿着他爹当年的道路,又进了衙门,这下子陈家这辈的兄弟俩,就都是衙门里的官人了,这本就是发达之兆,更何况周昂进衙门做官人满打满算才几天呀,周家这就要搬家了,从这贫穷的万岁坊搬出去,据说那边是一套两进的“大宅子”! 趋炎附势是人的天性,一条街巷里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发达了,就算是没有好处可蹭,人家临走之前过来坐坐,聊聊过往、争取多留下点好印象,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之常情了——人家是官人呀,保不齐哪天就得求上门去了! 周家前后两三代、甚至是三四代人都曾住在这条巷子里,虽然后来只要一发达就会从这里搬出去,但落魄了就会搬回来,所以说是邻居们相处了几十年也不夸张——从周昂的爷爷那一代搬离此宅,到周昂的老爹周定身死之后,周蔡氏又带着一对儿女搬回来,中间也不过只间隔了十年而已。 周家,尤其是周蔡氏掌家、住回万岁坊的这十年出头,行事一向内敛,邻里们之间,平常的一点小摩擦肯定有,但大的矛盾,从来都没有过。 周蔡氏本人跟街坊们的关系,也一直都处理的算是很好。 这个时候,周家要搬家了,别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大家自发地愿意过来陪周蔡氏聊聊,算是送个别,在周昂这里而言,是没有丝毫瞧不起的意思的。 当然,街坊们都要忙于生计,都是忙得很,能过来坐上一会儿的,往往都是硬挤出时间的。 一见周昂推门回来,多少有些心神不宁、敷衍着几位街坊的周蔡氏当即一下子站起身来,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儿子昨晚被紧急叫走,虽说临走前他曾特意解释了几句,但看不见他回来,做母亲的就是会担心。 几个街坊看见周昂回来,都多少有些拘谨,也没人随口称呼“周家大郎”了,有叫“周家官人”的,有称呼“昂少爷”的,有称呼“周家少爷”的,最夸张的,还有已经改口称呼“大官人”的,都是纷纷的问好。 周昂面带笑容,一一地点头问候了,踱进自己的书房兼卧室去。 小丫头周子和果然正猫在里头练字呢。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笑笑。 周子和放下笔,调皮地嘴唇开阖却不出声,用口语说:“坐了好半天了,烦死了!” 周昂笑笑,过去拿起她的字,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称赞几句,又指出几个写得不大好的地方,随后便让她继续写。 结果周子和坐下还没写几个字,外间的客人们就纷纷告辞离开了。 等到送她们出了门,周蔡氏回来,见周昂已经打开卧室门出来,就问:“衙门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没出什么事吧?” 周昂笑道:“娘你放心,没什么事,是一件案子,熬了个通宵,现在都已经处理好了。凶手也抓住了。” 周蔡氏犹豫了一下,却还没忍住,问:“是昨天那个杀人案吗?传得挺凶的!” 周昂点了点头,道:“是!凶手已经伏法。事情过去了!” 周蔡氏松了口气,赶紧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声弥陀佛,然后才道:“抓住凶手了就好。真的是……今天这一上午,听见不止一个人说起这件事了,大家都人心惶惶的,你说这是怎么了,居然当街就行凶杀人……” 周昂笑道:“娘,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个别人发疯了而已。” 又问:“街坊们来坐着,聊什么了?” 周蔡氏道:“还能聊什么,说说不舍得咱们搬走呗,主要还是祝贺。说说我怎么怎么有福气,你怎么怎么有本事,子和长得多好看,无非就是这些。” 这个时候,周昂才刚露出笑容要说话,周子和忽然在身后道:“还有人要给哥哥说亲呢!这几天,我都听说了一二十个女孩长得‘貌若天仙’了!” 周昂闻言顿时失笑。 周蔡氏也笑,扭头看见周子和就趴在周昂书房的门口,就叫她:“出来吧,家里也没旁人了,你也别占着屋子练字了,陪我接着收拾东西。你看你哥,熬了一眼,眼睛里好多红血丝……昂儿,你去睡一会儿吧!” 周昂点头应了声“好”,却又道:“娘,别收拾了,那边基本上什么都有了,实在是住过去发现缺了的,也可以再买,这边的东西,拿过去也不大好用。只带上几件以后继续穿的衣服就够了。” 周蔡氏闻言叹了口气,想想,道:“也是。” 又赶紧撵人,“去吧,你去睡一会儿,待会儿午饭好了叫你!” 周昂点点头,转身时顺手摸了摸周子和的双丫髻,催她:“洗头去,一摸一手油!明天好多客人呢!” 周子和冲他做了个鬼脸儿,跑出去了。 ………… 关了门,脱了外衣,想了想又把中衣也脱了,周昂只穿着条这个年代的大裤衩子,才觉得身上凉快了些,却并没有急着去躺下睡觉,而是拉开胡椅坐上去,揉揉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虽说忙活了一个大夜,但这件突发的连环案能以现在这种情况告破,周昂还是很松了一口气的。 一来是找到了幕后操控之人,而且由高靖直接击杀了,防止了后续再出现任何意外让其走脱的可能,二来么,案子告破,不单纯是提前完成了郡祝衙门那边限时破案的要求,也足以安抚城里有些惶惶不安的人心。 但其实呢,周昂自己是知道的,这件事情的具体经过,尤其是抓捕王果的过程,实在是惊险无比,绝不像它最终的结果那么美好——尤其是自己差点儿就被那王果给摄取了魂魄这件事。 当时如果不是自己在那或许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灵机一动,想到了怀里的这面镜子,而且它也的确是帮上了忙,这件事甚至很有可能会是另外一个结局。 因此周昂觉得,这件事情里面,自己有许多需要反思、需要自省的地方。 其一就是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还是要更加的慎重对待一些。 自己以前尽管也知道在这个有修行者的世界里,实在是充满了凶险,但毕竟体会不深,没有类似今天这样直面凶险、直面死亡的切身体验,因此在处理此类事情的时候,还是不够小心、不够慎重。 这是在一个长期安全、几乎没有什么生命危险的环境里待了二十多年,所导致的对危机感的感知缺乏——现在看来,这一点很严重,毕竟二十多年的心理定式,实在是太难改变了,此前哪怕是遇到觉得会有很大凶险的事情,这种心理定式也会让自己下意识地就认为,生死危险的事情其实离自己很远。 这在上辈子是没问题的,办公室里就算是做错了事情,大不了被开除,但在这个世界里,这种心理就变成了“轻率”,这种“轻率”,甚至有可能会在下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就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这一点,一定要改! 在这个世界里,任何的一次行差踏错,都可能导致死亡! 而由今天上午的抓捕行动,所带来的第二个反思与自省,就是他觉得自己掌握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 当然,单纯就这件案子本身来说,这不是自己的过错。 摄魂术这种邪门的法术,此前县祝衙门这边连一点资料都没有,就显然不可能有任何正确的针对的办法。但周昂相信,这种法术肯定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关于它的资料,是一定有的,只是上面认为这种案子,轻易不会落到太小的地方,因此并没有敞开相关的资料。 所以,大家都不知道面对一个拥有摄魂术的修行者会是如此的凶险,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更何况,因为自己的提议,大家已经尽可能多地做了准备了。 相信经过这次事件,等到案子报到上面,应该会引起一定的重视,到时候说不定会有一些资料发下来。 事实上,事后回想,周昂觉得自己应该支持杜仪昨晚的意见的。 当时就是因为手头上可以了解的摄魂术的相关信息实在太少,又从已经发生的案子里察觉到了某种危险,所以大家商议的时候,杜仪曾经提议,把大家对这件案子的判断呈上去,宁可丢一些分,也要把郡祝衙门那边拉进来,甚至请求长安那边的太祝寺给予支援,也可以努力争取。 因为时间完全来得及,只要这边没动作,那王果有绝大可能并不知道官方修行者已经盯上他了,所以完全可以从容的布置。 只可惜,当时大家尽管也都有了警惕之心,但还是不够。所以最终这个建议只被采纳了一半,那就是从郡祝衙门找来了两个帮手。 所以,才差一点就翻了船。 还是那句话,别管什么事情,信息的掌握,都是关键啊! 所以,接下来档案室里的卷宗还要继续看,看得恶心也得看,这是最一手的资料了,可能不全,但是却能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尽可能的补全一部分信息。 然后,昨天借来的这批史书,要用心看,多设问题,回头去还书的时候,要注意多旁敲侧击的向吕端这位前任宰相请教。 他可是做过宰相的人,官方修行者机构尽管半独立,但他身为宰相,是有权力直接过问很多事情的,所以,他应该知道很多极为机密的事情。 尽管可能都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但仍然可以极大地拓展自己的知识面——知识,就是信息。 除此之外,周昂还深刻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 第九阶,是整个修行者行列中最低的一层啊! 尽管只要成为修行者,其能力就已经跳出了普通人的范畴,但这件事情的悖论之处就在于,只要你跳出了普通人的范畴,成为了修行者,你面临的危险,就会是来自其他的修行者或妖怪了! 于是,危险并未有任何的变少或减弱! 面对这种悖论,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做,也是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尽快变得更加强大! 虽然这个悖论会一直都在,也即,当你变得更强大了,你一定会遇到比你更强大的敌人,但既然踏上了这条路,肯定还是越强大越安全的。 当然,这次的抓捕虽然凶险,自己也是差一点儿就阴沟里翻船,但除了收获了这些个经验教训之外,真正的收获也还是有的。 而且不小。 官方的层面、民众的层面抛开不提,单纯是说自己。在此事结束,也即高靖一剑刺死王果的那一刹那,周昂就觉得自己体内的灵气似乎又经过了一次小小的“汇聚”——这一次没上一次处理完春风会那件案子时来的更明显,进度更大,但自己在那一刹那之间的进步,仍是可以清清楚楚地感知到的。 自己体内那些本该散漫无主的灵气,在经过这一次的“汇聚”之后,明显跟自己更“贴合”了,好像也更加强大了。 甚至于,周昂隐隐地感觉到,如果再来上那么两三次类似春风会、类似王果这样的事情,自己很有可能就有机会突破第九阶的桎梏,去到第八阶看一看更高处的风景了——引导术果然是个好东西。很好用! 而同时,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一个收获,那就是借由这件事,自己忽然发现,师父临走时留给自己的这面镜子,果然并不是一面单纯的铜镜。 它是有能量的! 而且能量绝大! 除此之外,还更让人惊喜的是,它似乎不止是会被自己的“回溯术”被动触发而释放出能量来帮助自己,它甚至是可以沟通的! 这个时候坐在胡椅里,手里摩挲着这面不大的古朴铜镜,周昂忍不住再次回想起师父当初把镜子送给自己的时候说的那番话,尤其是“可以正衣冠,可以知兴替,可以明得失”这三句,顿时觉得似乎若有深意。 ------------ 第十八章 安排 “镜子?↓镜子!↑镜子!∑……” 掌中铜镜没有丝毫反应。 “镜子兄?” “鉴兄?”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吧?刚才你就听见了。那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总得你告诉我我才知道吧?” “老兄?你能不能多少给点反应?” “我师父已经把你送给我了,你就是我的了,咱俩是一路的,对不对?你好歹吱一声,或者给点什么反应……” “你真不说话呀?” “要不哪天你想说话了,你给我托梦也行。怎么样?” “对了,你不说话可以,以后该帮还得帮我啊!再有类似的事情,你发现我应付不了的,我心念一动,你就直接出手就行。你能感知到我的心念吧?” “还有还有,我很好奇,你是在我师父身边待久了,自己修炼成精的吗?还是你本来就是个什么法宝之类的?别生气啊,我就是问问……” ………… 周昂叹了口气,躺回床上之前,还是又小心地把铜镜和竹牌都压到枕头底下,但是才刚躺下,他又忽然想起来,赶紧从枕头底下把镜子摸出来。 “镜子,你要是生气你也记得告诉我,托梦就行。” “你告诉我我才知道你生气了嘛,对吧?” “好了我不说了。” 镜子收好,周昂躺好,深吸一口气。 “睡觉!” 想了想,他心念一动,松开了对这座小房间的空气和声音传播的限制。 深吸一口气,他正要闭上眼睛,忽然就听见外间的说话声—— “嘘,昂哥儿可能睡了,你小点声……” “哦……哦,是!夫人,我……我实在是觉得……你说他这个人,别的都行,那个身板,干啥都有力气,就是人笨了点儿,但是他们爷俩都是那种听话的人,少爷吩咐他俩干啥,他们绝不会偷奸耍滑!” “嗯,这个我信,而且我知道。” “现在他们爷俩有个杀猪的营生,按说也不错,反正他们俩都有膀子力气,不怕出力,上次少爷带人去了报国寺一趟,把那管事儿的和尚吓得够呛,现在对他爷俩再好不过,不但给他爹涨了点工钱,还是管事的头儿了。但是我寻思着,他爹杀一辈子猪,也就杀一辈子猪了,但进儿才十六岁,若是少爷能带契带契,指不定他这辈子就不用杀猪了呢?您说呢?”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秀儿,现如今是昂哥儿当家,他是我儿,我当然可以做主应下这件事,他必不会不听我的。但是他已经长大了,家里衙门里,都已经是个主事的人啦!这种事,我就不能再代他应下,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夫人!我来就只是想把这件事情提起来!俺们家他爹,当年就是跟着咱家老爷的,现在进儿跟咱家少爷,这也算父一辈子一辈了!这些年来,我也一直觉得咱就跟一家人似的。反正我是觉得对您、对少爷,没有什么张不开嘴抹不开脸的,但我们家他爹在家里犹豫好些天了,想开口,也不知道少爷是咋想,就没敢开口,我来呢,就是想让您问问少爷的意思……” “嗯,这个没问题,待会儿等他醒了,我就问问他。你放心,昂儿是个有决断的人,越长大越像他爹了,而且咱们两家的关系,不用我说,他心里也有数的。我觉得可能是他刚进衙门,最近太忙了,还没顾上你们这头。就是……你的意思是只让进儿过来帮衬是吗?” “少爷要是能吐口,愿意带契带契进儿一个,好歹带他多学几个心眼子,俺们夫妻俩就感激不尽了。少爷才刚进衙门,俺们绝不敢给他添太多心事……” 周蔡氏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里间传来周昂的声音—— “婶子,下午你让春生叔跟进哥儿过来一趟。就天黑前吧!” 外间的俩人闻言都是一愣。 陆春生的浑家脸上随后便放出光彩来,赶紧道:“哎!哎!谢谢少爷!俺回去就告诉他们。扰了少爷睡觉了,俺这就走!” 说完了,她再次把声音压到极低,小声地对周蔡氏道:“那……夫人,俺先走了!” 周蔡氏和善地点点头,道:“去吧!他们爷俩估计也快回来了!” “哎!哎!夫人留步!” ………… 等她走了,周蔡氏微微叹口气,还没转身,身后就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周蔡氏回头,见自己儿子光着膀子就出来了,就笑着道:“你春生婶儿呢,是有那么一点小心思的人,但人真的很好,对主家也从来没有过任何坏心思之类的。你别因此看轻了她!” 周昂闻言笑笑。 自己这位婶子早不来晚不来,瞅着自己刚到家、家里的街坊都走了的工夫过来,要说她不是寻思过,特意拿捏着时间过来的,周昂是绝对不信的。但要是因为这个就觉得人家怎么样,那也根本不至于。 “不会的,娘,婶子对我、对咱们家,一直都很好,我知道的。” “嗯,另外呢……”周蔡氏犹豫了一下,才狠了狠心,道:“你是你,你爹是你爹,父子虽是父子,但你爹没给你留下任何债!人情债更没有!所以呢,你要是有那份力气,我当然想让你把陆家小哥儿带一带,也算全了咱们两家父一辈子一辈、这三四十年的交情,但你若是觉得吃力,也切莫勉强。等什么时候觉得行有余力了再去做,也来得及的!” 周昂闻言再次笑笑,道:“娘,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周蔡氏闻言点点头,终于笑起来,道:“去吧,睡会儿!” ………… 周昂一觉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因为见他实在睡得香甜,吃午饭的时候周蔡氏也没舍得叫他,因此他这一觉睡得异常饱足,但彻底醒过来之后,他却颇觉索然无味。 镜子也没给自己托个梦什么的。 等他穿了衣服起床,推门出去,周蔡氏就告诉他,陆家父子俩来过一趟了,听说自己还在睡,就先回去了。 周昂一边应答着,一边自己舀水洗了把脸,然后把周子和叫出来,命她去陆家叫他们一家人都过来。 周子和跑了出去,不过片刻,陆家一家三口就过来了。 日影已经偏西,却还是热得不行,于是大家就都到堂屋里坐下说话。 地方小,座位不够,周子和与陆进就都站着听。 周昂道:“咱们两家的关系,不必多说,我从来也没拿你们当外人!既然都是一家人,我也就不说什么额外的客套话。我有些想法,想做些安排,我先说,说完了,春生叔和婶子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咱们再商量!” 陆春生和他浑家闻言当即道:“少爷您吩咐!” 周昂道:“明天衙门里休沐,我们家要搬家,后天开始,进哥儿跟着我去衙门,至于他接下来走哪条路,我只能跟他自己商量,连你们俩,都不能听,也不要打听!不过最起码有个保底,进衙门里,我至少可以保他做个小校,每个月领几百文钱回来养家,却是不成问题的。” 夫妻俩听到这里,已经全然呆住,还是陆春生的浑家反应快,当即便惊喜道:“少爷即是这样安排,那必如此行!不用跟我们商量,也不用跟进儿商量!您是主,我们是仆,自然是全听您的!” 周昂闻言摆摆手,道:“婶子,此事我自有计较,必须要跟进哥儿商量过才好定夺。咱们且先不说此事,等回头我同进哥儿商量过再说。接下来,说你们!” 顿了顿,他道:“你们不曾去新宅子看过,所以不知,新宅子有前后两进,住着大当然舒服,但每日里收拾院子,洒扫庭除擦擦抹抹,也是个不小的活儿。” “我娘如今年纪渐大,又操劳了这些年,接下来,我不想让她太过累着,婶子你要是愿意,就过来给我们帮帮厨,帮着做些擦擦抹抹收拾屋子的零活儿。” “春生叔这边要是愿意呢,就先过来负责给家里采买些东西,闲了就收拾收拾院子。那院子里呢,现成的有个小马厩,我寻思回头有功夫了,就去买匹马,或者买头牛回来,再寻人打一辆马车,以后春生叔就还要负责喂养牛马,外加赶车,如此一来,一家人想出个门,也就有了腿脚!我去衙门,也可以坐车去了!” “我意如此安排,春生叔,婶儿,你们意下如何?” 陆春生两口子听到刚才,脸上就已经纷纷放出光来,此刻闻言,当即纷纷点头应承,千恩万谢。——杀猪虽也是个营生,钱也是能挣到一些的,但那是多累多脏的活儿?而且还挣不多!哪里能像有个大户人家可以依靠那么光鲜轻快? 再说了,陆春生都快四十岁了,难不成杀猪还能杀一辈子不成? 但是只要跟了主家,到老了干不动重活干轻活儿,实在是啥都干不动了就只是看个门,主家也是给养老的! 因此那陆春生的浑家一连声的道谢之后,还忍不住道:“俺们进哥儿他爹当年就给老爷赶马车,做这个,他再熟不过了!少爷您是尽管放心的!” 周昂闻言笑着点点头,道:“对春生叔,我自然放心。” 顿了顿,他又道:“那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你们回去收拾下自己的东西吧!明日我们搬家,你们也过去跟着忙活忙活。等后日,你们就拿着东西住过去便是。我也就不帮忙了!” 陆家两口子闻言再次忙不迭的应承,俩人都喜不自胜。就陆春生那么老实话少的人,都忍不住很是有些动情地说了一句,“谢谢少爷!” 周昂笑着摆摆手,道:“我说过,我从来都没拿你们当外人!” 说话间,他抬头看看有些木讷地从头到尾就站在门口的地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陆进,道:“那行了,你们自回去吧!进哥儿,你留下,跟我来!” 大个子陆进忽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又看看爹娘,才道:“哦……是,少爷!” () ------------ 第十九章 陆进 小小陋室,实在矮小。 于是陆进站在那里,越发的凸显出自己傻大个子的体型。 刚才进门,周昂还只是下意识地低头,怕碰脑袋,实际上那门磕不着脑袋的,但陆进要进来,就真的是必须得低头进了。 周昂挪动胡椅,对着门坐下,陆进就站在门口。 “关门!” 于是他转身关了门。 心念一动,借助于怀里的那把匕首的力量,周昂封锁了这间小小卧室的生息,确保外面的人哪怕是耳朵贴在门上,也不可能听到任何的只言片语。 陆进略有些显得局促,关了门之后,低低地叫了声“少爷”,然后就低了头,缩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坐在对面的人,是他的主家少爷,这位少爷自小就聪明,会读书,识文解字,一举一动都有章法,现如今又进了衙门,成了官人,他往报国寺里一去,就连那平常横的不行的管事大和尚,都吓得不行,回头给自己父子俩百般的赔不是。 用爹的话来说就是,这活脱脱就是又一个当年的周大官人。 打小就听爹娘来回来去的念叨:要是周大官人能活到这会儿,得是多厉害多厉害,咱家的日子肯定不是这样…… 他们真的是来回来去的一遍遍的这么念叨。 于是尽管对那位已经亡故的周大官人毫无印象,但陆进知道,那肯定是一个特别特别厉害有本事的人。 现在,自己面前坐着的,是又一个特别厉害有本事的周大官人。 而自己,是个除了杀猪劈柴之外,别的啥都不会的人。 “站直喽,别塌腰,挺胸抬头,直起腰来!” 陆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偷偷瞥了周昂一眼,见他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顿时就又把眼神儿荡开去,开始听话地挺直腰杆,挺胸抬头。 但还是不大敢看他,就盯着地面。 “瞧什么呢?看着我!” 陆进终于抬头,看向周昂。 眼神倒是不躲闪了,一脸憨厚相。 “从小就有人喊你傻大个子,你觉得自己傻吗?” 陆进闻言习惯性地发一会儿呆,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话。 “想说什么就说。” “我……我可能有点……” “嗯?” “我没少爷聪明,我……” “你傻吗?” “我……我……他们就是闹着玩儿,我就是……就是他们心眼儿转得快。我爹娘也说我傻!” “闹着玩儿?” “嗯。” “以前是,可能吧,可能是闹着玩儿。但是,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人了。明白吗?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喊你‘傻大个子’,上去就打,打完了,我帮你兜底!敢吗?” “打人……我爹说不让我打人。” “你爹现在也听我的。” “打人……不好吧?我爹说,我会把人打死的!” “那就别打死,用一半的力气。而且……我说个道理,你看看能不能听懂,只要你第一次打了人,因为别人叫你‘傻大个子’,你就把他打了,而且事后我帮你兜住,打了算白打,以后就没人敢再叫你‘傻大个子’了,明白吗?” 习惯性地呆一会儿之后,陆进摸摸脑袋,露出一抹憨笑,道:“我明白。就是……别人就害怕了。” “对!那你能做到吗?” “我……能!” “善!” 顿了顿,周昂又道:“刚才我说的,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从今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挺胸抬头,不许像刚才那样塌着腰,能做到吗?我说的是……不管面对的人是谁,不管是到了哪里!” 陆进又习惯性地呆一会儿,然后才点点头,却有些迟疑,“可是……爹说见了大人物,见了少爷,见了老夫人,都要低头,都要……” “那是过去。从现在开始,无论见了谁,都不必了!哪怕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官老爷,是你爹,或者是我和老夫人!明白吗?” 陆进抬手抓抓脑袋,好像还是有点犹疑,但停了片刻,他却还是道:“少爷肯定不会坑我的,我听少爷的。” “善!那你现在呢?挺胸抬头……直起腰!” 陆进下意识地塌下去的腰杆,赶紧就挺得笔直。 于是他看起来越发的高大魁梧了。 “现在说第三件事。” 说到这里,周昂犹豫了一下,道:“这件事,你不必听我的,我给你的不是命令,而是一个选择。现在呢,我手里有这么一个机会,但这个机会,如果你选择了,它带来的结果未必是好事。” “如果你不选,就继续做个普通人,也挺好的。咱们两家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我在衙门里撑着,你将来只需要老老实实娶妻生子,不需要操心其他的事情,也是挺好的一辈子。” “如果你选了,你就再也做不了普通人了。别着急……” 见陆进似乎想说话,周昂抬手,做出一个向下压的动作,直接把他打断,继续道:“别急着说话,等我说完你再说!你不要以为我说的不是普通人了,是什么好事。它未必是好事!因为一旦你不是普通人了,你面对的事情,面对的危险,也会同样变得绝不是普通人能遇到的危险和困难了。” “这么说吧!做普通人,你或许没什么大本事,但摊上会让你直接死掉的事情的机会,也不多,越老实,这辈子横死的可能就越小。可一旦不是普通人了,平常可能很是快意,可是横死的可能,就会一下子变大了很多很多!” “我说的……你听明白了?” 陆进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闭着嘴,不说话。 周昂道:“好了,你刚才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陆进憨憨地笑笑,说:“我……想说,我听少爷的!” “听我的?可是这件事情,只能你自己做决定!” “可是……少爷比我聪明,肯定想得比我周到!我听少爷的,准没错儿。” 周昂无语。 但他偏偏又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他知道,自己一旦做出这个决定,最终影响的却会是面前这个大个子一生的走向——此前他把这枚开窍丹攥在手里半个多月,都没跟家里任何人,包括陆家一家提起过,就是想着要寻个机会,耐心地跟陆进把事情解释透了,让他自己做出一个决定。而不是自己代为决定。 当然,以这个年代大唐王朝普遍的人身依附关系来说,自己其实是有这个权力的。如果换成其他人家,能有一个这么好的成为修行者的机会,甚至可能都不会便宜给自家的奴仆,如果愿意给奴仆,他也一定是极重的赏赐了! 还哪里有让对方挑挑拣拣,去决定是否走上条路的可能? 想了好一阵子,周昂再次开口,问:“让我做决定……你不后悔?” 陆进摇头。 “将来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会死掉,而且你可能连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也不后悔?” 这次陆进迟疑了片刻,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听少爷的!” 周昂笑笑,片刻后,道:“那行。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我替你决定,后天跟我一起去衙门吧!” “哦……对了!除了刚才前面的两条,现在我又要给你再加一条了!一旦你跟我进了衙门,就没有回头路,那么以后你就要给我切切记住第三条!那就是:小心小心再小心!永远都不要大意!” 陆进闻言憨憨地笑了笑。 “哦!我听少爷的!” ------------ 第二十章 岂不妙哉 六月十八日,晴。 吉日。 今天是周家乔迁新居的日子,一大早,周家一家人就起了床,把收拾好的东西又检视一遍,这才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在这个院子里吃了最后一顿早饭。 早饭后,先是陆春生一家人过来了,过不多久,周昂的伯父周安和伯娘,还有伯兄周晔两口子,以及他们阖家上下,也是全体出动,赶了过来。 乔迁新居,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很重要,重要到需要一定仪式感的事情。 恰好赶上今日休沐,整个周氏家族的人,算是聚齐了。 然而,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正要搬的东西。 归德坊那边的新院子,几乎是蒋耘诚心诚意送给的,后来还把很多原本就在那院子里的东西都运了回去,基本上是带上几床被子就能住了,属于典型的“拎包入住”。 而且,蒋家家底儿丰厚,人家家里原本用的东西,本就比周家这边破落门第的物件要好了许多,再加上买过来院子之后,最近这段日子,周昂自己又新近添置了些其它合用的东西,就越发让此时这座破落小院里的东西,失去了搬过去的价值了——搬过去也是当破烂堆在一起,用不上,还不如不搬。 所以收拾来收拾去,尤其是周昂一再精简,到最后,母子三个决定带到新宅子里继续用的东西,就只剩下几床旧被和一些还能穿的衣裳。加在一起包了几个包袱。除此之外,连锅碗瓢盆之类,因为周昂已经买了新的,此时也一概不带了。 约莫辰时初刻,周蔡氏带着周昂、周子和兄妹两个,认认真真地给周定的牌位上了香,烧了些纸钱,又念叨许多话,随后便请起牌位,放入匣子里。 陆家爷俩把东西装上周晔赶来的牛车,再请三个上了年岁的人,包括周安夫妇和周蔡氏都坐上车,院门落锁之后,陆春生负责赶车,剩下约莫十来个大人孩子都在屁股后头跟着,这就出发了。 不少街坊邻居都知道今天是周家搬家的正日子,但凡能抽出空来的,都特意站在巷子里等着送一送,是以这一路走走停停,过了好大一阵子,才算是出了这条巷子。至于接下来,反倒是很快——万岁坊距离归德坊,本来也没多远。 辰时未过,牛车已经进了新院子,包袱往后宅里一放,又是先把周定的牌位请出来,再烧一炷香,周昂和周子和给自己老爹的牌位磕头。 随后,两进院子里都点起香烛,这次是周蔡氏带着周昂和周子和兄妹俩一起,祭拜过天地,又特意到灶上新贴了灶王爷的相,毕恭毕敬烧上香。 到这里,这个新家就算是搬进来了。 约莫巳时三刻左右,也就是大概上午十点钟的时候,贺客开始登门。 首先来的,大多是万岁坊的几个老街坊,都是平日里跟周蔡氏关系不错的妇人家,但因为周昂的身份在最近一段时间的骤然抬升,因此今日里,这几户人家的男人也都舍得歇一日工,过来送礼吃酒。 几乎不差前后的,打从酒楼请来的几个厨子,也都到了家了,除了带着一整套的餐具厨具之外,还带了所有已经经过初步处理的食材。 然后,他们在厨房开始起灶生火。 陆春生的浑家陆袁氏负责张罗安排这些事情这些人。 周蔡氏带着一群妇人去参观院子,陆春生陪着一群街坊坐下喝茶说话的工夫,第二拨人到了。 先是竹陂先生陈靖,但他只是孤身前来。 紧随其后,县祝衙门的一帮人就过来了。 今日是休沐之日,县祝衙门也封印歇息,因此高靖带队,杜仪、卫慈、冯善、刘瑞、方骏、何镌、赵忠,包括目前正在跟着杜仪学习的半个武职陈翻在内,县祝衙门的所有武职,一个不落,全到了。 而且,县祝衙门三个小队的队率,包括跟周昂有些交情的郭援,也包括另外两位,还有五六个士卒,也全过来了。 这就基本上是整个县祝衙门都过来了。 他们一行人过来,全都骑着马,一时间本就有些热闹的周府门前,咔哒咔哒,十几匹马跑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惊得不少邻居都探头出来观瞧。 还是那句话,翎州地方并不产马,寻常人家有些钱了,弄辆驴车、牛车,都是有的,拿骡子赶车的也不在话下,但可供骑乘的马就太稀罕了。 尤其县祝衙门的官方修行者这边所配备的,一律都是战马的级别,马头高大,身形挺拔,一看就是北地出产的上好的良马骏骑。 而且还是十几匹马一起来! 这个场面,别说拿到长安那种大地方去不算事儿,就算是翎州本地,指不定也有极富贵的人家,是不怎么瞧得上的,但是在归德坊这种地方摆出来,就还是挺吓人的了——归德坊多数都是类似周家新宅这样的两进院子,在这个时代来讲,是属于城市富裕居民,或者叫城市中产阶层的标准住宅。 这场面,大概就类似于普通居民小区里办婚礼,忽然十几辆婚车过来,全是劳斯莱斯、宾利、兰博基尼的感觉差不多。 有些小煊赫的意思。 周昂听见动静就迎出来了,看见这场面,不由苦笑。 众人就在门下下了马,自然把缰绳纷纷交给几个士卒管带,周昂迎上去,先是道谢,随后却是忍不住道:“安平兄,子羽兄,你们这可就是坑了我了!邻居们一见这场面,准定以为我家里多么煊赫有势力呢!说不定要以豪强目我了!” 高靖闻言哈哈一笑,杜仪却笑着道:“此事却不是我的主意!这是临出门之前,县祝忽然做的提议,我等下属不好违抗,只好依命而行!” 周昂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 高靖却道:“无妨的!正该给子修撑撑场面,免得有不开眼的,欺负到他头上来。虽说不怕,到底也是烦人!” 这个道理自然是有的。 但周昂却并不习惯如此的高调。 将众人礼让进去的时候,杜仪笑着凑近过来,笑道:“昨日下午我去郡里送卷宗,那位柳司社叫我迎头一通训斥,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我回来一说,咱们高县祝顿时大喜。子修明白了吗?” 周昂笑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此案一日了结,让此前拿着金牌令箭跑来限时三天破案的那位柳维柳司社很是不爽,于是,高靖就爽了。 然后,杜仪挨了一通训斥,而自己则迎来了十几匹马的大场面。 这还能说什么? 说破大天去,上司那么给面子,你难道还要真的吐槽吗? 偏偏把客人们都接进去,周昂和周晔弟兄俩陪着大家坐下喝茶说话的工夫,忽然又有客人来了。 这一次来的,居然是跟周昂并不算太熟的两个人。 翎州县县尉,胡琏。 以及翎州县典史,许忠。 别说周昂了,陪周昂一通迎出门来的周晔也有些懵。 要说许忠这位负责城内治安的典史跑过来,虽说给的面子有点过,但也算有缘由,但县尉胡琏那里,毕竟是正经的县里大员之一,周晔自问自己一个小小的户房文吏,跟人家实在是连句话都说不上的。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两位既然过来了,自然是天大的面子,周晔自觉责无旁贷,赶紧就要迎上去说话,但才刚迈出去一步,还没等开口说话,他忽然就注意到,那胡琏和许忠的目光,竟都是落到周昂身上的。 霎时间心内有所颖悟,尽管很是诧异,但却并不耽误他当即便止步,并顺势侧身,把周昂的位置给凸现出来了。 而这个时候,那胡琏还离了几步远,却已经笑着拱手,道:“听闻子修老弟今日要乔迁新居,胡某不请自来,来讨杯酒喝!” 周昂也已经拱手,闻言笑道:“胡县尉大驾光临,实在是不胜荣幸!许典史!两位,快快请进!” 听胡琏竟是直接称呼周昂的表字,周晔心内越发惊诧。 其实刚才眼见整个县祝衙门居然由县祝这位最高长官带队,一行十几人、十几匹马的大场面跑过来,他心里就已经相当惊诧了,还寻思着待会儿人少的时候要问问周昂,何以他进衙门不过月余,竟有偌大面子? 却不成想,自己这位幼弟不止是在县祝衙门那边有面子,连县衙这边的两位大人物,看起来跟他并不是很熟,竟也主动给面子的跑过来吃席! 一时间,他心里不由五味杂陈。 按说自家幼弟如此出息,他作为兄长,当然是高兴之余又与有荣焉,但当此时刻,他身为兄长,却又不可避免的小小有些失落。忍不住扪心自问:难道说天赋这个东西,真的是天生带来的? 当年叔父也是大概在这个年纪进了衙门,不过几年的工夫,就混得风生水起,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尊称一声“周大官人”,本以为幼弟周昂不如叔父当年机敏,大概会是自己父亲的那个路数,可谁料想,现在一朝进了衙门,他竟是只用了月余工夫,便把县衙和县祝衙门两边,都理出了一番场面! 这份能为,甚至是连自己叔父当年都做不到的!自己更是拍马难及! ………… 临近中午时,周家宴开五席。 周安、周晔、周昂陪着几位官员,也即高靖、杜仪、胡琏、许忠四人,为最上席,设在第一进院落的正堂里。 县祝衙门的一群武职占据一席,陈靖负责作陪。 郭援等县祝衙门来人,和胡琏、许忠的随行人员一席,周安周晔家里的管家负责作陪。 万岁坊的几户街坊一席,陆春生作陪。 以上三席,都设在第一进院落的院子里。 另外还有一席,设在后院,是周蔡氏亲自作陪,和周昂的伯娘一起,陪街坊里前来贺喜的妇人。 然而宴席还未开始,又来一客。 竟是这宅子原本的主人,蒋耘蒋伯道携妻子同来。 而不过片刻之后,又有几户人家差人送了拜帖来,附赠一份小小的贺礼,竟是这巷子里的老住户们。主人家没有亲自前来,但拜帖和贺礼都到,派来的也多是体面人物,就已经适度地表露出恭喜和结交一番的心意了。 毫无疑问,这要么是刚才那十几匹马带来的影响,要么就是干脆有人认出了县尉胡琏。 周昂想了想,干脆来者不拒,拜帖和贺礼都一并留下。 只是回过头来,怕是少不得要一一拜访、回礼了。 但对于刚刚搬迁到一个新地方的人家来说,这的确是最好的开局了。 等到酒饭罢,周昂少不得一一送到门口,看着高靖等人上马的时候,还一再叮嘱骑慢些——这算酒后骑马了!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骑马不规范…… 等到客人差不多走尽,周昂才发现,蒋耘竟是留在了最后。 看他的意思,似乎有话要说。 那边陆春生等人正带着人收拾酒后残局,周昂便陪着蒋耘来到走廊尽头,只听蒋耘道:“子修贤弟,上次的事情,我与拙荆思来想去,都觉无以为报……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哎……院子的事情不要再提,一个要卖一个要买而已!我是说,我夫妻二人寻思着,想为贤弟也做件事情……” “拙荆家门杜氏,虽不是望族,到底也是代代读书的人家,家中也算富庶,却好的是,拙荆的叔父,也就是杜氏现在的家主家里,正有一女,时当妙龄,也正是到了应该婚配的年纪!此女乃是我妻妹,模样人品,拙荆都是熟知的,因此我夫妻敢拍胸脯担保,绝对是百里挑一!” “恰好子修贤弟你,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又是如此的模样人品,你二人实在是难得的良配!若你我无缘相识,也就罢了,再般配,无人提起,自然难成姻缘。可偏巧的是,你我有缘相识了,你想,这不是一番天做的姻缘么?” “是以我们夫妇二人思来想去,都觉得若能促成此事,岂不妙哉!” () ------------ 第二十一章 读史 夜,周府。 现在周家正式搬入新宅子,因为有了前后两进,所以女眷们就住进了第二进,周蔡氏住主卧,周子和也有了自己独立的卧室兼书房,而陆春生的浑家陆袁氏则陪着住进后院的西厢房。 周昂则独自占据前院的四间正房。 西头两间是个大卧室,这是留足了给未来妻子的空间的,中间一间是整个周家的客厅,而东头的一间,则作为周昂的独立书房存在。 与此同时,陆家爷俩住在这一进院子配的西厢房里。 讲道理,周家现在的人口,在整个归德坊绝大部分类似住宅的家庭里而言,是相对比较少的——正常来说,主人家一般都是三代人,约莫十口左右,仆役约莫五六个,才正好能撑起这样一个二进的宅院。 像现在周家这样住法,不独主人家住的奢侈,连仆役也住的相当奢侈了。 此刻已是夜晚,书房里掌着灯。 周昂正在伏案阅读。 上次从前任宰相吕端那里借来了《汉书》的前十卷,但打从书被放到家里那时候起,他就几乎是一刻不得闲,先是全力去查王果案,随后就是搬家,直到现在,这两件事情都已经了结,他才终于可以安生地坐下来,读一读书了。 《汉书》共一百二十卷,按每一本的厚度来看,周昂估计每一卷都应该在万字以上,也就是说,整本书的文本,应该稳稳在一百二十万字以上。 绝对称得上是卷帙浩繁。 周昂借来的前十卷,全部都是“纪”,这里面除了在《汉书》记载的二百零四年汉朝一统天下期间,汉朝所有九位皇帝的个人传记之外,在最开头的第一卷,还有三位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当过皇帝的“皇帝”的传记合集。 他们都是大汉立国定鼎之后,向上追封三代,“封”出来的皇帝。 大汉王朝发迹于乱世之中,在此之前,是长达三百余年的混战不休,能有后来的一朝定鼎,显然是一个积累的过程,绝非一代之功。 甚至于,认真读罢开头两卷,周昂觉得,那三位被合并到一起做纪的追封皇帝,固然不如汉太祖立号开国那么煊赫威武,但要真的说起能力和成就,倒是未必就不如自己的这位儿孙——所谓煌煌大汉屹立至今九百年功业,正是